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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藥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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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無因感受到手心裏細小的戰栗緩緩褪去,柳觀言的手正悄無聲息地從他掌心滑落,他便不動聲色地將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

對面半跪著的柳觀言突然沒了聲響,垂著頭連神色也看不清了。

石無因將頭往下頭偏了偏,在淩亂的劉海間尋到柳觀言眼睛,只見他雙眼緊閉,眼睫撲閃。下一刻,竟直沖沖地往石無因懷裏倒來,一雙手掙脫了桎梏,垂著的腦袋徑直抵在他胸膛之上。

石無因舉在半空中的雙手一時間無處安放,他感受這胸膛傳來的溫熱氣息,半晌,才將一雙大手放在柳觀言背上,輕輕地撫了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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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觀言從劇烈的頭痛中醒過來,他緩緩坐起身,卻發現四周陳設並不是他的校舍,想起昨日那不著邊際的夢境,他的頭仿佛更疼了。

“你醒了。”人未到,聲先至。聽著床榻對面的屏風後面傳來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柳觀言突然就有些心虛。

看來昨晚是石無因將他找回來的,也不知道半夢半醒間,他有沒有說出一些不該說的話來。

石無因從屏風後頭露出個笑臉來,手裏端著一碗醒酒湯,遞到柳觀言面前:“先喝了。”

柳觀言眼神有些閃躲,他伸手過去取了碗,悶頭就喝了個幹凈,連石無因的臉都不敢多看一眼。

石無因卻依舊笑著:“你急什麽,又沒人跟你搶。”

柳觀言擡手揩了揩嘴角:“我,我怎麽在你這兒?”

石無因將他榻邊的被子往裏推了推,一屁股坐在上頭,似笑非笑地瞧著他:“我們回來得那麽晚,校舍都落鎖了。”

柳觀言修長的手指將被角捏得極緊,想起昨夜的窘迫,心一橫只道長痛不如短痛。

他緩緩松開被角,泛白的指關節漸漸恢覆,喉頭上下幾次,終於從牙縫裏艱難地擠出一句:“石無因,你對誰,都是這樣隨意撩撥嗎?”

石無因臉上的笑容顯而易見地僵了僵,而後又笑得更開,一只手不安分地彈了彈柳觀言額頭:“好家夥,你可算明白過來我在撩撥你了。”

柳觀言心頭湧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頓了頓,他又問道:“你也這樣對衛扶邛嗎?”

石無因臉上的笑容僵住許久,這才破冰一般擠了個笑出來:“你聽誰說的?”

“你的事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柳觀言有些緊張,將手中的碗捧得更用力,“我只要多聽幾個師兄弟八卦,就能湊出個十之八/九來。”

石無因自嘲一般地勾了勾嘴角,嘆道:“你湊出來的,不過是別人想叫你知道的。”

“那我不知道的,又是什麽樣?”

石無因突然不說話了,他坐在榻邊,仿佛方才那個笑得開心的人不是他一般。

柳觀言自嘲一笑:“一提到他,你就總是這幅傷春悲秋的模樣。石無因,你既放不下他,又何必費心費力地來撩撥我。”

柳觀言偏頭去看,只見石無因寬闊的後背此時此刻正在顫抖,他不知在壓抑些什麽,良久沒有出聲。

柳觀言吞了吞口水,心想是不是自己說的太重,再轉念一想,總這樣不明不白地拉扯著,他實在不能夠自我開解,說石無因對他不過是關心後輩罷了。

“你……”柳觀言醞釀許久的話突然被卡在了喉嚨之中。

石無因站起身來,轉身看著他,初升的暖日陽光融融,落在石無因身上也化不了他的冷。

他雙手掩在袖中,指節捏得哢哢響,一雙眼睛裏亮得很,眼眶也紅了:“柳觀言,你記不記得從前在巡南時,我為何不走城西去滄州。”

柳觀言不明白他所言為何,只得疑惑不解地搖了搖頭。

石無因又往他榻邊靠近不少,這下柳觀言看清了,他眼珠子清亮,是因為裏頭困著些將落不落的淚,燙紅了他的眼眶。

“因為那裏我去過,我背著你在林子裏轉了三天三夜。”石無因忽的一笑,“差點以為我們就要交待在那裏了。”

柳觀言只覺得自己胸腔裏的心臟正在近乎瘋狂地跳動,似乎要沖破胸膛一般,他呼吸也更加急促,頭也好像更疼了。

“你醒過來,喊了我名字,那時候我就決定,爬,也要爬出去。”石無因依舊說著,“你記不記得,我也喊了你名字,你應了。”

柳觀言腦海裏飛速地閃過一些破碎的記憶片段,時而是幽深無比,不見天日的密林,一會兒是浮在半空中隨意飄蕩的煙霧。他只覺得自己的腦袋似乎就要炸裂,再容不下這麽多東西。

“我,我不記得……”柳觀言皺著眉答了一句,又因為劇烈的頭痛悶哼一聲,將頭往被子裏埋得更深。

石無因湊過去握住他的雙手:“柳觀言,撩你,是因為……”

柳觀言聞言忽然猛地擡起頭來,因為劇烈的頭痛他的眼眶已經濕潤,那些稀碎的記憶在腦海裏翻湧,他卻忽然想起一句話。

身形模糊的少年磕磕巴巴道:“撩你,自然,自然是因為喜歡你!”

“那你喜歡的人不少啊,山腳的小翠,賣炭火的朱大娘,殺魚的李剛,打柴的趙堂。對了,還有雲鼎風華的老鴇和姑娘們。你見誰都一副孔雀開屏的模樣,我早就習慣了。”

“我,我,我……”

“別我我我了,快去山腳酒樓把人背回來,記得帶錢。”

無根無源的一段記憶戛然而止,他看著面前欲言又止的石無因,正想說些什麽,胸口又忽的傳來一陣絞痛,這下好了,連話也說不來了。

“柳觀言!柳觀言——”

舟泱從屏風後頭走出來,臉色很是難看:“別激了,心臟本來就不好,再死了怎麽辦?”

石無因聞言回頭去看他,一雙眼睛裏寫滿了不信,卻又慢慢回過神來。

“鬼域的申苒來了,說是要親自給你們送請柬。”舟泱面不改色道,“這柳觀言你不必心急,谷裏,治心疾還是很輕松的。”

不知是不是石無因聽錯了,舟泱將心疾這二字咬得極重,他這一口氣吊了許久,終究是沒能放下去。

申苒是同馮九澤一起來的辰藥谷,兩人在堂上等了許久,這才等到有些失魂落魄的石無因。

“前段時日,多虧你們收留,我們才不至於淪落街頭。”申苒回憶起當初笑得有些苦澀,繼而又換上一副發自內心的笑來,“婚期定在下月十六,到時你同柳小哥可一定要來啊。”

石無因點點頭,笑道:“恭喜,我們一定會去的。”

馮九澤帶著微笑起身,將兩個大紅色的請柬遞到石無因面前。

“我看石先生面色不大好,是哪裏不舒服嗎?”馮九澤語氣關切,一雙眼睛悄無聲息地打量著石無因上上下下。

石無因將請帖翻開隨意看了一眼:“無妨,不過是近日睡得晚,有些累了。”

申苒點點頭,忽又反應過來:“柳小哥呢?怎麽不見他人?”

提到柳觀言,石無因的表情這才波動一下:“他心疾又犯,還在養病。”

申苒聞言皺了皺眉頭:“連辰藥谷都治不好的心疾,我還是頭一回見。”她嘆了嘆氣,“他這麽年輕,攤上這樣的病也是夠受的。”

“會好的。”石無因語氣雖輕,態度卻很是堅定,不知為何,他又重覆了一遍,聲音小的仿佛是說給自己聽的,“一定能好。”

馮九澤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同申苒對視一眼似乎也覺得不妥,便扯開話題,試圖將石無因的註意分散些。

他笑了笑:“這次我們仔細商量的,旁的請柬叫弟子發了就算,可你們二人的,我們是非得親自來一趟不可。”

石無因順著聲音去看馮九澤,數月不見,這人情場得意,已是容光煥發,一副英氣勃發的模樣。成了域主的準女婿,衣裳樣式也是最新的,料子的檔次也提升了不少,從前那窮酸的模樣一去不覆返了。

石無因心道這人軟飯硬吃倒也厲害:“你們這樣用心,我們到時一定到席上,好好看你二人喜結連理。”

申苒咧嘴一笑,不知是不是經事多了些,她早不似當年那樣棱角鋒利,待人接物也愈發大方得體。

石無因卻道有些可惜,他倒覺得有些棱角很好。

馮九澤聽聞柳觀言又臥病在床,便說要去探望一番。不知為何,石無因從第一眼見到這人起便不大喜歡他,於是推脫道:“柳觀言此刻怕是還在昏睡,我們就不去打擾他了吧。”

申苒點點頭:“也是,那便請先生將另一封請柬轉交給柳小哥了。”

石無因微笑著點點頭。

馮九澤的笑意凝固在臉上,緩緩放下了還保持著行禮姿勢的雙手:“既是這樣,我們便不去打擾他了。”

這兩人在辰藥谷用過晚飯,申苒同海秋玲相談甚歡,不知不覺竟夜色都深了。

海秋玲一個順便將這二人留宿,自己又同申苒說起話來。

“你同我那幾年是真的像,風風火火的,誰也不讓!”海秋玲笑起來。

“長老說笑了,回想起來之前那些不懂事鬧出來的麻煩,也很是為難我伯父師兄他們,盡給他們添堵了。”

“我那時還不是只顧著往前闖,也沒發現,後頭給自己收拾爛攤子的人有多累。”

兩人一齊嘆口氣又笑出聲來。

馮九澤立在廂房外,好整以暇地彈了彈衣裳的袖口,收斂裏平日帶著些討好意味的笑容,揚起原本耷拉的眉尾,提腳走進黑暗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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