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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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虎叔!”

“你們回來,我怕,我害怕!”

“我怕啊......”

滿眼的火光浸淬枯樹,花色引燃瑰麗郁攸,瀲灩火舌隨風而起,奔騰出濃烈嗆人的煙熏。那裏有燒焦的肉味,伴著興奮的狂歡,暴露在漫天黑煙,迷煞人眼。報喪鳥似乎也忍受不住焦肉氣息,踩著枝頭的枯木簌簌作響,下一刻振翅逃離。

一團團黑黝黝的東西翻滾著幽幽綠意,像一張張再熟悉不過的臉,夾雜著生前的味道,從燒成灰炭的屍體中鉆出,他們撕破幕簾般的濃煙,碾碎曾經引以為豪的故土,生成了令人畏懼的身形。人臉漸漸化作虛無,隱沒於黑霧繚繞,帶上了不再為人的枷鎖,把自己擺弄成了怪物,僅僅是為了討回一個公道。

黑霧翻騰被疾風劃破,一個身影成了驚馳狂電,沖破層層火光,撞碎滿地狼藉,他要逃,他想跑,卻不知身在何處,跑向何方。哪裏有什麽歸途,無非是困獸猶鬥!嗓子被蔓延黑煙熏啞,哭聲便成了砭骨哀嚎,淚眼滾燙,他不敢擦:“娘......”

“娘......”

那些不人不鬼的黑霧游蕩天地,圍駐在他身側,低低嗚咽聲起,絮絮低語,斥訴振聾發聵,這天地不公,世道不公,蘇幽,我們又有什麽錯!

去殺吧,去討吧,自己踩出一條道!那些不接受的,軟弱的,無能的,都以成了匍匐腳下的蟲豸,這是你尋回公道的前路!

因為你是選中的蝕陰師!

他堪堪止住停身,眸眼猩紅,青絲淩亂在風中,夾雜在滔天恨意裏,他轉回頭,眼神幾乎猙獰可怖,跟著他們喃喃:“是了,天地不公,世道不公,我們沒錯,錯的從來不是我們,而是這無情世道,虛假人心!”

“我是蝕陰師,我要創屬於我的道!”

黑霧飄忽,搖曳在殘紅風瘦,他們忽然抖動加劇,幾乎成了一抹水影。他們喊出撕戾,身形大漲,刺耳聲撓抓耳膜,拉扯頭皮,叱責聲起:“不,你變了,你變得畏首畏尾,瞻前顧後,你變成和他們一樣的軟弱,你不配飼養千萬怨靈,你不配擁有這樣的力量,你不配再做蝕陰師!”

“不是,我......”

“你心有所念,才會猶豫。你已然忘記你母親,忘了魏洲村幾百冤魂,你成了懦夫!”

“我沒忘,我沒忘,我怎麽會忘!”他抱頭立身於翻天覆的焰火,身體顫栗不止,置身於昏暗交際的一隅,成為了不容於天地的怪物。

“那就替我們提我們討回公道,這是你的責任,也是你的宿命!”

猛然擡頭,眼前一切化作烏有,徒留一片岑寂駭人的黑,他看不見光,他看不見逴逴遠路,他終究墮入彀中,成了天地間蒼茫一粟,遺棄在廢墟中令人恐懼的魑魅,沒有出路。

“起來,去討,去尋!”

“起來,懦夫!”

“去討,去尋!”

“你的責任,你的宿命!”

再次從夢魘中驚醒,冷汗發得徹底,黏在發絲上,蘇幽緩著心神,大口大口喘氣,眼前的一切歸於平靜,清晰顯現在存在的位置。過去這麽多年,夢中的場景倒像是紮根吐葉,愈發遒勁,逼得他極力克制也忍不住怖懼,夢中的人臉,離得那麽近,又像離得那樣遠,飄忽不定,捉摸不透。又像剜在心口的倒刺,隱隱作痛,一拔便會血流如註,成了無可奈何的隱患,時刻提醒蘇幽是個怪物。

他自嘲般輕笑出聲,低垂了眸,看不見任何情緒,沈沈開口:“阿娘,我已經好久沒夢到你了......”

茶館中驚堂木一拍,說書人起調:“書接上回黯宗宗主失蹤,沒人知曉她去了何方,又幹些什麽,各大法宗聯合圍捕都撲了個空。死的人卻越來越多,屍相離奇,死法眾多,引來沈寂已久的蝕陰師......”

“蝕陰師?不是己經被樂引渡化幹凈了嗎?”下面聽書的人嗑著瓜子起哄。

說書人摸著山羊胡,故作高深:“蝕陰師這種行業,修煉簡單,式發超然,趨之若鶩之人自然數不勝數,怎會輕易幹凈?法宗弟子踏破鐵鞋許多年,也不敢說清得徹底,更何況蝕陰師的鼻祖還在逍遙法外,這才是大法宗最頭疼的。”

“那樂引要加把勁啊,我們這天天的提心吊膽也不是個事兒啊。”

幾人隨聲附和:“是啊,是啊。”

說書人搖頭晃腦:“蝕陰師尚未興風作浪,暫且不提,再說這黯宗宗主自鬼道士死後便得了失心瘋,把自己關在房裏七天七夜,待出來時便把黯宗宗主的位置拱手讓人,自己卻不知所蹤,有傳言曰,她求愛不得,便四處殺戮,以消心頭之恨,相思之苦......”

“那我們可得註意了,千萬別被盯上了......”

坐在角落的人稍稍擡頭看了天色,夕陽未落,薄日將息,枝頭的烏鴉抖搜了翅膀飛過。他起身順著小路離去。

街道的盡頭,炊煙裊裊盤旋,兩人的身影打在路上,擦出一抹黑。那人終像是得到解脫,語調也變得些許輕快:“孫癩頭終於是咽氣了,這錢也被他敗完了,之後的日子怕是艱難。”

另一人搖頭:“錢嘛,可以再賺。如今要緊的是把喪事辦了,讓老人家好好上路。”

“你還真是個有孝心的孩子,那孫癩頭就不是個東西,這樣死也算是報應了。”

被說的那孩子僝僽滿臉,斜陽鋪下,將他的身形抹成落寞的黑,他緩緩道:“再怎麽說也是家中長輩,人也已經走了,以前的恩恩怨怨也就不提了。”

“好幺三,那你得找個法師好好為你家除除汙,免得什麽臟東西留在院裏,對你們不好。”

幺三稍稍為難,指尖在布衣上來回摩挲:“找法宗之人嗎?我可出不起那價格……”

另一人拍著大腿,跟著湊近了些:“誰讓你找他們了?我聽說南街高興巷來了個法師,初來乍到沒什麽生意可做,要不你去試試?”

幺三有些憂郁:“他行嗎?”

“是騾子是馬,牽出來溜溜唄,他既然稱自己是法師,肯定有兩把刷子。”

“好好好,我這就去。”幺三一聽也覺得甚為有禮,雙腳一蹬不再耽擱,火急火燎的跑去。

甫一看到法師的木門,中間的木板稀疏的厲害,縫隙被人用稻草遮得嚴實的,可還是能看到光束細細漏出,點在地上變成斑駁。

幺三心下生疑:這個法師好寒磣。他面上不顯,含禮敲門:“大師,您在家嗎?我叔父剛剛過世,想請您來作作法。”

話音將息,“哐當”一聲,木門應聲而開,稻草居然嚴嚴實實的承受住突如其來的意外,恰於此時走出來一名男子,看起來很年輕,與傳說中的法師不太相同。側著光,幺三看清來人,眼眸深邃,眉骨俊逸,五官生的幹凈利落,嘴角勾起的張狂笑容與整張臉格格不入,本是一張溫文爾雅的臉竟多出了幾絲邪魅狂狷,著玄底暗綠袖口的布衣,隨意卻不失整潔,全身上下最值錢的應該就是梨花木雕的發簪和腰間的一節瑩瑩透亮的骨制腰飾。

幺三壓下心中疑竇,恭恭敬敬的作了揖:“大師怎麽稱呼?”

只聽見朗朗的聲音略帶慵懶自他的方向傳來傳來:“免貴姓蘇。”

“蘇大師,我家叔父今早離世,煩請您過來做做法事,你看這個價格……”幺三盯著這個寒酸道人,感覺錢包隱隱作疼。

蘇幽在他的註視下豎起了三個手指,閉著眼比劃:“好說好說。”

“這是三兩?”幺三試探出聲,卻見蘇幽搖搖頭,“三十兩?”幺三再次試探出聲,蘇幽還是維持相同的動作。這下幺三瞪大了眼睛,驚到:“三百兩?大師,我還是以後再來拜訪吧……”

正準備提步轉身之時,蘇幽遽然睜眼,撇撇嘴:“就三錢銀子你還出不起?你到底想不想作法啊。”

幺三松下心來,立馬諂媚的笑著:“好說好說,大師快請。”

蘇幽擡著眸睨著他:“先收錢後辦事。”

“是,是......”幺三一臉菜色,也不好指責,只有先掏出銀子,靠初印象獲得的的風光霽月在這討價還價中只剩便宜沒好貨的認同感。

來到孫氏的家,蘇幽立刻聞到了一股莫名的味道,不似屍臭,是種爛肉中透著淡淡的清香,稍不註意便溜走。

蘇幽隨意側首回問幺三:“他怎麽死的?”

幺三嘆著氣:“上個月初十,叔父回來的時候就無法入眠,持續了一周左右漸漸好轉,但精神愈發不濟,到這周已經無法起床,進食也成問題。”

“為何不找郎中?”

“找了,沒用啊,家中積蓄花光,該用的藥也都用,可還是不見好轉。鄰裏皆言我叔父看到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死後怕是也不安寧,這才想著來找大師。”

蘇幽點頭,側影之下生出偉岸:“你在屋外等著,我很快。”

蘇幽確實很快,不到半刻鐘就出來了,還砸吧砸吧嘴:“行了,可以下葬了。”

幺三朝後看了看屋裏,遲疑道:“這就完事了?”

蘇幽點點頭,當然完事了,這個孫癩頭現在就空殼一個,什麽都沒有,他都還未展現身手就白白的得了銀兩,似乎......占了個小小的便宜。

蘇幽學著老道士的手勢順了順根本沒有的胡須,安撫道:“沒事了,我將他的怨念都驅散了,不會逗留人間了,你大可放心。”

“謝謝大師,謝謝大師。”幺三感激涕零的送走蘇幽。

傍晚的路上空寂,兩旁的燈映著昏暗,驅走微微涼意。蘇幽的身影落在地上,被火光逼的沒了形。眉頭漸漸攏起,低低思忖,這個孫癩頭,怎麽會和黯宗有聯系?

曲園的小調轉著小彎繞過紅墻傳入蘇幽的耳中,惑人媚魂的嗓音像只小貓抓撓著蘇幽的心頭,癢癢的,麻麻的。

蘇幽雖然不是個正人君子,也從沒摧過花,但他也是個男人,也喜歡男人喜歡的東西,比如,美人。用他的話來說,美人入骨銷幾魂,褻玩不如悅耳目。

蘇幽實在受不住這勾人的聲音,摸了摸剛才開的源,咬咬牙,千金總會再來,美景當前,怎忍辜負?擡腳就邁進了曲園大門。

聽曲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美人婀娜的身姿搖曳眼前,曲調抑揚頓挫,引得臺下一片喝彩,不少孟浪之人直接將隨身物件往臺上扔,更有甚者直接在臺下報價,頗有一擲千金買溫存的意味。

按理說曲園本不是風情場所,京都的曲園都是些喜歡聽曲的文人雅士光顧的地方,他們寫詩,再被相中改成曲,這也是件值得驕傲的談資。可離京都越遠,管制越松,慢慢地淪為有些情趣的風月之地。

蘇幽當然沒那麽多錢可擲,坐在臺下的一片呼聲中,灌了一口茶,安安靜靜的看這臺上有些局促的姑娘。姑娘稍稍起身,抱著琵琶給臺下的人道謝,唇齒微露,眼尾輕揚,嬌美又帶著靈性,顯然是經過調·教後的笑容。

那名一擲千金買良宵的公子愈發來勁,在幾人慫恿中幾步登臺直接伸手抓住女子玉腕,發狠道:“今晚跟不跟我?”

琵琶女吃痛,皺皺眉還是溫婉可人的笑著:“張公子說笑了,奴家出身低微,怎有資格伺候張公子呢?”

她嘴裏的張公子挑了眉,勾著不懷好意的笑:“本公子給你機會,可不要辜負了我的一番良苦用心。”

琵琶女掙著手腕,依舊徒勞:“張公子,奴家真的惶恐。”

臺上推諉,臺下起哄:“冰兒姑娘答應吧,以後張公子罩著你,你就等著吃香喝辣了,還在這唱什麽曲?”

“是啊是啊,冰兒姑娘也不用勞累至斯,還能給其餘姐妹機會,多好的事......”

蘇幽越聽越不耐煩,架著腿敲了敲桌子,這個聲響在吵鬧聲中微弱的掀不起波瀾,奇怪的是在最後一聲戛然而止時,園內眾人倏地安靜,雙目無神看向蘇幽,皆等他發話。

蘇幽逡巡一眼,不耐煩的說著:“別打擾我聽曲。”

當場之人一楞,等反應過來後張公子破口大罵:“你是個什麽東西?還敢來命令我?”

其餘人也將矛頭轉向蘇幽哄鬧:“你誰啊你?”

“怎麽說話的。”

“你敢跟張公子叫板,活膩了吧?”

蘇幽揉了揉耳朵,想將這些聒噪的聲音驅走:“我現在就讓你知道我是個什麽東西。”

眼光一冷,曲園霎時一片安靜,這些人像是入了魔障,乖乖回到自己的座位。臺上的張公子撤下手,眸眼失神,亦步亦趨走回自己的位置,安靜的看著臺上。

空氣似乎凝了冰,禁錮在風吹無痕的肅然中,落針可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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