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先生，這個時間，您怎麽有閑情過來了？”等喬四爺下了車，野田本一郎走過來，熱情地問著。

“沒什麽，”把外套取下來，喬四爺說，“今日是有些事情要過來將軍您商量一下。”

“哦？那喬先生快進來吧。”聽他這樣說，野田並沒有著急著問，他沒有讓下人接手，而是親自幫忙把喬四爺肩上的大氅脫下來，再轉交到一邊的仆人手裏，一起走進了屋子。

走進屋子，喬四爺不由地楞了一下——這裏的一切已經完全按照野田在日本的生活習慣，全部裝修改造成了日式的風格。

原木色的家具，優雅的雕花和線條簡單利落的隔窗，錦緞織繪的案布，以及上面擺放著的琉璃碎片的高頸瓶。

茶室。

坐在榻榻米上，喬四爺耐心地等待著穿了白色浴衣的女人將紫砂杯子裏填滿茶水。

“依然記得，喬先生對於茶道，還是非常講究了，這一品茶，喬先生，您嘗嘗看？”坐在喬四爺的對面，野田用手示意著。

端起杯子，喬四爺抿了一口，隨機微微閉上眼睛，垂下的左手指甲——狠狠地掐住了自己的指尖。

“這香味不錯，只是這屋子裏用的是什麽香料？盡然是把這茶香都蓋住了。”睜開眼，喬四爺評價說。

“哦，這是我們日本特有的一種香料，”野田楞了一下，沒有想到喬四爺會這樣說。“怎麽，喬先生不喜歡嗎？”

“味道確實很特別。”淡淡地說著，喬四爺的臉上沒有露出半分神色。

上次他暈倒的事情，李醫生已經和他說過分析報告了，這個味道——依稀和那日野田到喬公館來時身上的衣服香料味道一樣，恐怕——這就是觸引他體內毒性的東西了。

沒有過多的註意，喬四爺只是在心裏冷笑，原以為這個野田本一郎是一個不一樣的人物，難道他竟然以為，只用這小小的毒品，就能捆住自己麽？

喬家家主，不是這麽好對付的。

“喬某這次前來，主要是想向野田將軍討一個人情，不知道將軍是否能賣在下一個面子？”

“哦，喬先生盡管說，只要是在在下能力之內的，在下必定辦到。”放下茶杯，野田看著喬四爺。

“那喬某就直說了。”喬四爺也擡頭，“不知道將軍手底下今天有沒有抓一個姓劉的男人？”

“哦……”沈思了一下，野田問，“不知道這個人的全名叫什麽？你也知道，我皇軍現在接手南京也才不到一月，各種大小事情眾多，這抓的反動人士……自然也多。”

“他叫‘劉京生’。”

“劉京生……劉京生？”念了兩邊，野田皺著眉，似乎是沒有什麽印象，“喬先生，你先等一下。”他對喬四爺一笑，招呼下人搬了一臺電話機過來，打了個電話。

“餵，是松本嗎？是我。嗯……我找你有事，你過來一趟……嗯，就到茶室來。嗯。”

不過幾分鐘，就有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匆匆忙忙地跑進來，“野田將軍！”

“嗯，”野田看了他一眼，把手攤向喬四爺，“這位是喬家的喬先生。”

“喬先生——您好！”看了喬四爺一眼，男人非常恭敬地給喬四爺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問你，你最近有沒有抓一個叫‘劉京生’的男人。”野田也不多說廢話，直接問他。

“劉京生……”男人想了一下，說：“有的，他是‘聖華日報’的主編，是我們這次打擊南京各種輿論報紙的主要犯罪人。”

“是嗎？”皺了一下眉，野田沈思了一下，“把那個劉京生放了吧，再找一個人，頂了他的名字，然後還按照原來的計劃執行。”

“是！”

男人點頭，隨後又深深地鞠躬，下去了。

“喬先生，這樣——可不可以？”看著喬四爺，野田說。

“已經很感謝野田將軍了。”喬四爺舉起杯子，說道。這就是意味著，從此——世界上再沒有‘劉京生’這號人。

但是能夠從這裏活著走出去，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野田做任何事情，都會有他自己的目的。能夠看在喬四爺的面子上這樣做——還能要求什麽呢？

“謝謝理解。”微笑著，野田也舉起杯子，“其實這些事情，完全都是不必要發生的。”他又嘆了一口氣，“喬先生，關於我上次和您說的那件事情，您難道不能再考慮一下麽？為我們皇軍做事，就是皇軍的朋友，我們一定會盡全力保護你的，尤其是——現在這麽亂的世道。”

“哦……將軍說的是——讓喬某做南京市代言人的事情？”

“代、待言人？”野田一楞，很快就想起這個新名詞的意思，“喬先生真是幽默，不過，也確實和‘代言人’是一個意思的，不知道您現在是怎麽想的？”

“野田將軍，”聞言，喬四爺也依舊是沒有什麽表情，“喬某人是深居簡出慣了的人，這種事情，還是應該交給甜美漂亮的小姑娘做的事情，喬某人還是不太方便的。”

“如此……那在下也不便太糾纏了。”並沒有露出不高興的神色，野田也沒有再說什麽，兩個人就是喝著茶，簡單的交談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茶室的門又被推開了，那是一個穿著日本軍裝的女人，柳眉杏眼，很是英姿颯爽的一個人。“將軍。”那人敬了一個軍禮。

揮揮手，野田示意她出去，隨後對喬四爺微笑，“喬先生，在下臨時有點事情先失陪一下。”

“您請隨意。”

端著杯子，喬四爺慢悠悠地說著。既然野田已經答應放人了，喬四爺自然是沒有了什麽顧慮，他現在一門心思，都在克制著自己不要沖過去把那個香爐給砸了。

至於野田，是根本就有一搭沒一搭的敷衍著。

等人出去了，喬四爺從眼角裏四下看著，確定窗戶外面沒有人監視，於是敲敲地把右手摸到自己左手的袖子裏，從裏面套出一個細小的針管，那個針管只有三厘米長左右，裏面裝著淡黃色的液體。

對準血管，喬四爺把枕頭紮進去，迅速把藥水推進了血管。

瞬間，他的臉色就變的慘白。整個身體都在抖動。

他這次給自己打的藥水，並不是平時李醫生給他所用的藥水，那種藥水都是經過稀釋以後，再慢慢一點一點地註射到自己的血管裏的，而今天用的，是自從他知道自己中毒以後，就讓李醫生提前配好的，超級濃縮的藥水，雖然副作用很強烈，對身體的傷害很大，但是眼下，已經是顧不了這麽多了。

“喬先生，喬先生！你怎麽了？”推開門又重新走進來的野田看到喬四爺整個人伏在桌子上，身體還在不斷地顫抖著，立刻被嚇了一跳。

“沒什麽，就是身體有些不太舒服。”皺著眉，喬四爺擡起蒼白的臉，他的額角都是汗水，臉色嘴唇都是一片慘白，就連揚起的頭下面脖子上的青色血管，都是看的一清二楚。

瞇著眼睛，野田不動聲色地把手摟住喬四爺的腰身，把人環在自己的懷裏，“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說，我這裏有比較好的醫生，不行的話，叫他來給你開點藥吧。”

“真的沒有什麽。”眨著眼，右手再悄悄地把針管紮回自己的內衣袖裏，喬四爺順勢推開野田。“大概是這裏空氣不太流通，我出去透透氣就好。”要最大限度地遠離這個香——不然，就算是再註射了解毒劑，也是沒有用的。

“唉，外面冷啊，”雖然這樣說，但是野田還是叫了仆人過來，把喬四爺的狐貍毛大氅拿過來，溫柔地給他披上，系好帶子。

兩個人沒有出屋子的大門，從屋子旁邊的偏門，直接去了野田府上的後花園。

“嘩嘩——”

“啪！”

竹筒清脆地打在石頭上。

細細地水流，彎彎曲曲地小水渠，芳草淒淒，長著青黑色毛蘚，圓潤均勻的石塊一圈一圈地圍繞合攏，這是日本獨有的石庭。

“怎麽樣？”頗有些得意地看著這個庭院，野田等著喬四爺的評價。

他是正統的日本人，雖然對東方的文化抱有極大的熱衷，但是最愛的——依舊是本國的文化。皇軍入駐中國，這是必然的事情，既然如此，野田也已經是預見到了他要在南京這個地方住上很久。最最重要的是——自那日在宴會上又再次見到了喬四爺，野田的心緒就一直不能夠平靜。

所以便親自勾劃了這個石庭——只為有一日，能夠和自己身邊的人一起走在這中間，欣賞日本文化的精髓。

“確實很不錯。”難得的微微一笑，喬四爺雖然早年游學，但是對於日本的這種特有的石庭，也是只聽過，或者是在書本電影照片中看到過，如此精致美麗大氣的石庭，他還真的是第一次看到。

見喬四爺喜歡，野田也自然高興。

但是他突然就斂起了臉上的笑容。

“雪梅。”

聽到野田這樣喊自己，喬四爺有點不高興了，回頭，看到野田一臉的認字，喬四爺這才又重新冷靜下來，冷風吹過，身體裏被毒品燃燒起來的火熱終於又退了下去。

“我自從第一眼看到你開始，就已經被你深深的吸引了。從沈陽一別開始，我就一直在想著你，從未忘記。雖然——我是一個軍人，但是對你，我是一點辦法都沒有。雪梅，我愛你！你能接受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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