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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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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乞迅速穩下慌亂的心神,抱起暈厥的蘇幽招來不怎麽用的佩劍幽蘭向樂引禦劍飛去。此刻的他無措空前,他害怕蘇幽一個人在黑暗裏痛苦掙紮,越陷越深,更害怕蘇幽不想掙紮就此沈去,留下他一人舔舐無盡的遺憾。他用最快的速度飛回樂引,也用最穩的姿態抱著蘇幽,三步並作兩步往浮屠殿奔去:“師尊,求您救救蘇闌暈。”

正和其他幾位師宗商量今夜結界布局的月偏明被這一聲吸引了註意力,忙讓易乞將人擡在榻上:“怎麽回事?”

“弟子也不敢妄下猜測,想來是今天血月的緣故,他體內的怨靈暴動引起......”

“帶去青梧水榭。”

“是。”

兜轉片刻之後,易乞退開床榻,不敢打擾月偏明替蘇幽診脈,眼睛卻一刻都未曾離開過蘇幽的面龐,想要在其中挖掘出一絲醒來的端倪。

月偏明探了良久,蹙眉搖頭:“哎......”

“師尊,有話直說。”

月偏明放下手,站起身來望向今晚的血月:“如今他身上飼養的怨靈早就超過了他本身所能承受的極限,五臟六腑皆已殘缺,他是耗盡性命在飼養千萬怨靈,只怕到時油盡燈枯為時已晚,唯有趁早將他身上的殘念消散還能有一線生機,只是......”

“只是什麽?”

“困在蘇闌暈身上的怨靈時日久遠,早就根深蒂固融於骨血,不像平常的蝕陰師渡化即可,況且他執念過深,怕不是那麽容易放得下的......”

易乞目光灼灼的盯著床上人,聲音低啞了半分:“師尊,還能怎麽辦?”

“為今之計只好去夢邊城找崔門師了,息化陣或可鎮壓他體內的怨靈,屆時我們方可從長計議。”

“崔門師?”

月偏明點點頭:“那是滎宿仙尊的絕學,從他不滿空同仙尊將樂引交予我手後自立門戶,也一並把這些式法典籍帶走了。現在會的人也怕只有滎宿仙尊的弟子崔夢前了,只是,我怕她沒那麽容易出手。”

易乞抱手:“事不宜遲,寒重這就啟程,一定求得崔門師出手相救,多謝師尊相告。”

“去吧。”月偏明點點頭,看著易乞帶著蘇幽消失在迷茫夜色中,才緩緩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這本就是我欠他的......”聲音落入青玉石板,向泥裏沈去,匿在無垠夜海。

“來者何人?”夢邊城的守門人在血月夜更加警惕,遠處便瞧見了行跡匆匆的身影,一襲白衣被月色染上了緋紅,卻絲毫不減如蘭的氣質,臂彎中躺著一名昏睡中的黑衣男子,如果說前者皎如天上月,那麽後者黯如池中水。

走進了些許,守門人才看清了白衣男子的真容:“原是法宗流楹,失敬失敬,不知深夜到訪有何貴幹?”

來人恭敬回答,語氣卻略帶有一絲焦急:“在下有要事求見崔門師,勞煩仙友通報一聲。”

“可是......”

易乞一臉嚴肅,面色凝重:“事關重大,是關於滎宿仙尊,勞煩通稟。”

守門人也不相信樂引弟子會扯謊,馬不停蹄的去稟告,有了滎宿仙尊的通行令,辦事速度奇快,城門即刻打開放易乞進入浩渺宮,中宮內燭火搖曳之下,出現了一襲淺紫色的衣衫,月白色緞帶柔柔的挽在肘窩。女子清冷秀麗,岱山眉,絳紅唇,膚凝脂,羨旁人。同大家印象裏的謫仙人物一般無二,這就是天下人口中的澤蘭獨樹翩入懷,哪堪催前夢邊緣。

“崔門師。”因為易乞抱著蘇幽,不便行禮,只好以頭示意。

“我以為法宗流楹是來說家師的事。”如白子落在玉棋盤上發出的琮琮聲,悠揚婉轉如歌如訴。

“萬分抱歉,一時情急才借滎宿仙尊名號一用,實屬冒犯,只是現在人命關天,請崔門師施息靈陣,不管任何責罰我都一一承受,拜托了。”

崔夢前蓮步輕移來到易乞面前,看了看他手中緊攥的人,道:“你和他什麽關系?”

“他......他......”易乞眉頭微蹙,在心中思考了良久,好像終於找到答案似的,眼神熠熠,徐徐回答,“我思慕他。”

崔夢前訝然,露出少有的驚震之色:“什麽?”

她沒想到易乞能給她留下這樣一個答案,並且鄭重到虔誠,一時不能言語。

“是,我思慕他,好久好久了,”易乞說給她聽,更像是說給自己聽,“久到花開彼岸,久到春去秋回,久到深入骨髓。“忽然將自己多年的心意袒露,那些深藏在陰暗裏的歡喜與思念紛至沓來,那些推門而入狹雜的塵埃無處逃散,暴露在赤·裸裸的陽光下無處遁藏,眼中漾起了一潭情深,而處於情深中心的那人食不知味。

崔夢前顯然被他這樣赤·裸的言語震撼,不顧世俗,不管對錯,遑論非議。怔了片刻,轉而又恢覆冷冽:“這與我何幹?”

“如若相助,上窮碧落下黃泉,只要崔門師用得著我的地方,用得著我們樂引的地方,願以性命相助。”

“你......何至於用情如斯,我雖樂於成人之美,可你該知道,他已經五臟殘損,或許已經感受不到你的心意。”

易乞眸光微閃,淺淺道:“他能感受到的,只要我做,他定能感受到,只是花的時間比常人久而已。這個時間,我耗得起,也願意耗。”

崔夢前睨著他打探了少頃,終於說道:“......好,既然如此,那我現在就替他擺陣,而你去替我取垂楊陌的陌上仙露。”

“陌上人不歸?”

“是,垂楊陌石地尖銳,如刀割,如劍刺,其中更是變幻無窮,難以推測,在此地,任何式法皆會失效,你就如普通人一般,須從垂柳上采擷九十九滴仙露,每落地一次痛不欲生,重者筋脈具斷,你,還要去嗎?”

“多謝崔門師。”

“想清楚了再做決定,世上沒有人非得為另一人付出性命,不值得。”

易乞看著手中的人,緩緩道:“崔門師此話差異,這世上,總會有一個人讓你覺得,在他面前,性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說完便將蘇幽輕輕放在美人榻上毅然離去,嘴角勾著一絲淡淡的笑。

崔夢前目送易乞離開後看向蹙著眉頭對此一無所知的蘇幽,嘆氣著:“真不知道你是幸還是不幸......”

息靈陣在蘇幽體內運作了二十四個大周天,蘇幽的臉上終於恢覆了平靜,卻還是沒有蘇醒的跡象,守宮弟子端上一盞溫度適宜的莉花茶遞給布陣結束的崔夢前:“城主,蘇前輩怎麽還沒醒?”

“等著他的陌上仙露了,還不知道他能不能回來......”崔夢前呷了一口茶,目光悠然的看著宮門外。

以至破曉,熹微晨光剛剛灑下,重重雲影中勾勒出一個人形,看似衣袂翩躚,步伐卻是隱藏不住的滯澀,衣角破爛浸出血漬,在晨曉微涼中顯得有些狼狽。饒是這樣,他還是以最快的速度拾級而上,將手中的瓷瓶交給了崔夢前,來人面色蒼白,襯的眼下和嘴唇烏青更盛。

崔夢前看著他強撐的模樣:“我先替你看看吧。”

“無礙,我回樂引找師尊療傷即可,只是,將蘇闌暈就交給崔門師了,有勞。”易乞看著沈睡中的人緊蹙眉頭,連做夢都不得踏實嗎?

“嗯。”崔夢前低頭看了看手中還散發著餘熱的瓷瓶,“我還真是挺羨慕你的。”

易乞問:“為何?”

“但願你做的一切最終能隧你心意。”

“會的……一定會的,”易乞緩了緩,身上的傷口似乎也沒有撕心的疼了,“崔門師,在下還沒有資格能請得動你幫忙替闌暈療傷吧。”

崔夢前一凝,而後點頭道:“確實,我不會輕易給人瞧病,救他只是因為他曾經幫過我。”崔夢前看著宮外重巒疊嶂,又好像只看了一個地方:“他幫我救過一個人,那個人,也是令我覺得,性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易乞不好再問下去,畢竟崔夢前的往事都是傳言,除了當事人,沒人知道真假,更不好去挖掘。易乞道:“還有一事,需要崔門師幫忙。”

“請講。”

“勞請崔門師不要告訴他我的心意。”

“可是......”

“對旁人說來我可以坦然自若,可對著他,我卻端不得心如止水......”說完再看了眼打坐中的蘇幽,看著他已恢覆如常,心下安然,便再次離開。

崔夢前將瓷瓶交給剛才的弟子:“替他服下吧。”

回到樂引,易乞的虛弱才顯現出來,顧懷幾乎是背著他來到青梧水榭:“怎樣傷得這般重?”易乞扯著笑道:“沒那麽嚴重,大師兄多慮了。”

姜亦幻尾隨其後早就憋不住,聽他這話便低吼出聲:“這還不嚴重?你下肢經脈好不容易續上的,現在又七零八碎了。”

月偏明探了探脈:“你們出去吧,我替寒重療傷。”

“是。”

“是。”

齊聲告退後易乞才說道:“又要麻煩師尊了。”

“無妨,這次可比上次容易多了,我施針後你再打坐三日便可如常。”

“是,可夢邊城的情況......”

“放心,我會留意。”

“多謝師尊。”

說完月偏明手下動作奇快,只看見銀針在陽光下反射出來的光芒便已經釘於易乞幾個大穴,以靈力修補經脈順勢而收,再看看易乞早已入定,密密細汗發出,臉色也稍微變得有了些血色。

月偏明悄聲退出青梧水榭,築了一個結界讓易乞在裏面靜養,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剛剛把他帶回樂引的時候,也是這樣,一晃都這麽多年過去了,可心中的內疚和慚愧還如夢魘一樣扼住月偏明的喉嚨,在窒息中求死比在窒息中求生困難得多。月偏明搖搖頭,低喃:“真是......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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