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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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後來,崔夢前才知道,滎宿再來時早就用這個方法救了很多人,哪些沿途,周邊,大城,小鎮,不止崔夢前這一個鄉郡,很多地方,很多人,這是他來遲的原因。他的憔悴,他的虛弱,以及他看似漫步,其實快要廢了的雙腿,他還是堅持著,甚至看不出一絲不適。

而那時,崔夢前像旁人一般看著他笨拙的固執,無動於衷。他每日每夜的去垂楊陌,帶著一身傷回來,將收集到的少的可憐的陌上仙露分給那些人喝,次日又重覆。

他組織那些健碩之人開墾荒地,拽耙扶犁,可沒人肯聽,他們一味的索取,還反覆的要著仙露,他們中有人死去,全都歸結在滎宿上:“還樂引二法宗,不也無濟於事嗎?”

“對啊,有什麽能耐?還要我們務農,現在到處人心惶惶,我們哪有時間去耕地?”

“是啊,找不到糧食就來累我們,可笑。”

“法宗的人不也沒什麽本事......”

崔夢前看著他:“你看,這就是人心,失望了吧。”

滎宿搖搖頭,笑道:“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

“所以這就是你遵循的道?”

“這或許是其中一部分吧,何況,他們的心境,我能夠理解。”

崔夢前盯著他:“你.......以前是不是也有過放棄的念頭。”

滎宿微笑,道:“是吧。曾經的我,和你有著相同的境遇,懷著一顆濟世救民心,卻遭到各種質疑,各種侮辱。他們嘲笑我,甚至唾棄我,他們將我的成果毀於一旦,還癡傻的看著我笑,那時候的我,覺得他們那副嘴臉,真是可憐又可恨。我想著,何必呢?為了他們,何必呢?動搖本心,頹然放棄,如同現在的你一樣。直到我遇見他,我的師兄。”

“你師兄?空同仙尊?”

滎宿點頭,似乎回想著什麽:“他擋在我面前,接受他們的謾罵,接受世間的詆毀,他告訴我,時間會證明一切,你所做的任何一件小事,都會有意義。他將推到的東西重築,又不計前嫌的救人,哪怕一件小事,他都珍而重之。他告訴我,只有弱者才會站在一旁,愚昧的無動於衷,等著別人想起他,施舍他。而強者,永遠做著別人無法理解的先驅,永遠站在最前端,這樣的人,最先沐浴陽光,也看不見黑暗。”

崔夢前道:“那是他沒嘗到我如今的苦,我的妹妹,被他們活活逼死,我的父親連下葬都不得安息,在我最難過的時候,他們卻用我最深的痛來刺痛我,抨擊我,這些,你們都沒嘗過!”

滎宿輕輕嘆了口氣,這口氣被他拖得很長,良久,他才緩緩道:“你錯了,他所經歷的,你不能想象,而你嘗過的苦不及他的一半。他的家人,一共十七口,皆死在那些人手中,只是為了護住一個不相幹的我,他丟了他全家的性命,就為了守住我一顆赤誠心,他看似孑然一生,卻心懷天下,他能為不相幹的人付出性命,也能與萍水相逢的人真心以待。即使遭到背叛,依舊本心不改,你說,傻不傻,值不值?”

崔夢前稍稍倒吸一口氣,便聽得滎宿接著說:“他說值得,任何事的付出,總歸是值得的,任何一件小事,皆有意義。我真是,再沒過這樣傻的人。”

崔夢前又問:“那......他人呢?”

滎宿望著空中,看著更遠的地方:“他現在應該還在某處救人吧,他啊,可是一個到哪都閑不下來的人......”滎宿又轉過頭來:“你看,連我都能找到這條道,你又怎麽找不到呢?別失望,再給他們一次機會,也給你自己一次機會。”

崔夢前不語,滎宿道:“好吧,你且看著。”

滎宿真的堅持著,從垂楊陌回來,將取得的陌上仙露平分,就算有人再次來取他也會給,只是總有無功而返的時候,如果寒氣不重,垂楊陌的柳枝上更本凝不起露,正值夏日,想要每日取的便更加艱難。他每每回來,腳力虛浮,整個人因為疼痛輕微發顫,但他隱藏得極好,除了臉色比平常煞白之外,幾乎沒什麽變化。他每走到一人身前,都會拘一躬,以示歉意:“抱歉,今日未取得仙露,麻煩多等一日。”每個人皆是如此,不管男女老少,無論黃發垂髫,他幾乎將郡上每個人都打了照面,每日如此。

沒人務農他就自己親力親為,在每家每戶晝夜安眠之時,總有一人以星辰為蓑衣,以月亮為夥伴,默默的耕地,翻土,播種,他找到好生養的種子,每夜悉心照料,累了便直接倒在濕漉漉的土壤上睡去,又在初晨起身出發去垂楊陌,而這一切,崔夢前看在眼裏。

漸漸的,郡上的人或許被他感動,或許也覺得過意不去,自發地幫忙,而不是一味的依賴他。他們收起貪婪的嘴臉,在他的不懈努力中找到作為人的品性,他們開始耕地,也漸漸有了最為質樸的歡聲,在近半個月後,終於回歸了常態。瘧疾大部分得到控制,食物也漸漸有了著落,可滎宿,卻不太行了。

崔夢前將他扶在床上,他的雙腿幾乎不能站立,連雙手也跟著發顫,他唇色微白,卻看著窗外:“你看,是不是比想象中的簡單?”

“你變成了這樣,還簡單?他們也並不是真的一心向善,或許只是因為看著你一個人每天如此,心裏有些小小的過意不去才這樣的。”

“就算如此,能夠讓他們心存愧疚,也是小小的成就。”

“但你知道的,這樣毫無意義,不管是溫飽還是饑寒,人心始終不會變的,他們從來只關心自己!”

滎宿道:“關心自己也沒什麽不對啊,連自己的都不能好好對待,又怎麽會好好對待其他人事呢?”

“人心不足,就算他們得到現下需要的,就想要得到更多。你看那些喝過一次仙露的,他們還想和第二次,第三次,他們想借此機會獲得長生不老嗎!”

滎宿搖搖頭:“如果說有些草藥可以預防風寒,人們采來多次熬煮飲食,你能說這有錯嗎?”

“可這不是一件事。草藥匱乏,他們明明知道這是救命的藥......”

“正因為他們知道,所以更珍惜,所以他們才會從我手中獲取。你不能要求他們謙讓,或者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他們將這一滴分給了繈褓中的嬰兒,臥榻中的老者,流浪中的野狗,哪怕是一芽,一草,一花,一葉都是生命,皆可以救之,何必要拘泥於一人一滴這樣刻板的固守呢?”

崔夢前看著他,啞然無聲,滎宿無謂的笑笑:“讓我瞇一會吧,一會還要再去趟垂楊陌。”

崔夢前緩了良久,沈沈道:“你休息吧,剩下的,我來。”

滎宿躺在床上,輕輕笑著:“你看吧,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有意義。”

那時崔夢前第一次去到垂楊陌,並不知道其中的玄機,卻是實實在在被眼前的風景所迷惑。她一面欣賞,一面朝垂柳走去,剛剛走到垂柳下,風雲變幻間,無數荊棘倒刺而生,霎時穿透崔夢前的腳,堪堪釘在地上。血順著荊棘蜿蜒,連成血串,又順著流下。崔夢前吃痛,臉色立刻發白,額頭瞬間冒出細密的冷汗,她定定神,咬著牙,將腳連著肉從其中抽出,倒刺剔骨,痛的無以覆加。崔夢前緩緩站定,深吸了幾口氣才稍微平覆跳動的神經,她慢慢爬上垂柳,好不容易接到一滴露水,又在垂楊陌突發的倒傾之勢中摔下了枝絳,那股撕裂皮肉,穿破骨髓的疼痛再次灌溉全身,每一絲神經都極速搏動,每一根血管都無盡噴薄。這樣的疼,他是怎麽天天承受的?

這樣想著,她再次抽出,再次站起,又再次攀爬。四肢百骸的苦痛遍及全身,只一次,就忍不住,在一次次失敗,一次次疼痛,一次次反覆中,她好像明白了這樣的感覺,她好像領悟到一種境遇,她好像終於明白滎宿讓她看的是什麽,撥開那層浩渺雲霧,她終於知道自己要尋的道,究竟是什麽又究竟在何處。原來,他一直是懷著這樣的信念,又是這樣的胸襟。

跌跌撞撞回到郡內,帶著渾身的傷把僅得的仙露分送給他們,她來到滎宿的床前,直直地跪了下去,她眼神堅毅,背挺如松,她道:“我懂了。”

滎宿含著淺淡的笑意,悠悠看著她:“你懂什麽了?”

“曾經的我,以為我以真心相待,必然要得到真心相回,這樣才有意義,也只有這樣,才不是徒勞。”

“大道甚夷,而民好徑,你沒有錯。”

崔夢前搖搖頭,看著他:“我錯了,這樣的想法,本就有錯,這也是我尋不到的原因。如今我知道了,道,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僥。曾經的我心有目的,目的太重,便失了本心,自然看不清。”

滎宿看了她良久,緩緩點頭,他攜著俊逸,挽著風華,淺淺道:“姑娘,現在的你,只需要引路人嗎?”

崔夢前一怔,而後微微笑開,緩緩地拜下身去,帶著所有的虔誠和畢生的信仰,道:“弟子崔夢前,拜見師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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