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

喬公館後面的院子裏，穿著一身軟緞棉衣的喬四爺裹著厚厚的狐毛攤子，他半躺在貴妃榻上面，身邊燒著爐火，整個屋子就連只穿了毛衣的管家都覺得手心出汗，但是喬四爺的臉色依舊蒼白。

那只拿著文件的右手，消瘦慘白，連一根根的青色的血管都看的清楚。

“四爺，黑龍江那邊已經把這批貨發過來了。”打完電話，管家忍不住臉上露出了一點欣喜。是的，只要把這批貨安全分給國黨軍南京各個暗地聚點，喬四爺的這個任務就算是完成了。自然就能夠盡快的離開南京。

看著喬四爺一天比一天的消瘦下去，管家雖然著急，但是卻毫無辦法。就連李醫生研制出來用以克制喬四爺體內毒性發作的藥物，也必須要增大藥量。

身體——就快要支撐不住了。

“那就好，”喬四爺說，“等會兒你記得找個可靠一點的人遠遠地盯著，這批貨都是日本人查的最緊的東西，裏面甚至還有我托人從國外弄回來的盤尼西林（註1），這些東西——一定都不能弄丟了。”

“屬下明白。”點點頭，管家明白這裏面的重要性，早在十天以前，貨船還沒有到大連海港的時候，他就已經派人在暗地裏註意日本人的動向了，現在好不容易才運到南京來，在這最後的關頭，就更不能出錯了。“那屬下就先下去準備了。”

“嗯。”

等管家走了還沒有一會兒，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這會進來是站在門口侍候的一個女仆，“先生，是劉公館來的電話。”

“劉公館？”皺眉，“哪個劉公館？”如果沒有記錯的話，早在日本人攻打北平的時候，劉躍進一家就已經搬走了，至於孟終南，更是早都不知道到哪裏去了。

這如今的南京，還有哪個劉家能個他攀得上關系？

“是大小姐的夫家，劉京生先生家的。”女仆輕聲細語地回答。

大小姐？父親的大妹？

大姑姑怎麽會突然這個時候來電話？自從分家出去了以後，她這十幾年來，基本算是沒有再和本家聯系過幾回。

不禁放下了手裏的書，喬四爺吩咐她：“接過來吧。”

“是。”

拿起電話，那邊的女人顫抖著聲音，“餵……是、是小四兒嗎？”

果然是大姑姑。

不動聲色地應著，喬四爺問道，“大姑姑，怎麽這時候有時間來電話了？今年可好？”

“小四兒，自從分家出來以後，我一向是自己過自己的，從來不找你們的麻煩，只是現在我真的沒有辦法……”那邊的女人嗚嗚咽咽地苦著，“你大姑父，也不知是怎麽得罪了日本軍爺，就今天早上，我們都還沒有起床，家裏就突然闖進來幾個日本人，把他抓走啦！你說、你說這可怎麽辦？這日本人的地方，是進去了就出不來的啊！”

“哦，原來是這樣。大姑姑你先不要著急，日本人就算是不講理，也不可能就無緣無故地抓一個人。你先想一想，大姑父這幾日有沒有什麽不一樣的地方？”拿著話筒，喬四爺慢聲慢氣地說著。

“我、我……”女人抹了一把眼淚，“他平時就愛在他的那個報社搗騰，我又都在打麻將，哪裏知道你們男人的東西。嗚嗚……小四兒啊，你大姑姑我小時候雖然沒怎麽好好對你，但是不管怎麽說也沒有苛待過你啊，你可要幫幫我啊。”

“你放心，你放心。這件事，我自然會去問問的。”

“唉，唉……你、你可一定要問問啊。”聽到喬四爺的保證，女人心裏安慰了不少，一個勁兒地在那頭提醒。

“嗯，我知道了，畢竟大姑父也算是我喬家半個人，你放心吧。”

“唉。那就好了。小四兒啊，你要是有時間、你、你就今兒就去問問吧，這事兒真是不能拖啊，這多拖一分鐘，阿生他就多一分危險啊。”

“好的，我這就去。你先掛電話吧，回頭，我會給你打過去的。”

“好！好……那你趕緊去，我這就掛電話，這就掛。”

“噠”。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面，喬四爺難得地皺著眉頭，他這邊正是緊要的關頭，越是這個時候，就越要低調才好，如今竟然是出了這樣的事情。雖然說喬淑已經嫁出了，但是不管怎麽說，也還算是喬家的女兒，那劉京生自然也就是半個喬家人。

無論如何，這事兒要是不幫，怎麽都是說不過去的。

暗自嘆了口氣。

喬四爺越想越是煩，但是不管怎麽樣，他還是喊了門口的人。

“四爺，您有什麽事？”

“去給警察局打個電話，問問有沒有一個叫‘劉京生’的人，看看現在情況怎麽樣，能不能保釋。”

“是。”那人應著，隨後就恭恭敬敬地出門打電話去了。

不多一會兒，那個仆人就回來了。

“怎麽說？”

“回四爺的話，警察局的人說那人是領導宣傳反日的頭目，是重要罪犯，現在不能保釋。”

領導宣傳反日？

氣急了反而也就笑了。喬四爺真是那這個劉京生沒轍，當初喬老爺子願意把喬淑許配給這麽一個只開了小報社的男人，一來是喬淑喜歡，二來就是看這個男人老實肯幹，楞頭青一個。

如今看來，這時局變得，老頭子也是有走眼的時候啊。

想歸想，喬四爺自然是不能看著自家的姑姑就這麽當了寡婦，看來這如今不親自去一趟，臉面還真是不夠用了。

等他換了衣服，又讓李醫生給自己紮了一針再出門的時候，又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了。

警察局門口。

下了車，披著大氅的喬四爺站在門口，正打算進去，就被門口的警衛給攔住了。“站住！你誰啊你，知道這什麽地方嗎？就敢亂闖？小心老子一棍子打死你！”

都沒有擡眼看人。喬四爺根本不會和這種小羅羅說話，他平日裏低調慣了，尤其是日本人進入南京城以後，沒有重要的聚會，一般是不會出門的。

這些站門口的小狗崽，認不出來他，很正常。

“哎呦呦，也不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誰啊！人家可是南京城裏響當當的喬家家主，喬四爺！你們就是用舌頭給人家添地板，都不夠格的！”

還沒等喬四爺身邊的人說話，裏面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瞬間，就讓喬四爺的眼神陰郁下來了。

這人不是旁人——正是喬艷雲。

喬家二小姐。

喬四爺的二姑。

“你怎麽在這裏？”沒有管那些已經被嚇得腿軟的警衛，喬四爺徑自對剛從警察局大門出來的喬艷雲說。

“我啊，我來找我的情郎啊……”一句話轉了三個調子，喬艷雲倚在大門的門邊，她的身上穿著試下最流行的牡丹穿花蕾絲羽毛邊的V領緊身旗袍，開到大腿的高叉，大冷的天，居然也沒有穿一個大衣，只是在肩膀上披了一條水貂毛的寬披肩。

垂下眼，喬四爺一點也不願意看喬艷雲那張塗了厚厚一層泥子的臉，還有那個大紅唇。他沒有回話，直接穿過了警衛，掠過喬艷雲，走了進去。

“哼~”

沒有說話。

只是等著喬四爺終於走遠了，喬艷雲才冷冷地小聲哼了一聲。就算是現在，她就算是膀上了警察局局長，但是長年累月對喬四爺的畏懼已經深深地紮在了心裏，揮也揮不去。

察覺了自己的害怕，喬艷雲不甘心地緊緊咬了咬下唇，她的眼睛瞄了下兩邊的警衛，心裏突然怨恨倍增，踩著五寸的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下樓梯，對著一個警衛就劈頭蓋臉地扇了一個打耳光，“看什麽看！看什麽看！”

而這是正往裏走的喬四爺，可沒喬艷雲這麽好的情致，他心底裏的懷疑漸漸升起，喬艷雲，喬淑，劉京生……

還有，今天到貨的那批東西……

雖然沒有正劇，但是喬四爺已經隱隱地覺得，自己這一趟，不會這麽輕松地就把人帶出來，或者——

連他自己，也是一個未知數了……

（註1：盤尼西林，青黴素的一種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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