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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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回到生長的地方,斷壁殘垣破敗不堪,早就沒有了當初的人氣,灰蒙蒙的天,夾雜著灰蒙蒙的塵,懸在空氣中,與怨聲載道混合在一堆,喧囂於汙穢的泥土之上。

崔夢前有些恍惚,她本以為可以找到些許庇護,哪裏有什麽庇護,誰能夠逃得脫?她提起裙擺,立即跑進崔府。家丁逃散,四處殘垣,崔夢霞站在中央,不知看著何處,在感到來人靠近時,她轉過臉去,連表情都有些控制不住:“姐姐,你是我姐姐嗎?”

是了,她們之間的差別很大,崔夢前與離開家時幾乎一般無二,遠稱得上為少女,可崔夢霞卻已染上了婦女之姿,體態豐腴,眼角細紋,被歲月壓垮的痕跡,和因瑣碎滋生的華發。她看著眼前的姐姐,依舊清麗,依然婉約,她終沈靜下來,緩緩勾出了笑意,竟像是回到了從前,回到了年少:“是啊,你怎麽能不是我的姐姐。”

崔夢前本不是個歡脫的性子,不可能跑去一把抱住她,可乍一看見思念已久的家人,卻也泛紅了眼,點點頭,道:“家裏,一切都好嗎?”

崔夢霞有些無奈的搖頭:“不好,各處饑荒四起,就算是有錢也買不到糧食。外面到處可見為一鬥米強迫腦袋,我家那口子也是因為跟人搶糧時被擠下橋梁,現在還不知隨洪江飄到哪裏去了。”

“沒人去找嗎?”

“姐姐你看看四周,自己都活不起,哪裏有人去管他的死活?我一個人能有什麽辦法?我唯一想到的就是回家,可你看看,家裏也該走的走,該搶的搶,現在還剩下什麽呢?”崔夢霞苦笑。

崔夢前道:“那父親母親呢?”

說到這個,崔夢霞立即紅了眼:“父親病重,染上瘧疾,現下無人照顧,我帶著手裏的累贅,實在不敢貿然接手,而且家裏也沒什麽吃的了,父親這病,怕是熬不過去。”

“那母親呢?”

崔夢霞默然,她慢慢垂下頭,出聲有些梗咽:“母親離世了,就在瘧疾剛剛爆發的時候,她沒抗住,走的很安詳。唯一的遺憾便是沒看見你,所以到最後口中全是你的名字。”

崔夢前緊抿雙唇,緩了許久,才發出沈沈的聲音:“也算是,解脫吧。”

崔夢霞搖頭,上前兩步:“姐姐,你別回來了,這裏不適合你,你走吧,去找你想找的東西,你不該留在這裏。”

崔夢前看著她:“你以前可不是這麽說的。”

崔夢霞有些無奈的扯開嘴笑笑:“是啊,我以前覺得你任性妄為,徒有孤勇,作為女子離經叛道,總妄想些不切實際的東西。可今日一見,或許,你是對的。”

她說著低下頭去,看了看懷裏的孩子,縱終於平覆下來:“我及笄那年,在二姨的安排下結識了我家那口子,沒出半年就嫁了過去,過著女人該過的日子,操持家務,相夫教子,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日子越走,我便越覺得沒意思,倒不是說不快樂,他對我很好,真的很好,應該說滿足了懵懂少女時對另一半的全部期待,孩子的降臨也是我期待中的一部分。”

“你有了孩子?”

崔夢霞點頭:“我們有了孩子,那時我很愉悅,很開心,可每天重覆著日子,我卻受不了這樣的寂寞,我常常會想,你在哪裏,你在幹什麽,你應該受了很多苦,也走了很多路。我常常將自己與你相比,比著比著就有了矛盾,我說你蠢笨,放棄這樣的生活非要跟自己過不去,可又覺得日子應該像你那樣多姿多彩,而不只在這樣的院子。”

“那孩子呢?”

她表情淡淡,眼眸中卻溢著悲傷,她盡量平覆自己的語氣,可細細一聽還是有一絲抖動:“孩子沒熬過來......”

崔夢前沈默,她不知道該怎麽安慰,看似堅強的妹妹,把苦痛全部藏在心底,沒人過問,亦無人知曉。崔夢霞走近一步,搖搖頭笑笑:“沒關系的,我已經不那麽疼了,那時我一個人,也挺過來了。我時常想象如果再見姐姐,我們會是什麽樣。我定會罵你不識好歹,放著好日子不過,把自己打磨的像劍一樣。可沒想到在這樣的場面下見著了,我真的,有些羨慕。”

“阿霞......”

“姐姐,你聽我說完。我羨慕你,因為你如今過得很好,你含著錚錚鐵骨,又帶著柔情芳然,你過著你想要的日子,雖然我不知道有沒有達到你心中的模樣,可那是意義的,至少對你來說。我羨慕你,你勇敢的走出那一步,而且走到了現在,你不在乎別人的目光,你在陽光下走,從來不在乎腳下的陰影,”崔夢霞走到崔夢前身側,用另一只手撫上她的臉,氣若幽蘭,“你是月上人,不該下來,踩這灘泥汙。”

崔夢前在她手裏搖搖頭:“瘧疾肆虐,極寒四起,我又怎麽能獨善其身?”

“去哪裏都行,你只管做好你自己,你不該讓這世間汙穢玷辱,你走吧,我早是這世中人,早沒資格站在你身後,你要過得很好,帶著我那份,姐姐,你走吧!”

崔夢前看著她的眼睛,她還記得曾經這雙眼盛著萬丈星辰,亮的惹人艷羨,可如今,什麽都看不見。崔夢前輕輕嘆口氣,她緩緩按上放在自己臉上的那只手:“你知道的,我是癡兒,讓我接著癡下去吧。”

“姐姐難道還想著救這世間?”

崔夢前點點頭:“我從來不是什麽月上人,既然選擇了走入這場浩劫,斷然沒有臨陣退縮的道理。你說這裏汙穢,那便由我這個徒有一腔孤勇的癡兒清掃吧。”

崔夢霞撤出手,有些薄怒:“姐姐怎麽這樣固執,你到底怎樣才能想明白,你所做的都是無用功!”

崔夢前輕輕笑開,茉莉清芳:“我對自己的醫術還是有些信心的。”

崔夢霞看著她,笑意中浸滿了光華,她身側好像散發著微弱的光芒,隱隱約約,晃著她的眼。崔夢霞怔楞許久,終於染了笑:“好吧,那這次,我就站在姐姐身後,姐姐也陪陪我吧。”

她們相擁在慘敗的歲月,將分離的苦澀釋懷,與彼此的缺陷和解,逝去的韶華不可彌補,但總有一人,在等待相遇。那人,築起了勇氣,即使在黯淡時光裏也有了孤註一擲的膽魄,終究是,棄了孤獨。崔夢霞抱著她,淺淺笑著:“姐姐,忘了說一句,歡迎回來。”

哀鴻聲起,擾碎了短暫的重逢,崔夢前略一點頭,問道:“父親在哪?我先去看看。”

“我將他隔在後院了,你小心些。”

“放心,我先去看看。”崔夢前說完便朝後院跑去。

既降天災,必有人禍,崔夢前心裏有些隱隱害怕。父親躺在床上,渾身發燙,神智早就不清,瘦骨如柴,連翻身都是很困難,嘴中也聽不清念叨著什麽。現在各處糧食緊缺,草藥匱乏,她該怎麽辦,她能怎麽辦?

忽然腦中閃過一張張臉,那是途中的臉,驚恐的,哀怨的,悲苦的,他們看著她,審視她,斥責她。他們的話赫然出現,撞擊著崔夢前搏動的神經:“那就一個都不救,一個也別救!”她突然被自己腦中的想法嚇到,呼吸漸促,心跳加快。她立刻甩甩腦袋平覆下來,堅定信念:我要救,我能救。

她的回來,引來一片人駐足圍觀,二姨尖銳的嗓子在門口顯得格外突出:“是前兒回來了嗎?是前兒吧?我沒看錯吧?”

崔夢前無奈,轉向門口,崔夢霞阻止,她卻搖搖腦袋:“沒事,我來。”

“姐姐你是不知道什麽叫人心叵測,窮兇極惡,門外那群人,想要糧食,還想治病,你上哪裏去弄?你但凡出去,他們會吞了你的!”

“那我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裏不出門吧?”

崔夢霞在她的言語中妥協,只好囑托:“什麽都別答應,他們說的一切你都要拒絕,明白嗎?”

崔夢前道:“我盡量。”便不顧阻攔朝門口走去。

二姨一見崔夢前出來,趕緊附和上去:“我就說看見前兒回來了,怎麽樣,過得還好吧?”

崔夢前退開她身側,冷冷看向她:“二姨,我們之間就不必寒暄了,您說吧,想幹什麽?”

二姨被她的話又是激的一楞,轉而尷尬的笑笑:“你真是,這麽多年都沒有變過。既然你這麽問我,我就直說了,你曾經說過你要救人,是與不是?”

崔夢前看著她,答道:“是。”

“那好,你看門外的父老鄉親,都是好不容易活下來的,他們有的患病,有的久餓,現如今你回來了,便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我記得二姨從來不是一個熱心腸。”

二姨雙手抱拳:“沒錯,一個原因是我也想得到你的救護,怕你因為我們之間的嫌隙而不肯施予援手,才借他們當個擋箭牌順水推舟一番。”

崔夢前睨著她,眼裏有一絲笑意:“二姨似乎還是太以己度人了些,不過二姨能直接說出來,我也很是欣慰。那另一個目的呢?”

“這另一方面,你是我侄女,若真能解救這次危難,我定然能有幾分功勞,以後在鄉裏鄉親裏,威望不可估量。”

崔夢前搖搖頭,臉也漸漸冷下來:“二姨沒說全。”

二姨看了她片刻,忽然嗤笑一聲:“我從前以為你不懂世故,其實我錯了,你深知,只是不屑罷了。沒錯,就同你想的那樣,若你不能,我會立即將你摘出去,到時所有矛頭都指向你,我也沒什麽損失。”

“二姨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可你就算知道了也不能不接下,這才是能讓我盤算中制勝因素。不是嗎?”

崔夢前輕笑:“是啊,二姨說的對,我沒有選擇。”

“自己說過的話,自己選擇的路,又怎麽能回頭呢?”

崔夢前悠悠看過來,緩緩道:“那就勞煩二姨跟那些父老鄉親說,我盡力為之。”

“那是必然。”二姨向她行了一禮,在她轉身之際,說道:“作為女人,我欽佩你,可作為人,我還是該勸你,不要自不量力。”

崔夢前看見她略顯消瘦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在回到院內,崔夢霞聞聲趕來:“你答應了?”

崔夢前點頭,“我不是叫你別答應嗎?無論他們怎麽說都別答應。”

“你知道的,我不可能不答應,這是我留下來的原因。”

崔夢霞急道:“那你想怎麽辦?我們救不了那些人,我們自己都不夠吃。”

“我們還剩多少?”

“你想做什麽?”

“你知道的,你且去做,剩下的我來想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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