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的時候，王大川沒有出來。喬四爺慢條斯理地用了粥和小菜，在院子裏面的看了會兒書，擡頭，正好對著王大川的窗戶。想著那個狗狗可憐巴巴的眼神，喬四爺突然覺得手裏的書一點兒意思也沒有，想了想，起身，又走回了屋子。

敲敲門，喬四爺聽到裏面有人吧嗒吧嗒的走過來。

“吱呀……”門緩緩地開了，露出一張青青白白的臉。

“你這是幹什麽了？”被男人嚇了一跳，喬四爺有點怔怔的。

“啊？俺、俺在認字。”王大川暈暈乎乎地回答。

“認字？”狐疑地看了一眼男人，喬四爺走進了房門。昨天還是幹將整潔的房子，此時屋子裏面全是被捏成一團一團的紙團子。

什麽東西？

隨手撿起一張，喬四爺打開來——裏面，是某只狗狗寫的七扭八歪的漢字。

不。也許不能說是寫，更形象——是“畫”才對。

喬四爺不自覺地微微勾唇——這個呆子，真正是一個忠心的大狗一般。

也許，自己是真的可以相信一下？

喬四爺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整個屋子還有男人青白的面容，心裏突然釋然——是了。就連林雙，若是真說起來，也不能不保證他就不會背叛自己。

這個男人，雖然來路還需要更進一步的確認，但是眼下，確實最好的一個人選了。

這樣想著，喬四爺做到王大川書桌旁邊的椅子上，讓王大川把房間的門關上，也坐在他的身邊。

“王狗蛋，我有件事要交給你。”

他說話的時候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沒有什麽表情，也依舊是做三分之二的椅子，腰背挺的筆直，但王大川鼻子靈敏的感覺到了一股潮濕的氣息——這是一種發黴的味道。

地窖的感覺！

而且……媳婦兒的神情——還是有些不對勁的！

王大川說不出來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判斷，但是這個時候，他對於自己的直覺，是絕對不會懷疑的。

“你到了天津，先去找林雙，把這封信交給他，”喬四爺順手在桌子上拿起一張白紙疊整齊，放在一個空白的信封裏面。

對上王大川認真的眼神，“林雙就會明白我的意思。然後，你在林雙的掩護之下，去找蔣鼎文。我已經和他打好招呼了，後面的事情，就靠你自己努力了。”

喬四爺的話簡簡單單，但是其中的意思，卻讓王大川大吃一驚。

蔣鼎文，那是什麽人？

那可是蔣介石的“五虎上將”，最親信的重量級高管人物！

大約是王大川的表情確實太過驚訝，喬四爺才又開口，簡單地解釋：“蔣鼎文過去的時候是跟著孫中山先生參加過革命隊伍的。我家一直和孫先生有著很好的合作基礎，所以，和這個人的關系也一直很不錯。這些都大家族裏說不清楚的東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喬四爺突然盯住王大川的眼睛，“你必須和蔣鼎文搞好關系，喬家曾將一支隊伍交到他的手裏，也對他有多年恩惠，這個時候，也該是他報恩了。”

“俺明白。”聽到這裏，王大川自然明白了喬四爺的意思。

喬家現在雖然是表面上看起來風平浪靜，但實際上，有多少風波都是暗暗隱藏在湖面一下的——全是靠喬四爺在這裏，靠這往日的餘威，才勉強震得住。

但是這樣下去並不是好兆頭。喬家現在是一個人都動不得，就算是管家還有林雙他們閑到每天睡覺，也都必須留在自己的位置上，留在喬家！

四爺身邊——其實並無可用之人。

王大川這樣想，突然覺得眼眶有點濕潤。

媳婦兒——他只是覺得媳婦兒可能有點壓力，有點勞累，但是從沒有想到，媳婦兒，居然有著這樣重的壓力。

喬家，是喬四爺不能不背負的重擔。

在這樣的一個動亂的年代，四爺的生命，不僅僅只是四爺自己的，喬公館這麽多的人，不管是喜歡四爺的，還是不喜歡四爺的，只要四爺在，喬公館在，那麽這些人，都還是有一條活路在的。但是，若是沒有了四爺，不說別的，就是日本再打過來了，他們這些人，命——只怕連草芥都不如。

王大川在四爺波瀾無驚的眼神裏，似乎突然明白了些什麽。也什麽明白了四爺相法。

“四爺——不管如何，我王狗蛋，永遠都在你的身邊。就算死，也要給四爺做墊背的，不讓您凍著了！”王大川突然站起來，抿著唇角，目光堅定不疑。

“……”聽到這話，喬四爺仿佛是被嚇了一跳。

擡頭看著面前這個傻氣十足的男人，喬四爺難得的有了一種心心相惜的感覺，這個人——也許會成為他可以托付重擔的人！

只不過……

“啪！”把手裏的信封拍在王大川的胸口，喬四爺滿眼含笑，“好了，還是趕緊把這本識字本子全部看完吧，我明兒早上是要檢查的！”

“啊……”剛才還雄心勃勃的王大川立刻焉巴巴的，“知、知道了……”

第二日。

一大早，管家就把洗幹凈的衣服拿到了王大川的房間。

“吃完翻就和四爺告別一下吧。四爺交代了，你今兒上午就和我一道出門。”看著王大川把衣服穿好，管家眼神深沈，“一切小心。”

“明白。”王大川沈靜地點頭。

昨天四爺還說是晚上，怎麽又變成了早上？

王大川明白——很有可能，喬家又出現了新的麻煩，四爺……也有些等不及了。

下樓以後，就看見劉躍進大刺刺地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正在調戲給他倒茶的女仆。

“來了？”旁邊，喬四爺漫不經心地喝了口茶。

“是的，四爺。”管家對著喬四爺鞠了一躬。“都已經準備好了，馬上就可以出發了。”

“嗯。你和管家一起出門，幫著他拿一些東西。”喬四爺對著身後的王大川說。

“是。”點頭，王大川深深地看了一眼椅子裏面的喬四爺。

那個人，一身淺藍色的長袍，絲綢的面料。趁著他的面容更為祥和，柔軟。

雖然天氣已經漸漸暖和，四爺這樣——真的不會冷麽？

王大川稀裏糊塗想著一堆摸不著頭腦的事情，腦子裏只記得四爺低頭時喝茶的模樣。

多麽希望一切事情都有他來承擔，只願四爺——不要受傷。

安穩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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