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辰藥谷

關燈
夜深人靜,柳觀言依舊沒有入睡。月光自窗楹透入,正灑在他大睜的雙眼上。

他將頭往榻邊轉了轉,見朗月青已經睡著,便輕手輕腳地起身,掀了被褥,躡手躡腳出了房門。

他來到谷中一處十分幽靜的破爛木屋前,這裏是辰藥谷作廢多年的破爛庫房,白日裏都沒什麽鬼影,更別提夜裏了。

柳觀言踏碎將將落下的枯葉,滿臉期待地打開這吱呀作響的破門。迎面而來的灰塵把他嗆了一嗆,他就著月色往裏頭看,依稀辨出自己要找的東西並不在這裏。

他吞了吞口水,將聲音壓得極底:“枉同。”

喊了兩聲,依舊不見有什麽動靜,柳觀言驀地垂了雙手,眼皮也耷拉下來,看來今夜是見不到枉同刀了。

他頗有遺憾地拉了拉嘴角,正欲轉身離開,卻差點被眼前的刀尖戳到眼珠子。

他一驚,一顆沈下去的心又雀躍起來,咧嘴一笑:“你來了!”

通身反射著銀色月光的長刀對著柳觀言晃了晃刀柄。

他同枉同的相識自是起源於幾年前鬼域鬧出的烏龍。後來到了辰藥谷,自己也出過握不住刀身,反被拽倒的醜。大約就在他從樹族回來不過幾月的時間,師兄讓他把一些幾年前淘汰下來的兵器符咒之類的扔掉,還特意叮囑了夜裏去。

他依著師兄的話將這些破爛法寶丟到這廢棄已久的庫房。至於為何讓他來,還不是因為他修行近一年依舊沒有任何長進,這些破爛寶器到了他手裏依舊無用,到了別人手裏就不好說了。

也是同前幾次一般的夜裏,他扔完後要布置些蛛網灰塵上去,讓這些東西盡量顯得有年頭一些。正當他畫符之時,卻忽的從破爛堆裏飛出一把鋥光瓦亮的長刀來。

柳觀言眼睛都看直了,這刀他見過!如怪石般嶙峋的刀柄,正是枉同不錯,他先前被這刀帶倒在地,因此記得格外清楚。

這刀只是懶洋洋地浮在半空中,並沒有要攻擊他的意思,柳觀言大著膽子伸手握住刀柄,卻驚奇地發現這刀並不排斥他。

他幹脆更進一步,將刀往自己這邊輕輕一拽,枉同亦跟上他。柳觀言心頭一喜,他從前便聽聞這枉同刀是絕世寶器,連昆吾山莊那樣的煉器大宗也無法鑄就,只可惜它的兩位主人死相慘烈,因此給它蒙了一層詭異莫測的外皮。

柳觀言倒是不信這些,這些時日以來他周身靈流湧動地異常激烈,權盈送他的劍用起來早就不夠趁手了。

手心傳來一陣暖流,隨著經脈走遍全身,柳觀言只覺得連額心都是熱的,他闔了眼,靜靜地感受著。

他在空曠的屋前練起刀來,幾個招式下來竟發現這刀使起來竟比劍順手許多。激動之餘他又有些緊張,若是叫谷主知道他用了這把刀,不知道又要鬧出多少難以解釋的麻煩。

他也不曉得這刀聽不聽得懂人話,直截了當:“我隔兩日便來這裏找你,可好?”

沒想到枉同竟真的聽懂了他所說,上下動了動刀柄。它又在半空中打起轉來,速度越來越快,卷起一陣疾風來,連帶著下方的雜草都被剃了頭。風越來越大,柳觀言都快有些站不穩了。

他連忙叫停,生怕身後這棟岌岌可危的木房在他面前變成一堆灰木頭。

柳觀言看著枉同刀停下來,圍著他繞個不停,思忖一番道:“你是想說,你很厲害?”

枉同又揮了揮刀柄。

“你確實厲害……”

枉同又將刀柄遞到他手上,竟帶著他動起來,一招一式,柳觀言都感覺到是那枉同刀指揮著他的手腳,身上的暖流讓他感覺經脈通暢,十分舒爽。

“你在教我刀法?”

枉同便又領著他的手腳動起來,一個時辰竟就這麽過去了,柳觀言躺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的彎月很是滿足。

此後他便常來,跟枉同學了不少刀式身法,這件事,他連石無因都沒告訴,瞞了這許久,一時也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他那段時日修為突飛猛進,看得尋劍眉頭緊皺,當空一個石子打斷他。尋劍臉上向來都是一塊冰,如今卻有些疾言厲色:“誰教你的?”

柳觀言將劍負在身後,額頭已起了豆大的汗珠,他穩住語氣:“弟子近日來多有感悟。”

尋劍像是不信:“你自己悟的?”

柳觀言抱劍拱手:“弟子慚愧,確實是自己悟來的。”

尋劍冷笑一聲:“好悟性。這樣的用劍的身法果然不同尋常,你若聽我一句勸,自己愛怎麽練怎麽練,別叫人看見了。”

頓了頓,他又補上一句:“你從前的模樣就很好。”

柳觀言回去以後翻來覆去,依舊不能理解尋劍所言,但他神情異常認真。柳觀言思慮良久,便同舟泱說的一般,守拙為上。

只是他並未放棄跟枉同習刀,至今還在繼續。

今日他本以為等不來這刀了,現下見了,倒算是意外之喜。

一人一刀在月色下練了許久,殊不知在不遠處的舟泱已經面色鐵青,額頭起了青筋。

朱默跟在他身後,看著柳觀言的背影替他嘆息,這位師弟回回都能準確地撞在刀口上,也是有些功力的。

柳觀言一招畢,強悍的靈流將地面都劈開一個小口子,還好他收得及時。他本欲躺下休息一會兒,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竟有些耳熟。

他雙目圓睜,一回頭對上舟泱不悅的眼神,只好硬著頭皮問好:“谷主。”

舟泱唇角上揚:“舞得好啊。”

他今日一時興起在房中尋刀,誰知原本放在匣子中的長刀不翼而飛,將屋裏翻了個底朝天也沒看見。

他第一反應是被石無因偷偷取走了。去房中找,他又睡得正香,舟泱叫朱默隨意翻了翻便走了。

半夜裏雖有夜光,但枉同刀同靈流相合的光芒依舊顯眼,若不是還沒有睡下,他也找不到這裏。

見了舟泱前來,原本還浮在半空中的枉同像見了鬼似的立馬跌落在地,柳觀言蹲下去查看,卻被舟泱搶先一步。

他將枉同緊緊握在手中,語氣不善:“還裝死?”

一刻鐘過去,依舊什麽都沒發生,只有草地裏鳴蟲聲響聒噪刺耳。

舟泱一怒,將枉同扔到朱默手上。

“你倒是厲害,用起枉同來熟練得仿佛是你的一般。”

柳觀言自知理虧,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我說你當時在觀劍大會上為何不盡全力,原來是怕身法暴露。”

柳觀言使這刀的身法尤其特別,在草地上躍起,劈下的動作同這刀的前主衛扶邛如出一轍,舟泱從前見過不知幾回,絕不會記錯。

“你可知這刀以前的主人是誰?”

柳觀言點頭:“弟子知道,是,衛扶邛。”

舟泱冷冷地笑一聲:“你既能有這樣的本事,又何必特地去學衛扶邛的身法?”

柳觀言不明所以:“什麽叫做衛扶邛的身法?”

舟泱一楞,也覺察出不對勁來,衛扶邛死時柳觀言年紀尚幼,他們本就是毫不相幹的兩人,他連衛扶邛舞刀都沒見過,哪裏知道人家的身法。

“石無因教你的?”左思右想,他也只想得出來這一種可能。若是真的,他便該找石無因好好談一談了。

柳觀言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握拳:“谷主,此事,我並未告訴石無因,他也不知道我,我跟枉同刀修習刀法。”

舟泱瞳仁明顯地抖了抖:“他不知道?”

“況且,我從沒有過做他人替身的想法。”柳觀言字字擲地有聲,這些年來,他面上已很少流露出什麽異樣的神情來,將自己壓抑得很是辛苦。

在谷中呆得越久,聽過的傳言就越多,他也多半知道從前衛扶邛未叛出師門前,石無因和他是如何如何惺惺相惜。在他叛出師門後,又如何如何幾次三番地替他澄清。

可魔頭就是魔頭。

舟泱嘆口氣,不想柳觀言誤解了他的意思:“我本來只是想提醒你,石無因雖對你多有照拂,但應該不是……”

“谷主。”柳觀言逾禮打斷他,“我在谷中修行,終日裏不成氣候,自然慚愧。沒有人,不希望自己更強。”

“嘶——”朱默的聲音將兩人打斷。

柳觀言去看他,原來枉同刀不知何時掙脫了朱默的手掌,還劃破了他手心。

它往舟泱這邊飛了一些,竟用刀柄往他胸口狠狠戳了一下。舟泱被激怒,逮住機會便又將枉同抓回來。

枉同刀自身上衛扶邛殘餘的靈氣耗盡之後,已經再也沒有像今天這樣通靈過,他眉頭緊皺,心道這刀怕是被什麽臟東西附了身。

舟泱往掌心註入越來越強勢的靈流,刀身便不停地顫抖起來。他清晰地感覺到刀中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和他拉扯。

舟泱咬牙,將另一只手也搭上去。

枉同刀嗡嗡作響,刀身仍舊不停地抖動,只是比方才快了許多。

突然,舟泱手中的力量猛地湧出去,再沒了阻擋,他也因為太過用力,腳底不穩差點一個趔趄倒地。

望著向遠處天空飛速離開的金色光球,舟泱眉頭絞得更深:“靈體?”

朱默上前,主動請纓:“師父,弟子去追。”

舟泱望著光球離開的方向,擡手攔下他:“不必,一般的精靈罷了,不足為奇。”

朱默楞了楞,能同舟泱對抗如此之久,這還叫一般的精靈。可他向來不敢忤逆師父的意思,只得住了腳步,乖乖立在舟泱旁邊。

倒是柳觀言,早就跑出去好遠。他一邊跑一邊想,這光球寄住在枉同刀中,若它沒了,那枉同刀肯定也不會再聽他驅使。

落寞湧上他的心頭,再想起舟泱說的那些話,柳觀言只覺得胸腔裏憋悶的厲害,他分明就同衛扶邛沒有半點相似之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