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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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跑回了魏洲村,李叔早早在村口等他,見他沖進來後立即關了村門落了鎖。蘇幽還驚魂未定的發著抖,眼神游離。李叔趕緊過來拍拍他的肩:“孩子,沒事了,沒事了,你做的很好,你做的很好。”

蘇幽將背上的藥遞給李叔:“麻煩李叔了。”李叔點點頭,不放心蘇幽,將他安全送到家才離開。

母親見蘇幽精神恍惚,撫著他的手:“阿暈,怎麽了?”

蘇幽緩緩心神:“無事,可能是最近沒睡好。”

孤怨爆發的第三日,村外叫嚷聲響徹雲霄,蘇幽在吵鬧聲中驚醒,母親也顯然受到了驚嚇,半撐起身子咳了好久,蘇幽立刻起身捋著母親的背,好不容易止住了,母親問:“外面發生什麽事了?”

蘇幽搖搖頭:“我出去看看。”

村裏的人集結在村口,與村外的人對峙。蘇幽在人群後面,拉著也同樣在人群後的彈娃問道:“怎麽回事?”

彈娃撓撓頭,好像對發生了什麽並不清楚,只是把剛在聽到的對話原原本本地重覆給蘇幽:“蘇子哥,征鴻說我們村子有古怪,其他鎮的人都得了怪病,就我們沒得,他說是我們村子放出的詛咒,說我們受盡□□所以想出來這樣的報覆手法,要我們祭村。”

“征鴻是誰?”

彈娃手指著村外帶頭的那人,蘇幽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小麥色的肌膚遮擋了憤怒的顏色,目光森然的看著村裏的人,身後一群人拿著箭矢,火把在風中淩亂。

李叔大喚:“不是我們所為,你們要屠村有什麽憑證?”

征鴻眼神如刀:“你們村裏沒有一例,這就是證據。”

周嬸高聲道:“這算什麽證據?我們要染上了大家一起死你們心裏就平衡了是嗎?”

“那你們又該如何解釋包繞著你們的其他鎮子都染上了,而以這些鎮為中心的魏洲村沒有呢?”

“這還怎麽解釋?這是天罰,不是人為。想想你們平日的所作所為,是老天爺看不過眼了,他要罰你們!”

“哈哈哈哈,說出心裏話了吧,就是你們用的妖法,用的邪術。”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李叔低吼。

征鴻道:“如果是你們,那就是替□□道,如果不是你們,就舍小義救大義,你們就當做做好事,犧牲小我成就大我。”

周叔道:“憑什麽要我們犧牲?我們也有老弱婦孺,我們也是人!”

“因為你們命賤!”征鴻一聲掃來,也不再廢話,揚揚手,後面的箭矢帶著烈火劃破空氣向魏洲村襲來。

還有火油炸開,在烈焰中刷著一席之地。火焰迅速蔓延開來,濃霧熏天,嗆人鼻息。

蘇幽踉踉蹌蹌的跑回家,母親因為煙熏咳嗽不止,一聲聲撕裂著蘇幽的耳朵。這一次的咳嗽來的比往日都猛烈,大口大口的血從母親嘴裏嘔出。蘇幽抓著母親的手:“阿娘,你不會有事的,我去拿藥,我這就去拿藥。”

濃煙肆虐從孔隙往屋內鉆,母親咳得眼淚鼻涕滂沱,她抓著蘇幽的手不讓他離開:“......我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好好......活著......開心……快樂的......活著。”

蘇幽眼裏的淚也不知何時滑落,爬滿整臉,身子顫抖的幅度因為害怕逐漸增大:“阿娘,不要,你要陪著我的,我不要你死,我不要。”

“阿暈......你不要......難過......阿娘在天上......也會......陪著你的。”

“我不要你在天上,我要你在我身邊!”蘇幽眼睛通紅,死死看著母親,而母親好累,她堅持不住了,剛才的清醒耗費了她最後的心神。她緩緩地合上眼,抓著蘇幽的手一松,躺在了床上,就再也沒醒過來。

蘇幽趕緊反手抓著母親松開的手,抹了抹臉上的淚:“阿娘只是累了,阿娘會醒過來的,是吧?”

沒人回應。“阿娘,小暈還在這呢,你會醒過來陪小暈的,是吧?”蘇幽晃了晃阿娘的身子,堅持:“是嗎?”還是沒人回應,蘇幽不放棄,一直握著母親的手,輕晃著她:“阿娘,你回答我。”

她的身體越來越涼,蘇幽的心越來越沈。淚流不出來了,嗓子幹澀的厲害,好苦,好痛......蘇幽不知道怎麽辦,他不該待在這裏,他不能待在這裏。

他跑出門去,入眼的卻是另一幅痛徹心扉的畫面。火舌舔舐著地上的屍體,屋檐,青草,繁枝,毫無保留的展現著它的美。一具具屍體橫七豎八的倒在蘇幽腳下,那些他最親近的人,那些是他的家人,上一刻他們還在對蘇幽笑,和蘇幽鬧,而現在,他們連擡眼看看蘇幽的機會都沒留下。燒焦的屍體冒著黑煙,一圈圈的向空中蜿蜒,焦臭味堵住了每一處豁口,熏得報喪鳥再不駐留。一幅幅熟悉的面孔在這一刻都安靜的閉上了眼睛,想要逃跑,無處可逃。

外面的人不知道何時撤退了,大概是以為死得幹凈,蘇幽置身於無盡的修羅場中,火焰還在燃燒,硝煙還在彌漫。陳婆婆,林姨,李叔,魏叔,周嬸,桃姐,還有狗三,彈娃,柳條兒,還有剛剛出生叫不出名字的嬰童,為什麽,只有蘇幽活著,獨自承受這份來自煉獄的痛苦。

“啊——”滔天的恨意包裹全身,壓迫的蘇幽無法呼吸,心臟好似被壓榨被擰緊,擷取著入肺的空氣。

他再次睜眼,一團團黑霧從他們體內冒出,黑氣肆意,幽幽綠光,這是什麽?而蘇幽卻一點不害怕,他能聽懂他們說的話,能感受他們的痛苦與掙紮,他們在說:“帶我們離開,讓我們離開。”

層層晦暗,硝煙逡巡,蘇幽點點頭,這些東西一個個爭先恐後的往他體內鉆,想要得到他的庇護。風吹不散,天光暗淡。他回到屋裏,費了好大力氣把母親的怨念喚醒,吸入身體,終於,他們融為了一體,再不分離:“阿娘,我帶你走,我們永不分開。”

蘇幽像墜入無間倉皇失措的旅人,找不到攀登上去的繩索,在無盡的漩渦中隨波逐流,蕩滌著僅剩的靈魂,醜陋不堪,畏縮不前。但他還不能放棄,他不能讓家人流離失所,飄蕩在天地。他至此帶上了枷鎖,扣上了鏈條,他只能活著,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不管有多厭惡,多反感,他只有這一條路,沒有選擇。

蘇幽走出魏洲村,走遍鄰鎮,那些身染孤怨的人不敢靠近,毫無理由的懼怕,他的身上死氣紛然,縈繞不散。地上的屍體跑出來了怨靈,也都往蘇幽身上擠,而蘇幽並不在意,他不在意了,他沒心思。他不知道自己該去哪,似乎諾大的天下,再沒有一個稱之為家的地方。

他走遍了這些鎮,吸盡了所有的執念,他走向更遠的地方,他不能留在這,這個曾經他最熟悉的地方,如今是最深的噩夢,醒不過來了。

天,終於放晴了......

“所以發現慕植鎮的人還活著的時候我是興奮的。體內的怨靈也是躁動的,他們想覆仇,而我也要把往日的屈辱收回來。”蘇幽的身體不自主的顫動著,拳頭緊握,嘴角掛起邪妄的笑,而眼中浸滿哀慟。

易乞看著他,眼前的人耷拉著腦袋,他把早就結痂的傷口再次連皮帶骨的撕開,暴露在空氣中,釋放於陽光下,端的彈指輕煙,卻是鮮血淋淋,白骨森森。心裏漫起一陣心疼,忽然跑向他滿懷抱住,也不管蘇幽身上的血穢汙漬,就抱著他,若隱若現的蘭花香氣縈繞在身側,把蘇幽身上乍現的血腥也淡化了不少。

蘇幽被他抱著一震,這股氣息他很熟悉,血月夜裏,發狂之後的他也感受到了同樣的擁抱,溫暖又和緩,讓人貪戀到無法自拔。易乞本就比蘇幽高半個腦袋,蘇幽便在他身影投下的陰影中又偷偷收拾好自己的狼狽,變成了以前看似灑脫的蘇幽。

“後來聽說是空同解了那場孤怨,只是,我已經不在了。”蘇幽沈沈道。

易乞低頭看向他:“那你......還願意變成人嗎?”

蘇幽也看向他,一字一句說道:“誰不想做人?可我做人時受到百般欺辱,千般□□,萬般踐踏,還不如做個不容與天地的鬼東西。”蘇幽不再說話,只是看著他。

而易乞似乎也沒什麽特別大的反應,也只是看著他,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對視著,光影穿梭而過,風也從他們之間調皮的穿過,兩人抵氣息糾纏在一起,片刻之間,風輕雲淡,那一瞬間仿佛是空氣凝固了一樣。

蘇幽這才發覺自己被他抱了好一會,居然還沒推開,趕緊手臂用力,推開面前的胸膛,退出他的懷抱,耳垂處爬滿了可疑地紅色,心裏喃喃:怎麽回事,我緊張什麽?人家就給你一個安慰性的擁抱,你羞澀個屁。我不喜歡男人的,鎮靜,我不喜歡男人。蘇幽側過身來恢覆鎮定繼續走,而後易乞將一方手帕遞過來,開口:“換身衣服吧。”

蘇幽這才想起自己衣衫上的血跡還有臉上的痕跡:“你這個手帕那麽白,我可洗不出來。”

隨手用袖子擦了擦,找了一條小溪洗了把臉,易乞又把手帕遞過來,蘇幽也不客氣了,拿過來就往臉上擦,然後遞給他:“我不洗的。”

易乞將手帕方方正正的疊好,收起來:“沒事,我洗。”

蘇幽覺得他脾氣也太好了,而且太好欺負了,突然有點過意不去,感覺自己欺負小媳婦一樣,癟癟嘴:“拿來吧,還是我給你洗。”

易乞也絲毫不客氣,又將收起來的手帕重新遞給蘇幽:“辛苦。”

“呵呵,不辛苦......”蘇幽感覺自己咬到了自己的舌頭,好人不容易做啊。

“前面就是薈市,沒想到走到這兒來了,走走走。”

“幽哥來過此地?”

“那必須的,我跟你說,這裏面賣的果子酒品種豐富,你想得到的水果他都能給你釀出來,味道一流,必須要嘗嘗。”

“那有荔枝嗎?”

“巧了!你也喜歡吃荔枝?自然是有的,他們采用的是妃子笑,釀出來的味道啊,簡直了,人間不可多得,別廢話了,加快腳步。”蘇幽腳底生風,想要逃避剛才莫名的情緒,帶著易乞就想進酒館,卻被易乞擡手攔住:“先去買衣服。”

“哦,忘了忘了,現在去,現在就去。”極不情願的從酒館收回腳,焉嗒嗒的跟在易乞身後,來到了一家成衣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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