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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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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起落之中,蘇幽送出繁覆繚亂的招數,片刻之間,連攻了十幾招,陳洗俗執雙鐧相碰殺生,連退幾步,又見蘇幽執殺生劍鋒一轉,劍尖斜挑,黑光裹體,閃電驚飆,劍法精妙得令人咋舌,不知不覺中其他人屏住呼吸不敢打擾他行雲流水的走勢。

陳洗俗被他擊得急急敗退,身側的怨靈剎那間也化為薄霧,銀牙一咬退開三舍,站在一棵枝椏較高的喬木上,他大聲道:“我說過,將你們引來此地,其一是孤檠在此,這其二,便是這藏在山谷中千千萬萬的怨靈!”

雙鐧收於背後,雙手開式舉於胸前,如開生花般食指相抵,與拇指圍成標準的正三角形,其他三指叉入,指尖泛著黑綠色交替的顏色,口中振振有詞道:“萬千幽怨,聽吾號令,借爾等之力,屠碧落蒼穹。”

剎那間,群山顫抖,飛沙走礫,狂風呼嘯,黑雲籠罩,比剛才有過之而無不及,自山腳下肉眼可見的彌漫黑氣,一縷一縷,又一路一路蔓延開來。山谷之中,一聲聲叫喊,哭聲,吵鬧蕩漾在怔的空谷,混雜著礫石不自量力與嶙峋的較量,將這些瘆人的聲音襯得十分陰鷙,百般委屈,萬般驚恐。有什麽東西似乎要破土而出,將這欺壓已久的山脈掀個底朝天,那些無奈的,不忍的,可恨的迸發而出的怨念,幾乎成了千尺之高的傾天浪潮,要將這天都比下去!

山谷之下“咯咯”作響,舉行著盛宴的狂歡,他們哀嚎:“我恨啊!我好恨!”千萬屍骸攜著毀天滅地的恨意,在強勁的牽引後,一具具一團團慢慢吐出,從那些殘骸土灰中撕裂積壓已久的厚土,一點一點爬出來!未見骨骸,何處收斂,他們埋藏了千年,這股恨意,早就蝕骨浸駭,今日,終於重見天日,呼吸沒有蛇蟲鼠蟻屍味的空氣,他們要奉還所有的恩賜,讓世間人常常他們的暗無天日!

黑霧繚繞,綠意森然,怨靈一只只匍伏在陳洗俗的身後,飄忽不定,幾乎興奮,伴著群山轟鳴,一圈圈站定。而身體裏的怨靈也被迫一個個顯現,猙獰而燥動,已經控制不住的狂熱與興奮,像是雪狼伺機而動,就差一句發號施令就要撲上獵物,甚至於將發號施令的那人也碾碎。

蘇幽見他起勢,大喝一聲:“你瘋了!快停下!”隨即迅速給易乞,月偏明和崔夢前掐了個結界,大喊道:“不想死就別亂動!”

易乞第一次見蘇幽這般慌亂,直覺不妙,又不敢出聲打擾蘇幽,想問月偏明,奈何他與自己離得太遠,只好側過頭稍稍提亮聲音問向崔夢前:“崔門師,您可知這是什麽術法?”

崔夢前和月偏明一樣臉上浮現了微不可查的驚恐異樣,強自鎮定下來,卻是一直緊盯著陳洗俗,徐徐回答:“這是‘怨悔’,萬怨匯,萬念灰,聚身上所飼之靈,以灰飛煙滅魂飛神喪的代價,屠盡天下蒼生。這個我只是在典籍上見過,要千萬以上的怨靈還要配以強大的心神才能釋出,可沒想到,他不僅將體內的怨靈迫出,還有埋在山谷裏那些冤念他也一並引出,我一直以為青率鐵索只是個傳說,如今看來全部都是真的!青率鐵索之下到底壓著多少屍骸無人知曉,要是盡數被他引出......”

易乞幾乎聽到了自己的心跳,在這樣的嘈雜中清晰無比,連呼吸都毫無察覺的減緩,他慢慢問道:“會,怎樣?”

崔夢前語氣沈重,緩緩道:“毀天滅地!”

“!”

蘇幽心下急轉,怨念一出,掀天之勢避無可避,怨靈的戾氣被毫無保留得激發出來,施術者若心神不堅極易遭到反噬,控制不住怨靈最後只有出賣靈魂淪為傀儡,抑或是形神俱滅,運氣好點也只是保住性命而已。為今之計蘇幽只有賭一把了,賭自己心神夠堅定,賭自己運氣極好!

蘇幽起勢,與陳洗俗同樣的姿勢,同樣的戾氣,指尖煞氣如火苗竄漲,念道:“萬千幽怨,諸君聽令,傾爾等之力,守所護之人。”

恍惚之間,天光具暗,有些剛剛從谷底爬出的怨靈在蘇幽的侵擾下加入他的陣營,在陳洗俗的眼神中,對峙開來。兩股力量攜著毀天滅地之姿沖破浩渺,時而四散時而匯聚,像兩方困獸,糾纏不休,黑氣烏壓壓的匯聚,在空氣中穿梭漫游,又碰撞出撕心裂肺的鏗鏘。雲翻霧湧之間,看不見一絲硝煙氣息但又時時刻刻的進行著生死搏殺,稍不註意便是落入萬丈深淵,攀爬不出,墜入黑暗無垠。

兩波怨靈浩浩湯湯碰撞廝殺,激蕩出來的黑氣如嘯浪像淺灘淡去,將這一戰原原本本的留駐在了觥青山至率岬峰,藏去了更多的鋒芒,隱匿了多少的思量。

而此刻的蘇幽與陳洗俗面臨同樣的情景,心神消耗太大,身體開始吃不消了,冷汗層層的溢出,將衣衫都浸染上了水暈,在背部洇現出來。臉色是瘆人的慘白,被亂風中刮卷攜帶的枝椏打在臉上瞬間就印出一條清晰可以見的紅痕,發絲被怪風胡亂的掀起,淩亂之中竟染上一層肅穆靜謐之美。

而蘇幽的眼神是愈來愈冷,愈發陰戾。相較於蘇幽,陳洗俗似乎更糟糕,眼神開始出現些微的渙散,身形也開始略顯狼狽的哆嗦起來,一絲若隱若現的紅痕出現在嘴角,可怨靈不受影響,反而更加兇猛更加翻騰,像是脫韁的野馬終於擺脫束縛,要將天地萬物碾碎殆盡,化為齏粉。

蘇幽見陳洗俗已經生異,大聲疾呼:“會神!”這一剎那間的分神,反噬之力爬上心頭,一股腥味翻上喉頭,從舌根到舌腹滑倒舌尖,在牙縫中擠出,化作一滴一滴的血珠子,順著邊角滑落。

易乞心下大駭,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雙手緊握,從胸腔肺腑之中發出一吼,直沖開來:“蘇幽!”

陳洗俗哪裏還聽得見蘇幽說什麽,只以為蘇幽撐不住而說的什麽求饒之語,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渾然不覺這一抹得意又帶出了多少血絲。

而蘇幽只有再次竭力,維持著當前的平衡。可越當怨靈控制不住的時候,所需要的精力越大。蘇幽慢慢閉上眼,來勢洶洶,蘇幽的精力也已經消耗到極限,心神也在崩潰的邊緣,脖子上的青筋證明了他此刻的竭力,無法自拔又堅苦難熬,他還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或許下一刻,或許就在眼下。

易乞打破結界,也不管自己的傷,拼盡所有力氣飛身繞過一圈又一圈巨獸猛虎般的怨靈,攔腰抱住蘇幽。而也只是抱住蘇幽,他沒有更多的氣力去做什麽了,他連站穩都是吃力。而現在,此時此刻,他只想抱著他,其他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就在懷裏,盡在眼前。

易乞將頭深深埋入他的肩窩,安安靜靜的感受著他脈搏緩慢而有力的跳動,這樣他便很安心,可心安的同時又生出惶恐,蘇幽的脈搏緩慢的異於常人,而每跳動一次相隔的時間更長,他不知道怎麽辦,他只有更緊的抱住蘇幽,感受他來自胸腔的跳動。

蘇幽沈溺於黑暗之中猛然被人抱住,熟悉的悠悠檀木質香氣裹襲周身,沁人心脾,馥郁入俯,竟沒來由地將心神穩定下來,少許的蕩漾在石子沈入深潭後又歸為平靜。蘇幽想推開他,想要罵他,罵他怎麽敢跑進來,罵他怎麽又不聽話,但又說不出口。他現在太需要易乞了,只有他才能讓自己保持理智之餘還能帶來星星點點的溫潤柔然,只要有他,在哪裏都是暖的,不灼人,不顯眼,但卻是源源不斷的,緩緩的溫暖著蘇幽的心扉。

蘇幽始終閉著眼,慢慢擡起手回抱住易乞,抱住自己的溫暖源泉,抱住自己的精神支柱,也抱住那個將自己從泥潭裏拉出來說要守護自己一輩子的小乞丐,蘇幽無聲的笑了。

一聲“噗”,易乞看向枝椏上噴射出血的陳洗俗,他已經支持不住了,眼眥,鼻孔,耳廓也湧出了大量的血,口中的血還在不斷的噴出,好像要將體內的血全部吐出來。腳下一軟,支持不住身軀的力量,直直的向後倒去,從枝頭掉落。在還未觸地的時間空隙中,他看向了蘇幽,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想起了那段最溫暖的時光。

柔光模糊,泛起毛樣光暈。那些溫暖的記憶淌過腦海,緩緩註入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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