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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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南山……”

房間內,老鄉不住念叨著這句話,面上露出幾分思索。

“南山。攔柵。”蘇涼再次重覆了一遍自己的結論,“你覺得這個,說得通嗎?”

老鄉:“……”

“我覺得發明這個提示的人,可能普通話不太標準。”他默了一下,實誠道。

蘇涼:“……”

“不論如何,我不認為這個是巧合。”她用力抿了抿唇,“或許我們有必要往那個地方走一趟。”

“禁區嗎?”李耳冉的神情卻是凝重了起來,頓了一會兒才道,“你確定要去嗎?那地方或許會很危險。”

蘇涼亦是沈默了幾秒,細細思索過後才道:“既然有了思路,總得過去看看。”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已比之前多了幾分肯定。

“……行吧。”李耳冉嘆了口氣,“那你起碼也等到比賽結束,我正好趁這段時間再多打聽些情報……那地方肯定得飛船過去,不過普通的飛船租賃公司肯定不會答應……”

最好的方式,就是開私人飛行器過去,再帶一個知根知底的駕駛員。

李耳冉暗自琢磨著,目光看向了緊閉的房間門——這個時候,莫格應該在他自己的房間裏面休息。

似是看出了他在想什麽,蘇涼堅定道:“不用莫格。到時候我自己去。”

“那更危險了好嗎!”老鄉當即叫了出來,旋即又擺了擺手,“算了算了,這事還是先放著吧。實在不行,我去找找有沒有合適的傭兵……”

見蘇涼又要開口,他堅決地一擡手:“還是那句話,你先繼續去忙比賽。在掌握更多的信息前,我們不能輕舉妄動——再說,你真要自己去的話,駕駛的事誰負責?東籬這邊的飛船駕駛證可不好考……”

“……”蘇涼完全沒料到他居然會在這種時候,一本正經地搬出這麽個理由,更沒想到在這個世界,駕照還要自己考的——科技都發展到這種地步了,沒個自動駕駛你像話嗎?

蘇涼一腦袋問號,轉念一想,又覺得這應該不是什麽問題——駕照什麽的,說不定只是老鄉搬出來嚇唬她的。就算真要考,應該也不會太難,她記得莫格開飛船的時候就光在按按鈕來著……

某到死都沒有藍星駕照科三還考了幾次沒過的前藍星居民非常認真地想著,對自己的未來充滿自信。

然而事實卻是——

“超難的。”

一天後,東籬星群備戰區內,娜菲一邊切著塊蟲族百足餅,一邊頭也不擡地來了句。

蘇涼:“……”

她坐在餐桌的另一邊,難以置信地放下手裏的餐具。

“真的假的?它難道沒有分類的嗎?總該有某一個類別,是比較簡單的那種……”

“好拿的駕照有,但在東籬這邊你拿不到。在東籬星群就只能考他們這兒的駕照,難到人脫水好嗎。”

蘇涼:“……”

此時,距離蘇涼從老鄉處返回,已經過了兩個小時——蘇涼當時申請的是兩天的外出期,正好可以在老鄉的超大私宅裏借住一夜。

說是借住,實際那晚蘇涼根本沒睡覺。先是與李耳冉嘮嗑嘮到半夜,從藍星生活談到詩詞歌賦,從詩詞歌賦談到文人八卦。後來話題不知怎麽的,就歪到了打牌和搓麻將,於是兩人一不做二不休,拽上安安和莫格,直接組了個牌局。

本來說玩上一兩把就結束的,結果不知不覺,就玩了個通宵……直到老鄉又被提醒該去做每日的慣例體檢了,蘇涼這才冷靜下來,去客房睡了幾個小時,醒來又與老鄉聊了會兒天,才與莫格匆匆返航。

老鄉當然也沒有讓她空身回去——他聽莫格說蘇涼喜歡遷移飛行器裏鋪著的液態墊,早早就備好了一套,打算讓蘇涼帶回去,又準備了一堆食材,還有些蘇涼都看不懂的東西。

蘇涼好說歹說,才退回了其中的大部分,只帶著一張嶄新的液態墊登上飛船——等他們回到備戰區外,租賃公司的機械人早早就等在那裏。莫格去辦理退船業務,蘇涼則先進了備戰區,回到了自己房間。

老鄉送的液態墊太過舒服,蘇涼簡單鋪開,坐在上面給安戈發報平安的信息,發完就沒忍住躺上去打了個盹。醒來後又被臨戈找上,一番交談,等她再次來到備戰區大廳時,晚飯時間已經過了一半。

蘇涼在餐廳裏找到了獨自坐著的娜菲,一邊吃飯,一邊順口打聽了下駕照的問題——結果就迎來了來自娜菲的沈重一擊。

她越想越覺得這事兒令人納悶,忍不住道:“我不太明白。這年頭的飛船,難道就沒有自動駕駛的嗎?”

“有啊,多著呢。”娜菲有些奇怪地看她一眼,“但前提是,你得先考到非自動駕駛飛船的駕駛證,你才能去駕駛自動飛船。”

畢竟自動駕駛有時還是需要駕駛員手動操作的,雖說現在這種情況已經非常稀少了,但保險一點總沒錯。

蘇涼:“……”

她思忖片刻,又不死心道:“聽你剛才的意思,其他星群的駕駛證會比較好考是嗎?那如果先去外面考……”

“高等星群間的駕駛證不通用。外面的駕駛證,東籬這邊是不認的。”娜菲認真道,“一般那些在星群間跑來跑去的駕駛員,都是帶著好幾個證。”

當然想在東籬考別的版本的駕照也不是不行,但前提是東籬星群自己的駕照得先考出來。

蘇涼:“…………”

行吧。

她伸手撫了撫額,內心忽感一陣悲哀。

誰能想到呢,出師未捷身先死,還是死在駕照上……

不過畢竟去禁區的事還沒完全定下來,蘇涼也不覺得自己真就考不出來——大不了多考幾次嘛。

蘇涼默默平覆了下心情,專心處理起面前的點心。吃了一陣,方見其他幾人陸續走進餐廳,神情俱是不太好看。

“怎麽了?”蘇涼忍不住問道。

“還能怎麽,被那托運煩的唄。”黑烏氣得冠羽都直了,“哦對,蘇涼你還不知道吧?托運的行李今天到了。”

“終於到了?”蘇涼有些詫異,見幾人臉色陰沈,又道,“難不成是那些行李出問題了?”

“都出問題了。”奈亞悶悶道,“很多都受到了損壞。現在備戰區裏,好多選手正鬧著要說法呢。”

安戈一個教練也混在了其中。他的情緒尤其激烈——他托運的是一些爬行類的小寵物,托運公司處理不當,兩只送來的時候已經僵掉,剩下的狀態也非常差勁。

相比起來,奈亞等人受到的損失還算小了。

當然損失最小的是娜菲——她托運的是自帶的樂器,以防萬一,給壓了相當高的保價。果然,所有人裏,就她托運的東西安然無恙。

“我們方才,正在一個機器人那兒填損失報告單。”莎拉蒂向著蘇涼解釋,“排隊的人太多了,網上的通道也很卡……”

這次的星際風暴影響到的不止是這一艘飛行器,因此倒黴的行李也不計其數。一大堆乘客反覆湧入官方的網上通道要求賠償,搞得莎拉蒂他們進都進不去。

原來如此,所以他們才那麽晚過來……蘇涼了然地點頭,往幾人身後看了一眼,微蹙起眉:“林暖呢?他還在排隊?”

“沒啊,他早走了。”莎拉蒂道,“他的東西也被摔壞了……不過他說不用賠,自己能搞定,然後就帶著行李回房間了。”

“好的。”蘇涼抓緊時間吃完最後一口點心,拍拍手站了起來,“我還有別的事,你們慢吃。”

“誒?”莎拉蒂立刻轉頭,“那你什麽時候有空啊?昨天自習的內容我有些不太明白……”

蘇涼“咦”了一聲,立刻停下了動作。黑烏見狀,忙擺了擺手:“沒事沒事,你去吧,我先幫她看看。搞不明白再問你。”

“……行。”蘇涼略一思索,點了點頭,“我就是去找林暖說些事,很快就好。”

她說完,便匆匆離開了。剩下黑烏與莎拉蒂,兩人互看一眼,黑烏率先伸出手去:“哪裏不懂?我正好現在幫你看看。”

莎拉蒂抿了抿唇,拿出一本電子冊。黑烏取過劃了兩下,當即張大了嘴:“這玩意兒怎麽那麽長啊……你這筆記做得也太多了吧……真有那麽多需要記的東西嗎?”

“你管我!”莎拉蒂不太高興地錘了他一下,“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們一樣……願意講就講,不講我問蘇涼去。”

黑烏嘖嘖兩聲,低頭繼續劃起手裏的電子冊。餐桌上一時恢覆平靜。

另一邊。

蘇涼循著記憶找到林暖的房間,站在門口理了下思路,擡手按下了門邊的訪客按鈕。

按理說,這個按鈕應是門鈴一般的存在,誰知蘇涼摁下後,沒等到來自房間內的詢問或應答,面前的門卻是無聲無息地向內一晃,自己開了。

門後沒有人——不過這事似乎也沒什麽奇怪。遙控開門之類的,蘇涼自己雖然沒用過,但肯定還是存在的。

蘇涼因此也沒多想,直接就推門進去了。房間裏面很暗,似乎是被專門調低了亮度,唯有房間的一側,亮著些許顯眼的光芒——蘇涼循著那光亮看去,正見到林暖的身影。

他背對著蘇涼,一條長尾巴很放松地在身後晃來晃去,頭上沒戴帽子,而是戴著個不知什麽東西,形狀看著有些奇怪。

他似是完全沒察覺到蘇涼的到來,專心擺弄著面前的東西。蘇涼隱隱覺得不對,輕聲叫了句他的名字,見林暖沒反應,又提高音量叫了一聲。

——下一秒,就見林暖猛地挺直了身體,似是被嚇了一跳。

“蘇涼?”他飛快地轉身,順手喚亮了頂燈,眼中微露詫異,“你怎麽來了?”

“我來找你啊,剛剛還按了訪客按鈕……你沒聽見?”蘇涼語氣微妙地說著,往他腦袋上掃了眼——她現在可算明白林暖頭上戴的是個什麽玩意兒了。

那是一副四耳耳塞,一個裝置上配著四個耳罩,正好能將林暖所有的耳朵都罩住——這樣看來,林暖方才或許是真沒聽見門口的通知。

那麽問題來了——林暖沒聽到通知,自然不會給自己開門。那那扇門,到底是怎麽打開的?

蘇涼微皺起眉,心頭浮起疑雲,林暖倒是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天。”只見林暖默了兩秒,忽然似是想起了什麽,擡手揉了揉眉心,順便摘掉了頭上的耳塞,“我忘了我給你加了訪客優先名單……”

蘇涼:“?”

“就是,如果你來拜訪的話,不用我同意,你就可以直接進來。”林暖有些尷尬地說著,身後的尾巴都收了起來,充滿了不知該往哪兒放的不自在。

見蘇涼頓住,他又忙補充一句:“我只是在發現這個功能後有點好奇,就把你數據錄進去試了試……沒事,不用在意。你要覺得不舒服的話,我等等就改掉。”

蘇涼:“……”

不,這不是我舒不舒服的問題,應該是你舒不舒服的問題吧?

話說到這兒,蘇涼當然看出來了,林暖此時並不是特別方便——她當即道了個歉,準備先離開,視線無意中掃過林暖身後,動作卻忽然頓住。

“你後面那個……是模型嗎?”她頓了下,有一種不敢相信的語氣道,“好像還是個……車子模型?”

林暖:“……”

他後知後覺地想要用身體擋住身後的東西,不過為時已晚——蘇涼已經快步走上前來,好奇地向他身後看去。

隨即便聽蘇涼難以置信地驚嘆出聲:“我天……這是什麽東西?”

林暖有些拘謹地動了動耳朵,輕輕轉過身去,與蘇涼並肩看向他方才還在專註修繕的東西——

那是一個小鎮。

準確來說,是一個小鎮的模型。

這個模型很大,足足占據了整個桌面,以一條縱向貫穿的寬敞馬路為中心,向兩邊延伸——不過馬路並不止這最中央的一條,大大小小的道路交織成網,鋪在模型之中,給人一種四通八達的感覺。

馬路上鋪著柏油,畫著橫道線,每個路口都掛著紅綠燈。其中不少,居然還真的是亮著的。不僅亮,還會自己跳燈;路邊則停著長長兩列汽車,汽車邊上是人行道,人行道上的路燈與自行車做得亦是十分精致,蘇涼甚至在一些道路上看到了公交站牌與公交站。

當然,站牌上面什麽都沒寫……不過對於蘇涼來說,也是很懷念了。

店鋪的招牌上面,則多是有字的。咖啡店、奶茶店、早餐店……沿著道路依次而立,蘇涼不知道模型裏面是個什麽情況,然而光看店面,足以說一聲像。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這些店鋪多是賣吃的的,中間甚至還有“魚幹店”這種奇奇怪怪的東西。

店鋪的後面,則是形狀各異的建築。這一部分的畫風就變得比較自由了——有的建築群,可以看出是在模擬“居民區”這個概念,同樣外形的樓房成片地密集排列,不過那樓房卻擠得像是沙丁魚。還有的,雖然形狀上看不出想表達什麽,不過通過上面裝點的文字,還是能大致推出其功能的。比如“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有的則就是困惑,大寫的困惑。外形很古怪,功能也看不出來……有幾棟瞧著還挺熟悉,蘇涼仔細回憶了下才想起來,這些似乎在那個夢境賽區中出現過。

最令蘇涼驚喜的是,這個模型裏的“學校”,居然還帶有完整的操場,紅色跑道、綠色草坪,仿佛是刻進DNA裏的配色;此外,在“小鎮”的一角,還有一個相當大的兒童游樂園,旋轉木馬、碰碰車之類的都有,還有一個小小的海洋球池。

游樂園的後面,則是一個圓形凹槽。凹槽裏黑漆漆的,看上去是空的;凹槽的中間,則探出一根細細的金屬絲,一直向上延伸。

因為光線原因,蘇涼一開始沒註意到這根金屬絲。在發覺後細細一看,才發現這根絲實際斜跨了整個模型——它一直向上延伸,在模型的上方彎出一個巨大的弧度,最終落在了游樂園的斜對角處。

那個角落也有一個球形凹槽,金屬絲的末端,就深入其中。

蘇涼在桌子旁繞來繞去,盯著看了好一會兒都沒琢磨出這兩個凹槽外加這根金屬絲是幹嘛用的,忍不住問了林暖。後者頗不自在地搔了搔臉頰,好一會兒才道:“日升月落。”

蘇涼:“……?”

林暖這話說得太快,又含糊,她一時沒聽清楚,正要細問,卻見林暖忽然伸手,在模型的底座側邊,輕輕按了一下。

緊接著,便聽一角的凹槽內傳出細微聲響——過了幾秒,一枚明黃色的圓球便從凹槽內彈出,沿著金屬絲,開始勻速移動。

那圓球是帶著光的。只或許是因為現在燈光太過明亮的關系,它的光不太明顯——盡管如此,蘇涼還是很快就明白了它所代表的東西。

“這是一個……‘太陽’嗎?”她驀地轉向林暖,語氣中充滿不可思議,“你往這個模型裏,加了一個‘太陽’?”

“……嗯。”林暖抿了抿唇,小幅度地點點頭,“因為太陽是你們那兒的恒星,應該是很重要的……”

“確實很重要。”蘇涼按了下胸口,猶自感到一陣心潮澎湃——實際上,從她看清這個模型起,她的心情就一直處在拼命上拋的階段。而林暖所做的這一枚“小太陽”,無疑讓她的情緒再度一路漲停——

“你喜歡這個?”林暖似是沒料到她反應會這麽大,忍不住低聲問了句。在得到蘇涼肯定地點頭後,他身後尾巴不由向內卷了起來。

“那……那你再看看這個。”林暖說著,擡手打了個響指,房間的頂燈瞬間熄滅,只留下模型上方的一點燈光。旋即,他再次在底座上一按,又一枚圓球,從角落的凹槽裏升了起來。

只是這次生升起的圓球它不帶光——但它反射光。光潤的表面,正吸收著來自上方的燈光,這讓它整個小球,也顯得瑩瑩亮亮的。

不知是不是位置的關系,在它剛從凹槽裏升起來時,被照亮的只有位於上方的一小部分,從側面看,那就是一個細細的彎鉤。隨著圓球的不住上升,被照到的部分越來越多,那枚亮起的彎鉤也逐漸豐滿,直至圓球升到金屬絲最中間的那一刻——

圓球完全沐浴在燈光之下,整個球體都被點亮。

明亮的、淡黃色的圓球停在空中,靜靜俯視著下方的城鎮。

蘇涼:“……”

她眼也不眨地盯著這枚圓球,直到它朝著另一個方向落下;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天,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你怎麽辦到的?”

她不掩驚喜地看向林暖:“那個,那個會變的月亮……那應該是個月亮吧?你究竟是怎麽辦到的?”

“……也沒什麽,就是礦石……”林暖緩慢地眨了眨眼,忽然往後退了一步,有些慌張似地打開旁邊的儲物櫃,翻了一下沒翻到想要的東西,只能一邊繼續翻,一邊口頭解釋道,“那是一種叫米西恩的礦石,反射的光很有特色,所以我就用它來……嘖,奇怪。我記得我應該還剩下一小塊的……”

“……是不是櫃子下面那些?”從蘇涼的角度,恰好可以看到儲物櫃裏的部分東西。她看得清楚,在那櫃子最下層的一邊,正放著一個淺邊盒子,裏面存放著大大小小許多碎礦石,質地不同,顏色各異。”

“不,那些是我之前用來作比較的。因為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到底哪個合適……嗯。”

林暖腦袋埋在櫃子裏扒拉半天,死活找不到以前用剩的邊角料,只能無奈放棄,將腦袋從櫃子裏拔了出來。

不知是不是因為櫃子裏溫度不同的關系,他覺得自己的臉頰稍微有些燙。

“沒事沒事,沒關系。下次等你找到了……”蘇涼含混地說著,再次將目光轉向那片模型,默然片刻,又指了指停在馬路邊上的汽車。

“這些……造物,你又是怎麽弄出來的?”她低聲道,“那個車……我好像能看見方向盤……”

“模型打印機。”林暖立刻道,“有的只要畫好圖導進機器裏,它就能打印出來……不過這種只能做外部結構……”

這其實算是林暖的打印機不好。因為是在自己的房間內使用,他選擇是居家便攜款。而這種模型打印機,性能確實是要差一些的。

因此,許多東西,他都是半打印半手工,用自己手動制作的部分去彌補打印機的不足。像汽車這一類內在構造有些覆雜的,更麻煩,只能將零件一個一個打印出來,手動調整後,再一一組裝,電池、發動機和喇叭則要另外裝配……

不過這樣雖麻煩,但好處還是有的。比如說,他做出的小車子,是能真的跑的。

……前提是有個大小合適的人能坐進去開。

不管怎樣,林暖對自己做的小車車還是很滿意的。一旁的蘇涼則忍不住笑起來:

“原來如此,難怪你當時向我打聽車子結構,還去掀人家車前蓋……”她說著說著,話語忽然一頓。

又過片刻,才聽她再次開口:“那個,我能問一下。你為什麽要做,呃,要做這個……”

“……”

真奇怪。林暖默默想到。

我已經將腦袋拔出櫃子裏,可我的臉還是有些燙。

不僅如此,腦袋也有點暈暈的。

或許正是受了著莫名眩暈的影響,在他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自動自覺地開了口:“因為你有時看著像在想家。”

蘇涼:“……?”

她驚訝地轉向林暖,下意識反問:“什麽?”

“就……想家。”林暖有些混亂道,“不是那個有亭子、酒旗的那個故鄉,而是‘家’……”

他曾不只看見過蘇涼對著賽區模擬出的故鄉長街出神。那種眼神,和她看那些亭臺樓閣的眼神,是絕對不一樣的。

更別提她身上偶爾會流瀉而出的悵然……林暖曾背到過一個詞,“鄉愁”。他其實對這個詞沒什麽太大的體會,但每當註意到那樣的蘇涼,這個詞就會不由自主地從他腦海裏蹦出來。

又正好之前有專門做“毫世界”的設計師找蘇涼合作……林暖知道自己的技術絕對和專業的設計師不好比,但他還是忍不住會想,如果他也能給蘇涼一個“毫世界”,另一個版本的,她的故鄉。那蘇涼身上那種悵然的氣息,是不是就會少一點?

“不過這種東西,果然還是挺難的。”林暖望著面前的模型,有些不好意思地動了動耳朵,“我試了幾次,怎麽也無法做出‘毫世界’那種大小……”

最終,為了盡可能地承載足夠多的內容,模型的總體積還被越改越大,直到改成現在的模樣。

“而且這次托運,把其中一些東西都碰壞了。”林暖不無遺憾地說著,“本來那個‘學校’的‘廣播’裏也是有音頻的,但發聲元件被弄壞了。還有那上面的一些建築物……已經走形了。我可能得全部重新打印,然後組裝一遍……”

其實在離開上個備戰區前,這套模型就剩一點細節問題了。然而拜糟糕的托運所賜,現在好多部分都得返工。林暖本想著等全部修好了,再托安戈送給蘇涼,沒想到卻意外讓蘇涼也撞見了。

“……謝謝。”就在此時,卻聽蘇涼低低出聲。

“就……真的謝謝,我很喜歡。”她克制地閉了閉眼,深深吐出口氣,話頭忽然掩飾般地一轉,“說起來,我都不知道。你手工居然這麽好。”

雖然之前聽安戈說過林暖在買手工包,又在上個副本裏見識了林暖驚人的動手能力,但她確實沒想到,他居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還花了那麽多心思。

蘇涼抿了抿唇,只覺心中有什麽在悄悄化開。旁邊林暖卻一本正經道:“也還行吧。主要是現在生活方便,大部分材料都能買到,還有機器可以用。”

他說完,不知是想到了什麽,嘴角輕微地擡了下。註意到蘇涼探詢的眼神,他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就……起碼比在長尾星方便。那裏外面的東西很難買到。還有流放星……那裏的東西只能靠搶或者撿。”

他默了下,嘴角的弧度略微擴大了些:“真要說的話,這些應該和我阿爸學的。那時候我還小,他又要打架又要顧我,很麻煩。就經常會做一些比較覆雜的小東西給我玩,由著我自己去折騰……”

林暖是在流放星長大的。長尾星的選手都知道這點,他自己也從不避諱。

他是隨著他父母過去的。他父母都是傭兵,主要做的是護送的工作。一時不慎,卷入了長夜的貴族內鬥,被雇主牽連,這才雙雙被送到了流放星。

那顆流放星當時已經處於被放棄的狀態,根本無人管理。要把他們扔在這兒,只需要一個隨便什麽罪名,外加一艘比較便宜的飛船就行了。

林暖的母親當時已經懷著他了,到了流放星不久便生下了他,然後在林暖還不記事時,就因為和星球上其他組織的爭鬥而死去。他父親也在那場爭鬥中受了重傷,想著還有個毛崽崽要去待,這才硬撐著一口氣,又爬了起來。

不過他身上還是留下了很重的舊傷,拖了幾年,還是去找他母親了。

剩下林暖一個人,繼續在那顆荒蕪的星球上流浪。那裏惡劣的環境令人難以在一個地方定居,他不得不不斷改換住所,優越的手速,也是在一次次爭分奪秒的行動間練出來的。

“我阿爸也很會做東西。他的老家似乎是專門做這些的。”林暖喚亮頂燈,一邊檢查著模型,一邊對蘇涼道,“他總是會在有很多星星的晚上,一邊磨礦石,一邊和我說我阿媽。他說他們兩個是因為離家出走認識的,同樣地離開家鄉,同樣迫切地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他說,如果沒有發生這件事,他們應該已經隱退,然後隨便在誰的故鄉定居……”

他總想將礦石打磨著一個球形。因為林暖的阿媽喜歡這種東西。不過總打磨不出完美的形狀——那些不完美的礦石,最終都和他安葬在一起了。

林暖說到這兒,忽然頓了一下,旋即看了蘇涼一眼。

“是臨戈讓你來的,是嗎?”他問蘇涼,“她還真打算讓你教我認輩分?”

“……是,也不完全是。”蘇涼默了兩秒,低聲道,“她也想知道你的態度……”

“她覺得,你對認親這件事,好像……不是很有感觸?”

蘇涼說到後半句時,語氣變得委婉起來。林暖卻是無所謂地點了點頭:“我也這麽覺得。”

蘇涼:“……”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我只是覺得,那裏並不是我的家。”林暖想了想,又道,“阿爸曾說過,有牽掛的地方才是家。可那裏沒有我的牽掛……”

“因為你都沒有接觸過,當然不會有牽掛啊。”蘇涼聽了,卻是有些哭笑不得。臨戈神秘兮兮來找她的時候,她還以為是多嚴重的情況,沒想到居然就是這麽個原因……

“我知道這些事對你來說肯定很突兀。但有些事,你可能真得去主動接觸一下,才能做出判斷。”蘇涼溫聲道,“牢固的關系,不是無緣無故就存在的。你得主動做些什麽,關系才可能產生質變,然後你才能判斷,他們究竟是不是值得你托付的家人……我是這麽覺得的。”

她和臨戈交流過,臨戈那邊的親戚似乎都挺友善。既然如此,那或許接觸一下也不是壞事。

林暖:“……”

暗金色的瞳仁裏似有什麽微微蕩了一下,正在翻檢材料的手指驀然停頓。林暖耳朵微動,眼中透出些思索,過了好一會兒,才聽他低低應了一聲。

“那就好。”蘇涼松了口氣,“那我先去回臨戈消息,你就……繼續忙吧。我晚些再來找你。”

她說著,又看了眼林暖身前的模型,戀戀不舍地往後退去。

就在此時,卻聽林暖再次開口:“等一下。”

“?”蘇涼茫然回頭,“怎麽?”

“那個,除了這個模型外,我其實還做了別的……”林暖低聲說著,尾巴忽然繃住,似是下了極大的決心。

然後就見他深吸口氣,轉身拿出兩個東西,放在了模型裏面。

蘇涼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對毛氈。

一只小老虎,和一只大熊貓的毛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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