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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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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就這樣死了,我連感情都還沒經歷就死了,好遺憾啊,算了算了,下輩子再說吧。廉纖雨正準備去往生殿上排隊重入輪回,便看到了河堤上坐著一個拿著拂塵的小道士,他長得很好看,連夜色也遮蓋不住他的俊朗飄逸,他的眼睛裏卻沒有光,黑黢黢一潭,反射的光線被吸入後掙紮不出一絲餘暉。他就靜靜地坐著,沒什麽多餘的動作,僅僅是看著前方。

廉纖雨從來沒見過這麽好看的人,不由自主地飄向他。

易乞慢慢走到蘇幽身側,輕聲道:“這是鬼道士?”蘇幽點點頭,雖然只見過蓀斂霏一面,但他的氣息任何人也難以忘懷,甚至於可以說恐懼。

蘇幽當然也不例外,那時的蘇幽還並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蝕陰師,只是個普通小孩,再一次爬山時遇見了這個怪人,他和廉纖雨記憶裏初見的模樣差不了多少,坐在一棵光禿禿的樹下,眺望著遠方,也不知到底在看些什麽。

蘇幽本想繞過他,卻不料被他叫住:“這位居士,貧道在此地休息多時,一時忘了時辰,敢問現在是申時嗎?”

蘇幽擡頭看了看天上的彩霞,心裏奇怪:看這天就知道這是酉時啊,莫不成這個道士眼瞎?還在躊躇該怎麽回答他時,此人就悠悠的看過來,盯著蘇幽,那眼神幾乎恐怖,好像染了血一樣,就那樣狠的攫著蘇幽,嚇得蘇幽心尖也微微顫動,蘇幽立即道到:“酉時了。”

鬼道士還是不動,直直地看著他,蘇幽好像會意一般,抓出自己的褲兜,急忙道:“我沒有錢,也沒有吃的,你要找別人吧,我給不出來。”

說完蘇幽撒腿就跑,跑了好一會,大概有一裏的樣子,等蘇幽撐著樹能夠喘過氣來,朝後面看過去,那個道士又坐在那裏,還是那棵樹,光禿禿的,沒有一片葉子,蘇幽驚訝,立即查看周圍,卻連方寸都未改變,還是剛才所見。蘇幽驚疑不定,跑了那麽大一段路,怎麽跑回來了?

鬼道士說到:“這位居士,貧道與你相見啊你是緣分,你也不至於掉頭就跑吧。”

蘇幽盯著他,不說話,只是咬著嘴唇,鬼道士又說:“我又不吃人,為何這麽怕我。”

不可否認,蘇幽怕他,是來自於他身上未知的恐懼,還有他形似魔鬼的眼神,他帶來一種濃厚的煞氣,似乎在他身側都能聞見若隱若現的血腥,蘇幽退了一步,還是不說話。

“罷了。”鬼道士揮了一下手中拂塵,蘇幽好像得到解放一樣,再次跑開,終於將他甩在後面,見不著人影了。

直到後來,蘇幽做了蝕陰師才知道,遇見的居然是傳聞中的鬼道士,難怪當初那股壓迫感縛的蘇幽喘不上氣來,那眼神也邪的瘆人,比蘇幽還狠戾,只是到他身死,蘇幽也再未見過,但也漸漸忘了他的樣子。今日在廉纖雨的憶索中再次見到,從前那股感覺立時被勾了起來,惹得蘇幽有些惴惴。

憶索這邊的鬼道士也註意到了這一股小小的怨靈,擡頭看著她,低低道:“這位居士,初次見面,你好。”

廉纖雨受寵若驚的回答:“你好。你能看見我?”

鬼道士被她這話逗樂了:“我是道士,當然能看見你。”

廉纖雨皺皺沒有的眉:“你年紀不大,跟我見過的道士都不一樣。”

“你年紀也不大,能見過多少道士?”

廉纖雨紅了臉:“說的也是。”

“倒是你,你是還有什麽遺憾嗎?化作怨靈不肯離去。”

“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廉纖雨尷尬的笑笑,“我就是活了十八年,雖說也嘗了點酸甜苦辣,唯一沒有過與之相守的伴侶,沒有嘗過話本裏描寫的至死不渝的情愛,有些遺憾,竟不知生出了執念,見笑了。”

蓀斂霏默了片刻:“這有什麽見笑,這本來就是人該有的念想。如果你想嘗試,那你就試試愛我吧。”

“咦?”

“雖然我無法承諾你什麽,但我也想嘗試一下去愛你,”蓀斂霏扯出一點淺淡的笑意,“因為我也同你有一樣的困擾。”

廉纖雨在空中漂浮了許久,時而膨脹時而萎靡,在鬼道士以為他要前往輪回時,她終於下定決心回答:“我叫廉纖雨,請多關照。”

蓀斂霏淺笑出聲,溫聲道:“我是蓀斂霏,請多關照。”

“那我就叫你阿霏哥哥吧。”

蓀斂霏慢慢起身,稍稍點了點頭,用手拍了拍肩頭,示意廉纖雨飄在這裏:“走吧,我先想辦法幫你恢覆人身。”這就是他們的初次相見。

記憶變化到烏芑觀,蓀斂霏讓還是怨靈之身的廉纖雨落於堂前:“我想到讓你恢覆人身的方法了,我們來一試。”

“什麽方法?危險嗎?”

“我以前曾用我的六欲做出了很多東西,按照這個方法我也可以用七情來煉化東西,這第一情我就給你煉化個肉身。”

“那你豈不是少了一情?”

“無妨,我早就沒了六欲,七情對我來說不過只是撩我心波的累贅,替你做個肉身也是有些價值。”

“可......”廉纖雨還未說完就被蓀斂霏打斷:“集中註意力,我要開始了。”

蓀斂霏擡手畫符貼在自己的前額,嘴中低喃著一串咒,單手指向心尖的位置,另一只手直頂翼點,臉色變得愈發蒼白,嘴角也開始細微地抽搐,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浸出。廉纖雨慌張的想要阻止,又怕一出聲分散他的心神,只有緊緊的註視著他,漸漸的,模糊的碎點從蓀斂霏的體內抽離出來,伴隨著他的童年......

蓀斂霏和父親本在蘺鄉相依為命,母親因為難產早早的離開了人世。蓀父沒什麽大本事,就是個鐵匠鋪打雜的,喜歡用剩下的角料給蓀斂霏做點小玩意兒。童年的蓀斂霏很喜歡蓀父做的東西:“爹爹好厲害,我以後也要像爹爹一樣自己做東西,我還要做出更多更好的東西,可以幫助我們自己偷懶的東西。”

“好,爹等著這一天,等著小霏讓爹爹偷懶。”蓀父笑吟吟的拍著他的屁股。

然而他確實極有天賦,十三歲將重工機甲的原理吃得透徹,十五歲畫的武器圖紙交由宮廷禦制,大家都稱讚他是奇才。漸漸的,他不滿足於現狀,他渴望創造更多的東西,他還想讓東西賦有自己的生命,於是他聽說了法宗。“小六,你說現在最厲害的法宗是哪家啊?”

“那還用說嗎?樂引啊,怎麽,霏哥要去拜師學藝?”

“我想去看看。”

有了這個想法,蓀斂霏便辭別了蓀父,來到樂引修習了三年,後又返回蘺鄉。鄉鄰都以為他沒有資質被樂引趕了下來,都嘲笑逗趣:“蓀斂霏,被趕下來了?”

蓀斂霏搖頭:“是他們沒什麽可教我的了。”

“你就吹吧你,小心著點那張皮。”

蓀斂霏固執道:“我能做出比樂引大法宗還要厲害的東西。”

當時崇尚樂引的不在少數,他們覺得蓀斂霏瘋了才會說出這樣的話,有些激進分子更是拳腳相向,讓他收斂:“小子,別以為會做點什麽東西就可以對法宗宗門不敬。”

“還要比空同仙尊厲害?真是笑掉大牙了。”

“吹牛也要有個度,別讓你爹跟著你一起遭人恥笑......”

“不給你點教訓你是忘了自己是誰吧?”

於是,他從當初的人人稱嘆變成了如今的鄉鄰笑料,他和他爹每天都要清理兩次屋外被扔的臭雞蛋,糞便,殘羹,日覆一日。

蓀斂霏看著蓀父問著:“爹,你相信我嗎?”

“傻兒子,爹當然相信你了,爹從你小就相信你一定能說到做到。”蓀父摸著蓀斂霏的後腦勺慈愛的看著他。

接著他做出來的東西越來越多,也越來越邪門,比如掃帚可以自己掃地,墩布可以自己拖地,死去的烏鴉還能聽見它的鳴啼,可以從晝到夜不需要燈油燃燒的火,門上的橫幅就跟活物一樣可以出聲等等。

鄉裏鄰居都開始害怕,對未知的恐懼,伴隨封建的愚昧,開始認為蓀斂霏是邪神轉世,心生畏懼,畏懼使然,滋生出了更加可怕的想法,合計怎麽殺了他。

恰好蓀斂霏去泰康山收集材料,鄉鄰把獨守在家的蓀父綁進地下室,想以此來要挾蓀斂霏。蓀父知道了他們的意圖,不想成為兒子的牽絆,本想著自己逃出,沒想到被鄉鄰發現,推搡之間不一頭撞死在磚墻上。鄉鄰暗道不好,只得將他丟下蘺江,統一口徑說蓀父是自己失足跌落。

三日後,蓀斂霏回家再也找不到父親,四處打聽的結果是一模一樣。蓀斂霏不信,他用自己的六欲化成同靈眼附在各種生物上去尋找蓀父,耗時半個月終於在漓江下游河床找到了蓀父的屍首,已經被泡的面目全非。

蓀斂霏顫抖著抱著蓀父的屍身,不顧他破潰後流出的屍水,死死的抱住,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掉,悲慟出聲:“爹,爹,你再看看我,你看看我。”

而後又胡亂擦幹眼淚:“我有辦法,爹,我能救活你,你等著我。”他試著將蓀父的靈魂轉化為另一種形式分離出體外,這就是後來所說的怨靈,可不知道他是第一次煉化的原因還是因為心神不穩,煉出的蓀父怨靈孱弱又恍惚,“別報仇,好好活著......”一句完整的句子還未說完就已經消失在浩渺煙波中了,“爹......”終於,蓀斂霏哭的歇斯底裏潰不成聲。他抱著蓀父坐了一天一夜,眼中染上了嗜血的紅,將蓀父埋葬後回到蘺鄉將所有人殺害,將他們的魂魄禁錮在此地,永世不得超生。

隨著回憶一點一滴的匯集,星星點點堆砌起了廉纖雨的肉身,一個明艷又活潑的女子,美目流盼靈動可愛。廉纖雨立刻被吸引入體內,適應了沒一會就跌跌撞撞的跑過去抱著蓀斂霏,泣不成聲:“阿霏哥哥......對不起......對不起......”

蓀斂霏過了好長時間終於緩過勁來,目光從呆滯裏剝離出來,呼吸也變得平緩,摸著她的頭發有些虛弱的說道:“傻丫頭,關你什麽事。”

顧懷在一側早已按耐不住:“他用‘悲’情給廉纖雨重塑肉身。”

姜亦幻也附和道:“可這肉身一點也不悲情。”

蘇幽讚許的看著他:“好小子,有品位,看來我們有很多共同話題。”易乞不動聲色的走過來擋住蘇幽的視線:“接著看。”

接下來就是他們生活的點點滴滴,比如教廉纖雨寫字,撫琴,給她講所見所聞,替她用九重淬石鍛造出屬於她的凜刃。廉纖雨當然會真的愛上他,這樣一個男子很難讓人不動心,她也堅信蓀斂霏也愛著她,像一對最普通的戀人,擁簇著最溫柔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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