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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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伯舟沒再說什麽,任由寧薇跺了幾腳發洩脾氣。見寧蓮來找寧薇,他也去了人多的地方,想著和世家子弟結交。

這邊的公子們正在行酒令,因是在賞花宴上,各人都在乎面子,便玩的是飛花令。

另一邊圍觀的女子們,人人手捧著個曜變盞,吃著雪酥山。不知誰先起的頭,邀請了自家姐妹頂替,而後各位小姐也紛紛下場,玩的人越多,傳令越艱難。

待陳昭妧見縫插進去的時候,等了半晌才輪到她,卻只能捏著酒杯遲遲不動。她原想著,先和這些姑娘們玩到一起,漸漸就有話可聊了,結果竟是自己要丟臉。

她在腦海中苦苦思索,可冒出來的句子都是兵書上的語句,關鍵時刻一句詩都想不起來。

前面已經連著七八個人飲酒,陳昭妧覺得她再飲一杯也不太丟臉,正要舉起酒杯,卻被人按下了手。

黑色袖口快速掠過,旁人並未看見謝恒的指尖壓了一下陳昭妧的手腕。

“浮生卻似冰底水。”謝恒念了一句詩,順勢坐在陳昭妧身旁,把手中酒杯置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前面有人開頭,到了謝恒這裏也不算壞了規矩。謝恒撚了撚酒杯,裝作並未見到陳昭妧在看他。

他方才若是晚到一步,此刻坐在這的就是那個白衣男子了。

飛花令又傳了一輪,到陳昭妧這裏時,她才想到了一句:“瀚海闌幹百丈冰。”

後面的趙蘭汀松了口氣,這個冰字又傳完了一次,應該是要換字了。她平素詩詞讀得不多,到用時方恨少,一連三杯酒入喉,辣得她那嬌滴滴的嗓音也啞了幾分。

果然,大家都提換字,趙嘉歡作為主人,依著大家夥的意思,挑了個容易的“風”字,道:“風急天高猿嘯哀。”

眾人皆大歡喜,腦子裏的詩句如雨後春筍般湧出。

“風”字該到謝恒接。陳昭妧正和旁人一樣等他接令,謝恒和她對視瞬息,錯開眼看向酒杯,道:“金風玉露一相逢。”

杯中酒液未動,平靜地泛著水光,和她裙上的細碎瑩光一樣好看。

謝恒又想到,她走路時也是流光浮動,好看極了。

忽然,旁邊酒杯碰倒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趙蘭汀忙道抱歉,把帕子遞給謝恒,謝恒沒接,她又顫顫地拿帕子掩面哽咽道:“世子恕罪,我…我不是有意的。”

“沒事。”謝恒退了一步,不想再沾上她的淚水。他擡起沾上幾滴酒的袖袍,接過林杭遞來的帕子擦了擦。還好沒沾濕太多,很快就擦幹了。

誰知趙蘭汀一手抵著頭,突然前傾了一下,正倒在趕過來的趙嘉歡懷裏。就差一點,趙蘭汀就得逞了。

“她喝醉了,世子別在意。世子若不嫌棄,先行換身衣裳。”趙嘉歡給丫鬟們遞了眼色,她們便分成了兩撥,幾人攙起趙蘭汀,幾人要領謝恒去換衣裳。

“不必了。”謝恒還急著去找陳昭妧。

他一回頭的功夫,她人就不知道去了哪,她還喝了酒,她的丫鬟在一群人中間,顯然是被人沖散了。他四處張望,終於看到假山處有人影。

見他急匆匆往假山處去,趙嘉歡想到剛才看見陳昭妧也去了那裏,她悄悄吩咐身邊的丫鬟桃喜,去帶蕓兒取解酒湯。

安頓好趙蘭汀,趙嘉歡繼續張羅著飛花令,這樣就沒人去打擾了。趙嘉歡好像已經看了一出大戲——多情心機都是白費,癡情郎苦追傷情女,訴說衷腸打破紗窗,好一段姻緣糾纏終成正果……她等著陳昭妧來感謝自己。

假山後有一排竹子,謝恒沿著中間的石子路走了片刻,才到另一處院子裏,看見坐在秋千上的陳昭妧。

林杭自覺止步,在拱門外望風。

正是日頭高照的時候,陳昭妧懶懶地閉了雙目,倚在秋千上,秋千蕩得越來越高,忽上忽下,她悠蕩著雙腿,裙角隨之蕩起,有一縷縷光順著裙擺流淌下來,躍進謝恒眼裏。

兩條繩索突然顫了顫,陳昭妧覺出眼前蒙了一片陰影,還沒來得及睜眼,秋千便向後飛去,堪堪飛到與矮墻頭齊高,頓了一瞬落下來,周身似有冷風刮過,嚇得她瞪大了雙眼。

前頭卻是一片空地,空無一人。秋千向前飛到最高處,陳昭妧被太陽晃得緊閉雙眼,下一瞬秋千再掉下,連人帶秋千狠狠撞到了什麽,猛地停下。

陳昭妧心魂未定,只覺眼前涼涼的,有些模糊,似是有水珠。她慌忙跳下秋千,撫著控制不住起伏的胸口,對著笑容漸漸消失的謝恒,卻罵不出一個字。

“害怕了?”謝恒屈指擦去了她眼裏湧出的一滴淚,“是我不好。”

陳昭妧拍開他的手,卻頭重腳輕的,忘了罵他無恥。

見陳昭妧怔忪著,似醉非醉的模樣,謝恒等她平覆一些,又拉著她再坐到秋千上,沒等她要起身,就推動了秋千,還把披帛攥在手裏,讓她跑不掉。

秋千微微搖擺,像搖籃一樣,微風和陽光正合適,再加上酒意興起,沒一會兒,困意侵襲,她很快就闔上了眼。

謝恒慢悠悠推著秋千,想時間也慢些。

飛花令玩得盡了興,一眾人又玩起捶丸,趙嘉歡忙得不亦樂乎,也連贏了好幾次。

趙蘭汀喝了解酒湯,睡了小半個時辰,睜眼是在一間屋子裏,她母親張氏坐在一旁,見她清醒了,同她嘮叨起來。

張氏遞給她一盞茶:“蘭兒,你好端端的喝那麽多酒作甚。”

“我哪知道,這酒這麽醉人。”

“就你傻,人家姑娘拿的是茶,你偏要喝酒。”

趙蘭汀喝了幾口茶水,有氣沒地方發洩,她跟著郡主拿的,怎知道裏面是酒還是茶。她雖醉了,卻記得清楚,是趙嘉歡壞了自己的好事。

“今日也就罷了,等去了宮裏頭,可不能再這樣冒失。”

趙蘭汀踩著繡鞋,對鏡整理衣裳,鏡中一張芙蓉面上愁眉不展。

“娘,我不想進宮。”一想到她這如花似玉的年紀要對著不惑之年的皇帝,趙蘭汀就犯惡心,“姊姊不是已經當上了淑妃,還偏要我去做甚麽,非要把我們兩姊妹都搭進宮裏去嗎?”

“你小聲一些,”張氏慌忙起身,按著趙蘭汀雙肩,“隔墻有耳,你進了宮萬不能亂講話。你姊姊在宮裏若是如意,何苦還要你幫襯。”

張氏小聲嘆息道:“咱們林城趙家都仰仗著上京的本家,哪能自己做得了主。”

趙蘭汀插上發釵,撫平了鬢角淩亂的碎發,指甲滑過細膩的臉蛋,扣在掌心肉上,她低聲忿忿道:“本家又不是沒有女兒,偏要來禍害別家的女兒。”

“這話別再說了。”張氏輕拍了她一掌,“進宮以後有享不盡的榮寵,不比在林城那小地方舒坦麽。”

“蘭兒比你姊姊年輕,又漂亮,封妃算得了什麽,熬死了那個病的,那個位子就是你的。”

趙蘭汀沒作聲,那些癡人說夢的蠢話騙不了她,她才不想進宮。姊姊都難保榮寵不衰,還需要她來互為依靠,天知道她進了宮會不會和姊姊一樣呢。

進宮絕不成,她還是得自己謀出路,傍上個足夠強的靠山。眼下看來,那位安國公謝家的世子是上上人選,可她那麽柔弱憐人的模樣,他似乎都不為所動,可見不是好拿捏的。

若想退而求其次,還得去宴上看看別家的兒郎。

趙蘭汀整飭好,推開了房門。陽光照在她每一寸未被覆蓋的肌膚,溫暖而激勵人心。她擡頭看見的是寬闊天際和展翅翺翔的飛鳥,而不是四四方方的宮墻。

後院中,一群人玩得起興,球飛得極快,卷起塵土沖出,在空中旋舞出一條弧線,而後砸在地上滾著。

幾人急忙躲開,那球毫無阻礙地沖向姍姍來遲的趙蘭汀。

趙蘭汀看見球時,只有一瞬間的猶豫,終究沒想躲開,被撞到腳上,跌坐在地。

腳上痛得厲害,趙蘭汀緊緊咬住下唇,不讓表情變得猙獰,眼中迸射出的淚卻做不了假,將胭脂抹成了一道道紅痕。她慌忙間也顧不得面子,一手抹著臉一手捂著腿。

直到一只修長好看的手伸展在眼前,趙蘭汀用力擦去臉上的粉淚,擡眼看向面前這以扇掩面的男子。

折扇向下移了兩寸,只見他眉如遠山目若江波,長睫好似月下竹葉之影,山根堪比一刀雕就之玉,額前幾絲墨發如柳,遮住半面飄逸。

趙蘭汀怔了片刻,倏地自覺失禮,更覺羞慚,將視線挪了下來,震驚於他一身錦衣,更不敢搭上他的手。

她猜測這人的身份,多半是個王公貴族,該不會……是陛下吧?可陛下哪有這麽年輕。

“還能動麽?”

清音入耳,趙蘭汀沈沈低著頭,呼吸也不自如,只能氣息不穩地勉強出聲:“嗯。”

她抵著墻,慢慢站了起來。

周圍的人都停止了動作,看著他們二人。在場的人都沒見過雲淩,單瞧這雪白衣裳上的山川祥雲團蟒紋,誰也不敢猜他的身份。

雲淩收了折扇,頷首向眾人揖了一禮,道:“路過貴府花宴,在下隔墻循香而來,多有失禮,請主人家勿怪。”

這次賞花宴是趙嘉歡一手操辦的,她費了不少心思,請了上京各家的公子小姐,萬事都打點妥帖,怎麽也想不通哪裏來的這麽個不速之客。

趙嘉歡上前,快速打量著他一身長袍,上為黛紫松綠,下為蟹青漸白,衣衫上紋樣繁覆,中間一段玉腰帶乍分明暗,外披著潔白長褙,頭上蓮冠精巧絕倫,一副逍遙仙人出塵之貌。不像她平日裏常見的那些男子著裝。

趙嘉歡道:“閣下言重,尋常宴而已,來者皆是客。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此人周身貴氣,儼然是皇親國戚的氣度,可陳國只一位裕王,再就是皇帝公主,這些人都是趙嘉歡見過的,她突然有一個極可怕的猜想。

“小王雲淩,多謝姑娘。”雲淩笑道。

果真是他——臭名昭著的齊國臨江王。

他這一笑惹得旁人心馳神蕩,唯有趙嘉歡五雷轟頂,如臨大敵,恨不得扇方才嘴快的自己一耳光。什麽來者皆是客,就應該直接趕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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