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四爺住的這個地方，算是以前南京城最好的一塊地皮。雖然那時候他在南京的勢力不如北平，但是蔣委員長對他還是好的很的——單獨地給他找人看了一塊地兒，劃出來，格外建的屋子。所以這一塊地方，出了喬家的大門，是真正的綠林蔥蔥，清香遍地。

只不過這會兒，已經沒有人再能註意到這些東西了。遠處“嘟嘟”的聲音由遠及近，那是成群的車隊正在駛過來。

站在喬家大門圍墻的裏頭，喬四爺的面上依舊是淡淡的，他從身邊的護衛手裏拿起了一個起爆器，左手提著一柄機關槍，“弟兄們，做好死的準備了嗎？”

聲音也是淡淡的，冷靜的出奇。

但是院子裏面的所有人都沒有心慌，縱然是外面已經傳來了日本人汽車的聲音，她們呢的心裏也是出奇的平靜——是的。他們現在就已經是死人了。

但是！

為了國家的榮譽，為了砍死這些日本鬼子，這些人——沒有一個是害怕的！

“怕的啥？這幾年，老子忍這些小鬼子忍夠了，他娘的狗日的！今天總算是爽一回——弟兄們，怕個啥！”突然，人群裏的一個男人大嗓門的吼了出來。

“哈哈——”他這一吼，所有的人都笑了。

是的！

沒什麽可怕的，要真是說——他們是趕著等不及這些小鬼子們過來了！

他奶奶的！

幹死這一堆的！

——所有人都安靜的伏在自己的位置。

外面，汽車的聲音已經停下來了。通過在墻上特意挖的小洞，喬四爺看見了野田本一郎的車子。他沒有下來，倒是一直跟在他身邊的一個少尉下來了，旁邊還跟著一個中國翻譯。

只見那個少尉對著中國翻譯說了幾句話，像是在傳達什麽消息。中國翻譯點點頭，他站出來，清清嗓子，但是還是有點抖——他是第一次站在這麽多拿了槍的人面前說話！

“那——那個野田將軍說，喬先生，他只是想請您出來聊聊天，今天他得到一個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謠言，所以想請您過去確認一下。要是誤會，也可以好好解決嘛……喬先生，您、您說是不是？”翻譯一臉的討好，他的腿都在抖了。

可不是！

日本人這次來了最起碼有兩個排的人（註1），全部武裝整齊，把整個院子團團圍住，手裏的步槍也已經瞄準了前面喬家大院的墻。

瞇起眼，喬四爺從墻縫後面側過頭，後面的李勇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端起機槍，透過墻上的小孔，“砰！”的一槍爆了那個翻譯的腦袋。

一邊的少尉瞪大了眼睛，沒有想到在他們這樣的包圍圈下，居然還有人幹這麽囂張。立刻也不敢說話，跑回汽車旁邊。

“呵呵，雪梅，你的脾氣——還是這個樣子。”裏面的野田本一郎並沒有吃驚，他只是笑了笑，幾乎都可以想到了——門後面的喬四爺，那張精致如畫的面孔冷冷清清的，幾乎不帶一絲人氣的高傲貴氣。那雙黑色的眼睛，雖然是面對著你了，但是你卻無法在他的眼睛你看到自己一絲一毫的存在！

野田本一郎越想越興奮，他覺得自己下面的褲襠都開始緊繃起來——越是在戰場上，越是他媽的想要狠狠地、狠狠地按倒那個人，把他幹到哭……

“松本。”

沒有再猶豫，野田對著少尉擡起了手——戰鬥，正是開始！

“砰砰！噠噠噠噠噠——”機槍尖銳地開火聲劃破天空。

喬家大院的門裏門外，塵土彌漫。

“開槍，他媽的不要給我怕死，殺死小鬼子們——”躲在墻後面的男人們的血性突然爆發起來——這些日子，這麽多天，被屈辱地欺壓著，連走路都不敢大聲，動不動就是中國人的屍體橫倒在馬路邊上。

“我擦你大爺的小日本兒！！！”

突突突——突突突——

火力強勁，日本人的士兵不短地往後推著，盡量拉開距離。突然，一道火光閃過，喬四爺擡頭，看到從圍墻外面看到一個白色的煙霧丟了進來。

“快臥倒！是手榴彈！”

“砰隆——”

“啊啊啊啊——”漫天黃土飄揚，院子裏的草皮、裝飾全部都被炸飛開來，喬四爺被一個男人壓倒在身下，等他再擡頭的時候，只能看到那個男人一臉的血水——是李勇。

但是這個時候，已經別無選擇！

喬四爺聽不到聲音，槍炮的聲音讓他暫時的失聰，“噠噠噠噠噠——”他一把奪過李勇抱在懷裏的機槍，對著圍墻外面瘋狂的掃射，只是十幾發子彈出去，就已經感覺到了虎口撕裂般的疼痛。

“弟兄們，我們就算是死，也他媽的要多殺幾個鬼子給我們墊背！”扭頭，僅僅一會兒的功夫，圍墻後面就只剩下了二十幾個人！喬四爺一臉的血和灰土，他的眼神從來沒有這麽堅定過，他的聲音也從來沒有這麽有血性、這麽堅毅過！

“好！”

聲音響徹天空——這個時候，沒有一個人是怕死的！他們甚至、渴望著死亡！

“咻——”又是一個炸彈飛了進來。

“砰！砰——”

喬家的大門已經被卡車重開了，圍墻也是岌岌可危。

人群裏，一個虎背熊腰的男人低吼一聲，他的腰上別了五六個手榴彈，已經拔掉了拉環，一口氣沖出了戰壕。

“噠噠噠噠噠——”

瞬間，男人就被射成了馬蜂窩。“轟——”的一聲，手雷爆炸，烈火蔓延到卡車上，又是一聲巨響，整個卡車也跟著爆炸，冒起的濃煙充斥了整個天空。

喬四爺看不到了自己的人，也看不太清楚前面的景象，他只是機械地端著槍，對著前面不短的掃射。

“他媽的，圍墻要倒了，快跑！”突然，人群裏一個人扯住了他的衣服，拽住他的衣領就拖著跑……

日本軍隊不斷壓進，整個戰鬥緊緊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的時間。

喬家的院子裏屍體遍地，被燒著的草皮樹枝劈哩啪啦地響著，黑色的煙霧一縷一縷地從地面升向天空，幹枯枯的，沒有絲毫的人氣。

野田本一郎從遠處的汽車裏走了出來，他今年難得的沒有穿軍裝，而是穿了一套三件式的非常正規的西裝，打著藍白條紋的領帶，金色鑲邊的潔白的手巾疊放整齊的插在西裝右前口袋裏。

踩過泥土，踏過一個個屍體，野田本一郎站在那條通向喬家主宅的雪花石板路上，彎下腰，從草堆裏抱起一個已經暈迷的人——那個人身上是一身看不清顏色的衣服，但是耷拉下來的手指上，帶著一個鎏金青文瑪瑙戒指。

雪梅——

你終於是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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