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舊的磚瓦房裏，幾塊木頭板子拼成的床上，上面橫著排開五六個人，睡得正香。在最靠裏面的床板，那個人卻還醒著。

他回到這裏已經五天了。

只是，睡不著……

每天每天，都睡不著。

睜著眼睛，男人直楞楞地盯著房頂，外面的天空陰沈沈的，一絲月亮的光線都照不進來——什麽都看不見。

不過這都沒有關系。

因為男人，看的，本就不是現在這塊房頂。

他的腦子還停留在十天前的那個夜晚。

南京。喬家的臨時主宅。

說是臨時主宅，但防衛系統，比平常一點也不差。只是“夜鶯”小組還是能夠發現，從昨天開始，這裏的禁衛就已經松解不少了。

他們這個組，已經潛伏在這裏有五天了。每時每刻，都在註意著這裏的動向。因為——他們的任務就是，潛伏進去，救人。

而今天晚上，已經是最好的時機。

“夜鶯”小組的組長不是沒有懷疑過這有可能是敵人設下的陷阱，但是他們的行動屬於一級機密，就是本部的人，都不知道他們究竟去做什麽了。

喬家——就是再有能耐，應該也不會有這麽靈通的消息。

淩晨一點，“夜鶯”小組的六個人已經全部到位。

“1號，負責監視。2號，負責守衛。3號，負責上方領空。4號負責救人，5號6號，負責撤退。”組長——即4號，對所有組員打著手語。

“了解。”

“那麽，對表。”

“出發！”

夜色深沈。那天的夜也像今夜一般陰沈，沒有一點光線。

王大川在房間裏被捆著，屋子的窗戶早在他進來的那一天，就被死死地封住，就是白天，也見不到一星點兒的光線。

他的手指敲敲地撫摸著地板，一條杠，兩條杠，三條杠……

這裏一天供應他兩頓飯，每送來一頓，他就偷偷地在墻壁上用手指甲劃下一道墻粉。加上今天吃過的兩頓，已經是第……九天了。

喬四爺……只在第一天來過一次。

王大川抿著唇，他不知道喬四爺怎麽樣的，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喬四爺，現在一定很忙，或者——出了什麽事情。

因為，他是那麽的想親手解決自己！

正想著，房間的門就被人一腳踹開。

王大川動都沒動。

——不會是喬四爺的。要是四爺過來，這些人，對待著房間的門比對自己親爹親娘都小心。

“小子……起來了！”進來的人用腳踢一下王大川，咧開嘴一笑，“小子——好日子，到了哦。”

“好日子？”眉頭一動，王大川心一下子涼了。

四爺……果然是出什麽事了麽？

不然，為什麽會連回來親手殺了自己的時間都沒有？

他的腦袋一片混亂，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要亂想，但還是控制不住地不斷臆想。

不過那個人可沒有這麽多的耐心等著王大川想好事情之後再爬起來。一把抓住男人的肩膀把人拽起來，“走！”推推搡搡的，一路走到院子裏面。

“跪下！”一腳踹在男人的後膝蓋彎上，男人從腰間套出手槍，“兄弟，不要怪我，上頭下的命令，我也沒有辦法。你要是不甘心，就下輩子好好跟閻王爺說說，投個好胎吧！”

說完，就舉起了手槍。

“砰！”

“啊！”男人的左手握住右手，大叫起來。

王大川扭頭一看，槍已經掉在地上，男人握槍的手腕上，插了一把飛刀。很顯然，是有人救了他。

會是誰呢？

瞇起眼睛，王大川直覺地感到背後的草叢裏有人影穿過，那人快速地穿過草叢，鬼魅一般地伸出手，從後面捏住男人的脖子，“哢”的一聲，把男人扭斷脖子，丟在了一邊。

“王大川？”那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對。你是誰？”王大川點頭，直覺，這個人的身份不一般。

“我是‘夜鶯’。”那人簡單的回答了一句，手起刀落，把男人的繩子割開。“地下方面已經接到你暴露的消息，所以特派我來接應你。王大川同志，請立刻歸隊。”

“是。”松松筋骨，王大川跟在男人後面，悄悄離開了喬府。

雖然——很舍不得，但是四爺，我現在、這條命，還不能給你！

雙手枕在腦袋後面，男人睜著眼睛，一眨都不眨。他知道，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共產黨員。是的，在自己有一次見到喬四爺時候，男人就已經明白了。

這一生、這一世——只是為了喬四爺，而活著。

所以，四爺，請原諒我的膽小，我只是，想繼續用自己的手臂，自己的力量——守護者你。

“哈咻！哈咻哈咻！”

會議室裏，正在看著管家整理出來的某人，突然一連打了三個噴嚏。

“四爺……”擔憂地看著書桌後面的男人，管家把他旁邊的那杯冷了的咖啡換走，“您已經連續工作兩天兩夜了。還是休息一下吧。”

擺擺手，喬四爺連話都沒有功夫說。

他來到沈陽已經五天了。

整整五天，每一天，都在打仗。前線的彈藥吃緊，兵器落後，更進不上。沈陽城裏更是人人自危，信息也不算完備。

捏著手裏還有厚厚一沓的資料，這些東西——都是林雙在排查了上萬分的人員名單後留下來的三百一十九分，最有可能出問題的人員。

每一個人，喬四爺都要細細推量。

每一點蛛絲馬跡——都絕對不能放過！這是關系到以後的軍火運輸，甚至喬家裏面，會不會有內奸的重要信息！

嘆氣。

這些，管家都明白，只是，四爺——您的身子本來就不好，如果再這麽下去，您一定會成熟不住的啊。

雖然擔心，但是管家卻沒有任何辦法——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勸得動四爺。退出書房，管家正準備回去休息，就看到林雙一邊走過來，一邊聽著旁邊的人說話。

“怎麽了？”看人已經走掉了，管家問他。

“南京來的消息。”林雙微笑，“雖然不是什麽大事，但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告訴四爺。”

“嗯？”聽他這麽一說，管家就更加的好奇了。

“是王大川。”林雙滿足了他的好奇心，反正不是什麽機密。“四爺臨來沈陽的時候不是讓你打過一個電話，說是要槍斃他麽。結果，人被救走了。”

“啊？”楞了一下，“知道是誰幹的？”

“不知道。”攤攤手。林雙無辜的，“也不知道這王大川是怎麽惹到四爺了，居然讓四爺發這麽大的火。”

是的，從某些方面來說，喬四爺對待屬下，還算是比較厚道疼愛的。就拿李元來說，到現在，喬四爺也沒有對他怎麽樣。只是打了五十鞭子，疼是疼了些，但是好歹，命還在。

“小聲點。”責怪地看了林雙一眼，管家放低聲音，“你又不是不知道四爺這幾天壓力大，脾氣也是翻倍地增加。你這個時候吵他，不想活了？”

“哦。”林雙也小小聲，但是就立刻皺眉毛，苦著一張臉，“是啊。四爺這幾天脾氣是不太好。你說這個時候我跟他進去說這件事，會不會……不太好啊”

“呃……”管家也楞住了，他想了想，突然整個人打了一個激靈，“你、你還是自己看著辦吧。我先回去睡覺了。”

“啊？”

張大嘴巴，林雙沒有想到，管家就這麽沒有兄弟義氣的，把自己留在了這裏。

猶豫了一會兒，林雙還是苦著臉打開了門。

“四爺。”

“林雙？”擡起頭，喬四爺難得勾了一下唇角，“正好，我找你有事，你過來看看這幾個人，給我好好的調查一下。”

“哦！”聞言，林雙立刻走過去，拿起紙張細細看著，“嗯……是比較可疑。這個背景……也確實有問題。”

“嗯。你立刻給信息組打電話，讓他們動作快一點。”揉揉眉頭，喬四爺說。

“好的。”點頭，林雙立刻把資料分類，然後開始忙碌起來。

王大川的事情，自然——是忘到了腦後。

而此時，正是1937年的7月。

夏天，已經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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