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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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清晨。

逢時起了個大早,他昨晚詢問過墨菲關於林上將的作息習慣,今天特地掐著點過來。

他只怕再熬上一會,自己好容易積攢出來的勇氣就要耗空了。

他在主臥門前站定,而後擡手敲了敲門,恭敬又小聲地開口問道:“林先生,您醒了嗎?”

門很快就自動打開了,逢時小心翼翼地踏入了房內,但見那張臥床上的被子疊的整整齊齊,很顯然,睡在這裏的人早就醒了。

緊接著,他聽見了另一扇門被打開的動靜,逢時下意識轉身,正對上了林上將的目光。

他從衛浴室裏走出來,看起來應該才剛剛洗漱完。

“有事?”他問。

逢時點點頭:“我……有些話想對您說。”

林封堯在床邊落座,而後擡了擡下巴,對逢時說:“你坐那。”

逢時循著他的視線看去,然後一步一步地接近了林上將視線落向的那個小沙發上,他沒有推拒,順從地在那上面坐下了。

單單是走到林封堯的面前,他的勇氣就已經所剩無幾了,可林上將一會還要去工作,他不能浪費他的時間。

“我是來和您說對不起的……”

林封堯擡眼看向他:“為什麽對不起?”

逢時低下眼,避開他的目光:“我又去執行任務了,但我沒殺人,我……”

“我知道,”林封堯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他淤青未退的指節,轉而詢問道,“你選擇繼續為逢睢做事,是為了什麽?”

逢時的眼神動了動,長而密的睫毛慌亂地閃,他很不想說,但他還是告訴自己,面對林封堯的時候要足夠坦誠:“他和我說,我母親沒有死,他說他知道她現在在哪,只要我繼續聽他的話,他就會告訴我關於她的消息。”

“是嗎?那你這些天裏聽了他什麽話?又為他做了什麽事?”這是逼問的語氣。

林封堯的聲音再不像往日裏那般柔和了,以往他對著逢時的時候,總是很有耐心,像一個很好的伴侶,卻又不像是一個真正的伴侶。

逢時的心跳的飛快,連帶著紅了臉頰和耳廓:“他讓我去刺殺地下城中他的一個死對頭,我沒能成功完成這個任務,還有其他的,我不太想說……對不起……”

他像是就快要哭出來了一樣,低聲哀求道:“我能不能不回答?”

林封堯此時卻忽然站起身,緩步向他走去,十足的壓迫感漸次落在了逢時的肩上,他聽到林上將在他耳邊冷聲命令道:“以後別去找他了。”

“可是……”在林封堯面前,逢時難得有一次表現地不大順從,“我母親消失了很多年,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可她是這個世上對我最好的人……我保證,只要我從逢睢口中套到消息,我以後一定不唔……”

逢時忽然瞪大了眼,嘴唇上傳來的柔軟觸感讓他的大腦浮現出短暫的空白,林封堯的呼吸堵住了他的唇舌,封住了他的五感,逢時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自己像是脫離了引力,幾乎要從地面上飄起來了。

他人生頭一回,在別人非暴力的行徑下,體會到了這種奇異的窒息感。

也是直到此時逢時才意識到,這個被他一直視作神明的人在親吻他,不是信息素的勾引,而是他完全主動的一個吻。

就在逢時覺得自己行將因為缺氧而昏厥過去之前,林上將大發慈悲地松了口,而後沒頭沒尾地問了他一句:“他也這樣吻過你嗎?”

逢時不明所以,下意識脫口問:“您……在問誰?”

當問出這句話的時候,逢時心裏忽然有了個隱隱約約的猜想,這個猜測把他嚇了一跳,隨即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他慌亂地抓住了林封堯的手腕。

林上將不輕不重地掰開了他的手指,隨後將那段影像轉發給了逢時,緊接著他轉身走向門外,只留下了一句話。

他說:“你自己看。”

點開那段視頻的時候,逢時的手指微微顫動,他好像已經猜到了那裏面會是什麽內容,心裏雖然無比抗拒,但為了證實自己的猜想,他還是沒有選擇逃避。

鏡頭搖晃了一下,他看到了自己的臉。

果然,果然。

他仿佛像是被這段視頻燙到了一般,手足無措地去觸那顆停止播放的按鈕,但他似乎太慌亂了,足足好一會才成功退出了那個視頻。

他什麽都知道了,逢時心裏無比絕望地想,他一定不想再要我了。

如果說林封堯的那個吻,點燃了逢時心裏不敢宣之於口的火苗,那麽這段視頻,便徹徹底底地將小小的火苗兜頭澆了個透。

原來從前所經歷過的美好的一切,都只不過是他不切實際的幻想,是啊,像他這麽臟的人,怎麽能配得上林封堯呢?

他其實早就明白,那天逢睢用逢姳的消息引誘他回去,很大可能只是為了折辱他,是為了懲罰他膽敢脫離自己掌控的一次忤逆,但逢時沒想到他會把那些都用視頻錄下來。

他好像從出生直到現在,也沒能擁有過什麽美好的東西,唯一一個待他好的,如今卻因為他,生死不明。他總是搖頭,總是拒絕,其實是因為他總是什麽都不敢要。

在簽訂那份協議的時候,他也曾經以為自己可以好好享受,再幹凈體面地離開,他不敢奢求其他的。

可是此時逢時突然發現,他的人生好像只剩下了這座宅邸裏的一盞燈光了,他太高看自己了,沒有人能對自己所迷戀到近乎癡狂的人或事物做到當斷則斷。

他也只不過是一個……俗人而已。

他必須挽留住林封堯,對,不管用上什麽手段。

逢時站起身,而後失魂落魄地走下了樓。

林封堯仍然坐在餐桌旁,微微垂目瀏覽今日份的電子報刊,墨菲拎著餐盤侍立在他的旁側。

而他的對面另擺著一份早餐,大概是怕它放涼了,墨菲還在上面加了一個透明的保溫罩。

逢時的腳落地時幾乎沒有聲音,幽靈似地飄向餐廳,隨後又小心翼翼地在他對面坐下,林封堯聞聲擡眼,逢時堪堪落在椅上的身子便立刻跳開了,他像個做壞事被發現的孩子,望向林封堯的那雙眼裏滿是驚慌失措。

“坐吧。”林封堯說。

逢時這才稍微放松地落了座。

墨菲取走了早餐上蓋著的保溫罩,逢時伸手拿起那杯牛奶,還是溫熱的,他只是端在手上,並沒有喝,而後一言不發地盯著林封堯。

事實上,他並不知道該如何挽留林封堯,逢時認為以林封堯這種條件,找到另一個合適且幹凈的床伴並不是什麽難事,他連挽留他的籌碼都沒有。

“你想說什麽?”林封堯看了眼個人終端上顯示的時間,“還有三分鐘。”

無論發生什麽情況,他總是準時出門,從畢業後進入太空軍到現在,林封堯從未在任何崗位上缺過勤。

聽他這麽說,逢時頓時又緊張起來了,他想要開口,奈何腦子裏卻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他會錄下那些……”逢時知道自己說了一句廢話,緊接著他又磕磕絆絆地說,“就僅此這一次,我以後再也不會了,我保證,只要我找到我的母親,我以後一定不會再和他見面,您能不能……”

“能不能不要……”

林封堯面上平靜的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他的聲音一如往常的溫和:“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我們的協議照舊,不會因此就中止。”

逢時一開始還有些微怔,隨後仿佛終於讀清了林封堯這句話的意思,這才紅著眼道:“謝謝您,謝謝……”

————

林封堯離開後,逢時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心不在焉地翻看起了隨手擱在茶幾上的那本書,他隨手一翻,發現書簽的位置變了,那不是他原先看到的那頁。

作為人工智能的墨菲,擁有著如煙如海般廣博的知識庫,應當沒有閱讀書籍的習慣,那麽除了他之外,會翻開這本書的,也只有林封堯了。

很快,他瀏覽到了被特意劃了標記的那一句話。

那是伊林沃玆勳爵所說的一句話:“聖人和罪人之間唯一的區別就在於每個聖人都有一段光榮的過去,而每個罪人則有一個美好的未來。”【註】

逢時的手指微頓,心裏忽然縈上了一種百感交集的情緒——

他也能擁有美好的未來嗎?

“逢先生,”墨菲透過客廳落地窗那扇半開的玻璃門同他說道,“我們的院子裏添置了一些東西,昨晚就布置完成了,我想這應該是主人為您準備的,您現在要來看看嗎?”

逢時立即合上了書,跟著他走了出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蘑菇狀的紅色小屋,和他記憶中達勒家院子裏的十分相似,但這要比那還大一些,完全容納得了一個成年人。

而緊跟在這個蘑菇屋後頭的,還有許許多多童話風的建築,比他童年裏地上世界裏那些觸之不得的夢想還要漂亮得多。

這大概是對他遺憾童年的一次補償,雖然來得太晚,但逢時還是感動得幾乎移不動目光,也挪不動腳步。

他的心裏又酸又軟,像是流浪了幾十年的拾荒者,終於看見了故鄉中的點點燈光。

那是獨給他的,是他也能碰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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