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秒鐘，王大川的眼睛才適應了黑暗，屋子很大，裏面的每一件擺設都是原汁原味的日式家具，最靠裏面的地方，鋪著幾張榻榻米，上面臥著一個人影。

四爺？

王大川激動地咽了下口水，但是他依然感覺到了這裏面的詭異之處，說不好——太、死寂了……

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王大川貓著腰，湊到榻榻米跟前，被子裏面的男人看不經容顏，只露出半張小巧的臉龐，王大川跪下來，手指止不住地抖，他真的很像摸一摸四爺的臉。自己、自己已經有多少天沒有見到四爺了？

王大川走的那天，就後悔地要死——自己也在喬家院子當差了這麽久，怎麽就忘了看能不能偷一張四爺的照片？

唉！

正心猿意馬，王大川終於感覺到了不對勁——他從一開始進這間屋子的時候就感覺到的那股奇怪的味道，正是從喬四爺的床頭傳出來的。看了眼床頭還在燃燒的香爐，王大川總覺得怪怪的，但是時間緊迫，根本沒有這麽多的時間想這麽多東西。

“四爺？四爺？”晃了晃喬四爺的身體，王大川喊他。

但喬四爺就如同死了一般，一點反映也沒有。

王大川有點著急，怎麽辦？雖然他能夠把喬四爺扛走，但是萬一喬四爺還有點什麽事情要吩咐的，再進來可就真是難如登天了！

想了一下，王大川用大拇指狠狠地掐了一下喬四爺的人中，“呃！”含含糊糊的聲音，兩排密長的睫毛抖動著，喬四爺緩慢地睜開眼睛。

“四爺！四爺！是我……大川。”王大川壓低聲音說話。

大腦一時沒有反映過來，直過去了七、八秒，喬四爺才反映過來，他不可置信地瞪著男人：“王大川，你怎麽在這裏！”

你不是早該死了！！！

“嘿嘿……”聽到四爺和自己說話，王大川美的有點摸不著邊，“俺、俺聽到消息說南京淪陷了，所以過來、幫、幫把手，看能不能……”他話說的磕磕巴巴，但是喬四爺還是聽懂了。

這個木頭疙瘩！

喬四爺瞇著眼睛，看著男人一臉掩不住的著急神情，他這輩子遇人無數，什麽樣兒的心思都瞞不過他——這個人，是真心想要對自己好。

但是這又怎麽樣呢？他做的事情，是喬四爺這輩子都不會原諒的，必要殺之而後快！

但不是現在。

“你現在就打算帶我出去？”喬四爺問。

“啊。”王大川點頭，“這裏守備太嚴了，光就這次進來我就費了全身了力氣。”

“這樣，”喬四爺沈吟了一下，他的眼睛看向身邊的香爐，“你把裏面的香料找紙抱起來，我們立刻就走。”

香？

王大川奇怪地瞥了一眼床邊的那個精致的小爐子，沒說話，立刻動手掀蓋子包香——雖然他是很奇怪喬四爺的命令，但是無論什麽時候，四爺要做的事情，都是有道理的。

弄好東西之後，王大川把喬四爺扶起來，卻發現喬四爺現在比幾年前的身子還要不好，整個人都是軟軟的，根本使不上力氣。

“四爺，您、您……還是俺背你吧！”蹲下來，王大川把喬四爺駝到自己背上，再找窗簾上的帶子把喬四爺的雙手緊緊綁起來，這樣就環住了自己的脖子，不會掉下來。

準備好之後，男人從腰間套出什麽東西，敲敲地打開了門，把東西左右上下撂了下去。“砰！砰！轟——砰！！！”“哇啊……啊！！！！”

外面傳來一陣爆炸和人的慘叫聲，整個房子都被炸開了花，屋子裏的仆人、士兵都亂成了一團。王大川飛快地拉開門，趁著亂事，立刻往樓下跑！

“那個誰——你是什麽人！！！”

“砰！”一槍命中。王大川根本不帶回頭，一邊跑一邊跟著旁邊的人一起“啊！救命啊——”的尖叫。

三樓、二樓、一樓！

“快快！那個身上背了人的！！！快點！抓住他——”後面跟著的士兵因為喬四爺的原因，根本不敢開槍——開玩笑！野田將軍每日親手服侍照料的人，萬一不小心打死了，這腦袋還要不要！

於是只有全部跟在後面，一路狂追！

王大川也根本沒有時間回頭開槍，只記得左手扶住身後喬四爺的背，一口氣拼命往前沖——廚房！

伸手撂了一個手榴彈，王大川“砰”地把廚房門關上，一手忙著解開捆著喬四爺手的帶子，一手推開角落裏放著的大缸，把喬四爺推進了地面上露出來的一個地洞，自己也跟著鉆了進去。

“轟——”

地面上的爆炸震的地道裏到處都是沙土掉落，因為喬四爺幾乎使不上力氣，王大川就等於是一直把人往前推著往前走了大約二分多鐘，才終於挪出了地道。

“大哥！”地上早已經有人在等著了。王大川雙手把喬四爺托上去，吐了一嘴的沙子，“快快！！！”

上面的人也了解，把人放進汽車之後就發動油門，一腳就踩著油門沖了出去。

抱著喬四爺，王大川把車上大頭給他們準備好的包袱背到身上，問前面正在開車的男人“弟兄們呢？”

“大哥放心吧，這會子我估計他們都已經跑到城外了，現在就只剩下咱們了！搞定了你和嫂子，俺們就能喝慶功酒了！”男人大聲笑著說。

“哈哈！那就好！”王大川也高興。

“呃……嗯……”懷裏面，喬四爺的身體突然開始不斷的顫抖，王大川連忙低下頭去看他，只見這人整張臉都是慘白慘白的，眉頭緊皺，難受地哼哼著。

“四爺？四爺？”拍拍他的臉，王大川感覺不對勁，四爺雖然自小就是慣養長大的，但是面子上要強的狠，根本不會報病喊痛的。

這是——怎麽了？

“大哥，快下車！”把車開到一個四合院兒後面，男人迅速跳下車把後門打開，從裏面推出來一個破舊的板車，“我就送你們到這裏，你們快點把衣服換了，扮成兩口子，趕緊出城去吧！”

“好，那你自己也小心，城裏不能久呆！”王大川沒有推辭，立刻抱著四爺下了車，稀裏糊塗地把四爺身上的外衣扒了，換上了土布碎花的老棉襖。又抹了四爺滿身滿臉的泥土和灰，把人放在板車上，搭上舊棉被和稻草，緩慢地推著出了胡同。

大街上人潮紛亂，一隊一隊的士兵從遠處跑過來，又跑過去——想必是去給野田報信的。王大川低著頭，把臉埋在已經看不出本色的圍巾裏面，推著板車，悄無聲息地往城門口趕。

“呃！恩啊……啊……”板車上，喬四爺的身體顫抖的更加厲害，整個人都開始發抖，人也是糊裏糊塗的，根本聽不到你在說話。

王大川擔憂地看著被子裏面的人，四爺這個樣子，好像、好像有次在路邊上看到的煙癮上來的人一樣。

煙癮……

王大川的腳步頓了一下，臉色也瞬間變的難看了。他回想著從見到喬四爺的那時候一直到這一路上，雖然時間不長，但是四爺一直都是反常的。

而如今——握緊了車把手，王大川不再去想，現在想什麽都沒有用，四爺這個樣子——一定要！一定要出城才可以！

城門口。一排一排的人在緩慢地向前移動，由於現在南京由日本人管轄，所以出入都需要有日本人發的“出入證”，被確認了身份之後才能夠出城。

王大川一直低著頭，眼睛往上偷偷瞄著，還好，還沒有準備封城的打算。人群一點一點的往城門口的檢查隊靠近，突然，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

“どけ——”（註：讓開）

一片塵土飛揚，王大川跟著人群慌忙躲到一邊站著，為首的那個日本人急急忙忙地下馬，走到守城的士兵面前嘰裏呱啦的說了什麽。王大川聽不懂日語。但是能看出來這個日本人非常的著急，兩只眼睛還在不停地四處亂看。

說了兩句話，那個人又氣急敗壞地上了馬，帶著一對人掉頭走掉了。

但是接下來出城的人卻不一樣了——那些守城門的日本人，走到每一個出城的人面前都要聞一下，然後再檢查“出入證”放行。

不對！

王大川把手的包袱悄悄的松了一個，然後非常自然地推著板車走到一邊，撿起來包袱檢查有沒有掉東西。他的身體彎著，鼻子湊到喬四爺的臉上——即使是隔著棉被，都能聞到四爺身上的那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香味，但是特別的像那個四爺要帶的香料的味道！

王大川的心立刻就沈了下去，怎麽辦！這絕對是在查四爺。

不能出城！至少——現在是絕對不能。擡起臉，剛才被那個日本人擾亂的隊伍已經漸漸整齊了，男人推著板車，佝僂著腰，悄悄地退出退伍，消失在更多人的大街當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