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川這次沒有再傻不拉唧的騎馬往南京趕了，他從劉元山那裏借了一點錢，買了火車票。但是他沒有去南京，而是先去了距離南京不遠的常州。

那裏，有他以前的一幫兄弟在。

常州。

王大川到大院的時候，才淩晨3點多。正是最冷的時候，冷風嗚嗚的，一股股寒風透過人的衣服，直鉆到骨頭裏去。

“砰砰！砰砰砰砰！”

好久以後，才有人罵罵咧咧的從屋子裏面走出來的腳步聲，“誰啊……他娘的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啊！”

“你大哥！狗蛋！還不開門！”

“啥？”來人好象沒有聽清楚，打開門露出來一個睡的亂七八槽的腦袋。 王大川看著那人從迷糊到驚愕的表情，被猛地撲到懷裏的身體差點壓斷了腰，那人興奮的嗷嗷叫，“大毛……二毛！大哥回來了！大哥回來了……”

四合院兒裏乒乒乓乓傳來好些聲響，沒過一回來，所有屋子的燈都亮了，大家夥兒聽到黃毛的聲音，都只胡亂披了件衣服就跑出來了。黑壓壓的圍了一大圈子人。

王大川看到這些從陜西就一直跟他到現在的弟兄——一個個都是鐵打的硬漢，現在竟也都紅了眼圈子。懷裏的黃毛就更小些，現在就扒著自己的大棉襖不松手了，嗚嗚咽咽的哭。本來想咧開嘴角笑一笑，緩個情緒，只是嘴巴；咧開，抖了抖，卻也忍不住，鼻頭一酸，眼淚就有點止不住。

他拿手圈住幾個最近的，壓著嗓子，“好了好了，都會去都會去，這樣大冬天的，你們到不嫌丟人！”

“俺、俺不嫌丟人！”黃毛抓著王大川的衣服，口氣沖的很，“從那次在南京城分開，你、你一走就是一年多，半點音信都沒有。俺們、俺們還都以為你已經死了！嗚嗚嗚嗚嗚……”

揉揉那個小腦袋，王大川這才真的是有點心酸，他那時候自己都以為自己要死了，一整顆心都被喬四爺放在腳底下踩了又踩，竟是把這些弟兄都忘記了。“毛……俺、俺對不住你。”

“好了黃毛！”後面年長一些的男人拎著他的領子把他提走，“大哥既然回來了，就暫時不會走的。你先讓大哥進去，這麽冷的天，你不冷，大哥也不冷了？”

“啊？”小孩兒一臉臟兮兮的，這才反應過來，“大、大哥！那俺們都先進去吧……這還早，不然你跟俺們一起再睡一會兒？”

“好！”看著他小心翼翼的樣兒，王大川只覺得心裏一股暖流流過，是啊……這就是，家人！

他如今也知道了喬四爺的消息，現在著急也是沒有用，還是把這一家子大大小小的給安慰好才行！王大川無奈，任由蹦蹦跳跳的黃毛拽著自己的袖子，一溜煙兒地往屋子裏拖。

第二天。

雖然是冬天，但是大家夥兒的心裏高興，都早早的就起來了。圍在一起吃著早飯，黃毛興奮的很，眼睛就一直黏在旁邊的男人身上。

“哎呦哎呦……黃毛兒，你看看你看看，到現在還巴巴地盯著大哥呢，嗯？還沒斷奶吧我看？”坐在他對面的大頭看著黃毛的樣子打趣地說。

“你才沒斷奶呢！”瞪著眼睛，黃毛長的瘦瘦小小的，大概是一直吃不好的原因，頭發黃黃的，一顆腦袋倒是大大的，像是一克豆芽菜樣的。

“我可沒有一直盯著大哥不放，你說，你這不是沒斷奶是什麽？”男人說著，調笑地看著他。

“俺、俺！！”癟癟嘴，黃毛覺得自己就沒有一次鬥嘴能鬥的過大頭的，索性就不理他，轉頭對著親親愛愛的大哥，“大哥，你這次回來，能在家裏待多久啊？”

看著黃毛一臉期待的表情，王大川放下手裏的碗，“毛，大哥待會兒就得走。這次過來，一來是放心不下你們過來看看，二來是有事情要辦的。”

“什麽！俺不管！”聽到這話，黃毛的眉毛都豎起來了，“俺不管俺不管！你這一走一年過都沒有個信兒，回來就在家睡一晚上？俺、俺不要你走……嗚嗚嗚嗚……”說著就自己開始抹眼淚了。

“毛兒，”無奈地嘆了一口氣，王大川伸手揉揉小孩柔軟的腦袋，“大哥這次是真的有事，事關人命，片刻都不能耽擱。”

“可是、可是……”眨巴著淚眼，黃毛看見自己大哥這麽嚴肅的表情，知道不是自己撒嬌的時候，但是……還是舍不得啊。他知道大哥是做大事的人，但這兵荒馬亂的年代，所不定，這次見面——就再也見不到了……

呸呸呸！呸呸呸！！！

就在黃毛還自己糾結的時候，大頭已經站起來了，他的臉色嚴肅，“大哥，你能過來一下嗎？”

“好。”拍拍黃毛的肩膀，王大川也站起來，兩個人走出了飯廳。

“大哥，你不要瞞著我，你這次回來，是不是為了那個人？”站在院子的角落裏，大頭認真地看著王大川。

“是。”深吸一口氣，王大川抱歉地看著男人。他知道大家夥兒都不喜歡四爺，但是……他這一輩子，早就已經認定了四爺。如今，四爺有難，他又怎麽會坐視不理？

“我就知道的。”點了一支煙，大頭嘆了一口氣，“這南京城裏，誰人不知道喬四爺的大名？為國犧牲，寧死不降。”他看著王大川，“當我知道四爺被小鬼子帶走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阿玉！”王大川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哈哈……不要再叫我那個名字了，”大頭一笑，他的臉上從鼻梁骨到左頰，有一道深深的刀疤。那是當年日本人侵占東三省的時候在戰場上被砍的。

與那些院子裏和王大川一起從陜西打出來的人不一樣，大頭本命叫做劉玉，是清朝政府任命的沈陽區柳州副使。本來應該是一個死人了，但機緣巧合，被王大川救了下來。

“我現在是大頭，狗蛋的兄弟。”他認真的說著。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堅毅的光芒，“大哥，我們明人不說暗話，我知道你在南京城外面藏了人馬，我也不問你是怎麽得到的，但是有一點，我也要跟你去。”

“嗯？”王大川楞了楞。

“我大頭既然認你是我的兄弟，是兄弟，山道山下火海就要一起。再者說，喬四爺這個人，我一直想要看一眼。那個傳說中的人……”

王大川低頭想了一下，“好。既然你這麽說，我就沒有什麽好顧慮的，但是大頭，這次的事，真的是九死一生，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把四爺救出來，能不能活……”

“大哥！”男人打斷了他的話，“我大頭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能再怕一次死嗎？”

“好！”王大川點頭，“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我們出去和大夥兒說一聲，就走吧。”多一分鐘，就是多一線希望。這個道理，大頭還是懂得，畢竟……沒有人知道喬四爺現在究竟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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