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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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幕降臨,月色投下,寒意四起,充斥在每一方空氣裏,在荒野山間更顯冷冽,凍的生靈不敢妄動,早早反巢。

蘇幽看了看天色,道:“小乞丐,去把年前埋的竹葉青釀起出來,今天想來點酒。”

小乞丐把剛做好的飯菜端上桌:“怎麽,今天為何有這樣的興致?”

“沒事就不能喝酒啊?快去快去。”蘇幽驅使著他。

小乞丐笑笑:“好吧,那幽哥等會。”

沒一會,小乞丐就抱著酒壇子回來了,替蘇幽斟上一杯,酒色透明略帶青碧,一種特殊的氣味彌漫開來,芳香醇厚。蘇幽迫不及待的嘗了一口,甜綿微苦,清醇溫和:“不錯,不愧是我家小乞丐的手藝,以後也不知道哪個媳婦兒能享福,將我家小乞丐拐跑。”

小乞丐也給自己斟上二錢:“拐不拐跑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現在你離不了我。”“你少喝點,沒大沒小的,誰離不了你了。”蘇幽翻了個白眼。

小乞丐微微點點頭,淺淺的笑著。

蘇幽這才有些正經的說:“小乞丐,你是不是也該下山了,你都這個年紀了,你不能老和我混在一起啊,你得和正常人生活,得結婚生子,走上正道。”

小乞丐斂住笑意,臉色立馬有些難看:“幽哥什麽意思?你想趕我走嗎?”

蘇幽又喝了口:“話不能這樣說,我希望你過上正常的生活,你本是人,不能總和我一個蝕陰師混在一堆。當初收留你是因為你年紀小,心思純,容易受欺負,現在你有能力自保,跟著我反而更危險。”

小乞丐微微低頭,喃喃道:“現在我也沒能力自保。以前我不跟著你我會死,現在我離開你也會死,你明不明白?”

蘇幽當然不明白:“你怎麽動不動就拿死來威脅我呢?”

小乞丐重重地看著他,忽然起身站定,一束月光正好打在他身後,將他身側染上銀輝,他站在月色裏,大聲說:“蘇闌暈,誰讓你突然闖進我的世界,讓我此生又了期待,所以我賴定你了,一輩子都別想甩掉我。”

蘇幽頓時傻眼了,他竟沒發現這小乞丐在他沒註意的日子已經出落得這般白玉佳人如蘭似琢,在月色當中的眼睛璀璨得照進了蘇幽的心底,恍惚了半天最後只能吐出:“一輩子太長,做不到就不要輕易許諾。”

“蘇闌暈,我會做到的。”小乞丐信誓旦旦的說。

蘇幽晃了會神後,挑了眉道:“誰讓你直呼我的名字的?我好歹算你半個師父,雖然沒教你什麽吧,但起碼的尊敬是不是該給我?”

小乞丐又坐回來,小聲問:“那幽哥哥還趕我走嗎?”

“好好說話,這麽大人了還撒嬌。你要是跟我一輩子還怎麽娶媳婦?”蘇幽癟癟嘴,“我也不能耽誤你的青春年華啊。”

小乞丐單手撐著臉看著蘇幽:“幽哥還真是不明白,笨死了。”

“對對對,我笨,你最聰明,那你說明白點。”

小乞丐看著他,不知是不是酒意上頭,臉上泛起一絲薄紅:“我說了要陪幽哥一輩子,其他人我都不娶,我都不要。”

蘇幽擺擺手,繼續喝著壇中酒:“懶得跟你說。”

蘇幽也不想再和他理論,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蘇幽今夜喝得多,眼前的小乞丐出現了三個,屋子也跟著在轉,腦子一片漿糊,但他還是努力的撐起身往床上倒去。

小乞丐伸出手扶著他,將他穩穩地放倒在床上,卸了鞋襪,褪了外衫,手指隔著衣物觸碰到蘇幽的皮膚,酥麻從指尖傳來,陡然從心間燒起一把火,燒得小乞丐渾身滾燙,喉結滾了一輪,立刻替蘇幽掖好被子,禁住體熱。

稍稍降下燥意,小乞丐才敢看蘇幽的臉,近似貪婪的看著,嘴角的笑不易察覺又略帶遺憾:“幽哥真是笨,怎麽就聽不明白我的心意呢,我認定一個人就是一輩子,巫山煙雨,此生不及,你,懂嗎?”小乞丐俯下身,落了個很輕的吻在蘇幽眼瞼之上,睫毛輕輕掃過臉頰,癢癢的,酥酥的,麻麻的。

其實之後的日子蘇幽也沒少提讓他下山的提議,可每次都被他推回來,蘇幽也實在拿他沒辦法,或許蘇幽內心深處也不想他離開,一個人陪伴久了,分別是件很傷感的事,如巢之於鳥,水之於木,小乞丐至於蘇闌暈,蘇闌暈之於小乞丐。

蘇幽明知道小乞丐跟著自己會有麻煩,可他就是舍不得,斬不斷,除不凈。他太貪戀這份生活了,平靜又悠揚,簡單又快樂。於是他想著就這麽過吧,大不了傾盡畢生功力護他周全。蘇幽是個惜命的人,可也願意為了這份安寧舍掉自己,他好久沒有什麽想要守護的東西了,對別人來說習以為常的日子,他卻需要緊緊抓牢,似乎這樣他才變回了普通人,歸於寧靜。

再後來,月偏明和三名式法深厚的法宗還是找到了蘇幽的位置。蘇幽聽著竹林間傳來的動靜,知道這一天遲早要,轉身囑咐小乞丐:“無論如何不要出來。”

小乞丐立刻拉住他的袖子:“那你呢?你會有事嗎?”

蘇幽摸亂了他的頭發,像平時一樣張狂:“開玩笑,你幽哥是誰?天下最強的蝕陰師,知道什麽是最強嗎?“

小乞丐這才點點頭,一字一頓的說:”我等你回來,你必須回來。“最後幾個字好像是敲在了蘇幽的心上,讓他立即想到有人等待,等待的那人是家人,是徒弟,是小乞丐。

蘇幽笑笑:“放心。”

門外的月偏明等著蘇幽走出來,緩緩說:“蘇幽,你濫殺無辜,害人性命,今日就隨我回樂引,我給你機會將你渡化度你成人。”

“大法宗言重了,我哪有那麽大的臉面要您給我渡化?況且我覺得現在的我挺好的,所有人都怕我,敬我,我怎麽可能會回到原來的世界中去呢?”蘇幽挑眉站立,身姿在穿林風間綽約屹立。

另一位法宗舉劍指向蘇幽:“不知悔改。”

月偏明道:“早知你不從,唯殺之。”

蘇幽也不跟他們廢話,慢慢摸出殺生:“好久沒活動了,今日就讓我的殺生和大法宗的虹汝劍切磋切磋吧。”說完就一個箭步沖向月偏明,殺生一頭向月偏明紮去。

月偏明瞬時招來虹汝劍,其上還溢著絲絲縷縷的紅電,伴著“撕拉”的聲音就擋住了蘇幽的一擊。蘇幽撤過身反手一撩,殺生在他手上就像是活了一般纏住虹汝,月偏明微微一笑,兀立如山,手上一震就將蘇幽彈開,說道:“你有如此修為實屬不易,千萬別再入歧途。”

蘇幽哪有空聽他的:“剛才在熱身,還沒開始呢,現在讓你看看什麽是真正的修為。”蘇幽眼裏的血絲開始逐漸增多,青筋爆出,連頸脖都突然增大,左手上擡指天,無數只怨靈從掌心飛出,帶著黑氣和流光溢彩的綠。

蘇幽攜殺生刺來,這些怨靈也跟著他向目標沖去。逝如山崩,洪如天瀑,氣勢洶湧的壓向月偏明和其他三人。

月偏明後退一步與其他三人連成四星,手中氣勢流轉,磅礴靈力噴湧而出沖向怨靈,月偏明令其餘法宗守住陣法,虹汝上前一掄,抵住殺生,紅電“嘶嘶”聲響愈發震耳,月偏明腳尖一點如箭離弦,一掌向蘇幽天樞穴擊去,順勢收回虹汝劍,蘇幽倏的一個旋身躲開月偏明的身形。可蘇幽太小看虹汝的威力,被擊後的殺生攥在手裏還發出猙獰,震得虎口生疼。

因為釋放怨靈的緣故,分了心神,蘇幽的身法較之前微滯。蘇幽直接一掠丈許,一聲長嘯調動身體裏的全部怨靈,數以萬計的怨靈千鈞之勢沖向陣法,來勢洶洶攜卷著剎羅姿態,形同暗黑無邊的地獄,召喚著閉鎖在幽暗之中的魑魅魍魎。

三名法宗根本抵擋不住這一擊,直接被沖向數丈之遠,背脊打在竹上擋下來,大口大口的嘔著血。

月偏明將虹汝當在胸前堪堪抵住,身形微虛,緊閉的嘴邊也擠出來一絲姹紅的血。月偏明表情一滯,他沒想到這些怨靈這般厲害,只得孤註一擲,眼神一凝將體內悉數靈力註於虹汝,虹汝劍似乎被喚醒了,紅電飆舉,流光風行,瞬間襲向蘇幽。蘇幽也因消耗了巨大的心神無法提氣,式法滯於腳下,身體一僵,眼見紅電迅速流竄到眼前,突破重重圍剿,直刺蘇幽,蘇幽躲閃不及,微微睜大雙眼,電光石火間身前突然出現一個身影接下了這致命一招。

風好像躲開了戰場,林間靜寂。蘇幽陡然漲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擋在身前的是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出來的小乞丐,以他的身板接下此招定是必死無疑!

小乞丐直接向前噴湧而出一大口鮮血,雙腿一軟向後倒去。蘇幽怔的驚惶失措,他不知道該怎麽辦,眼睜睜地看著小乞丐倒在面前。月偏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怔住,立刻收勢。

一秒,兩秒......小乞丐的倒下的瞬間在蘇幽的眼裏變得很慢,周圍的一切變得模糊,就連風的聲此刻也聽的清晰無比。

蘇幽好像終於反應過來小乞丐受傷了,身上的力一下被抽走了,蘇幽跌坐在地,跪爬向小乞丐,小心翼翼的慢慢抱起他,眼尾發紅,連聲音也變得顫抖:“你出來幹什麽?我不是讓你待在屋子裏嗎?你出來幹什麽啊!”

小乞丐想回答蘇幽,可一開口又是鮮血一口一口的往外湧,喉嚨裏發不出一絲聲音,只能看著蘇幽。終於好像血吐完了,喉嚨的聲音也能微微發出,小乞丐扯著笑:“......闌暈......我總是......讓你......護著我,如今......終於可以......護你一次了,只是......賴......不了......你了......”

蘇幽的眼睛紅的如一顆赤石,心房傳來尖銳的疼痛:“你別說話了,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蘇幽擡頭看著月偏明:“......求你,救救他,你讓我做什麽我都依......求你。”

月偏明靠近小乞丐,探了探脈,眉間皺起山川:“他本是普通人,受此一擊,經脈盡斷,心肺俱損,唯有一顆不服輸的氣吊著......”

蘇幽焦急道:“還有什麽辦法,一定有辦法的。”

“人是我打傷的,我一定竭力將他救活,”月偏明將蘇幽手中的小乞丐抱著,小乞丐早就撐不住昏睡過去,月偏明看著還跪在地上的蘇幽,“我要你答應我幾件事。”

“你說,我都答應。”

“首先不得濫殺無辜,其次,這孩子被我帶走後我會讓他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你不可再找他,打擾他,打聽他的下落。”

蘇幽咬住嘴唇,頷首緩緩道:“是。”

蘇幽還是沒有守住想守的,這份寧靜終歸不屬於自己,他註定漂泊半身,無歸無宿,他終究明白,對於世間,他還是無能為力......

至此之後,蘇幽再沒有小徒弟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可是時間過得越久,那人在心裏也越模糊,模糊到蘇幽都忘了曾經的守護與陪伴,只留下了閉口不言的遺憾,還有那道模糊的身影,隱隱約約閃著光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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