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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兵詐 江湖的夜晚,總會有不一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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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時候, 陶勇的隊伍才終於趕到了這家坐落在沙漠深處一汪碧潭旁的龍須灘客棧。

說它是客棧,其實也就兩棟木制建築組建出來的一個院子。一棟兩層樓的木樓住人,另一棟都不能被稱作木樓, 是一處半封閉的木制建築, 是用來堆放柴火摞東西的。

在沙漠裏走了這一整天,疲累的官兵們根本不會嫌棄這地方破落, 相反的,大家都很興奮,能夠在這種時候看到有人氣的客棧, 大家都覺得看到了希望。

陶勇很快就帶著人馬進了這處客棧, 客棧的老板是一個蕃人,長著高高的鼻子,和一雙幽藍色的眼睛。

陶勇走進客棧後的第一件事便是走到這位高鼻梁、藍眼睛的老板面前,用一錠金, 直接把整棟木樓都包了下來。

其實把這間客棧都包下來也就只有十幾個房間,根本不夠陶勇和曹柏羽他們住的。

但客棧地處沙漠腹地,能在這裏出現就已經是功德無量了。

陶勇讓兄弟們都駐紮下來,把二樓最隱蔽的一間房分給了曹柏羽住, 剩下的兄弟們則安排了值夜,大家輪流回房間睡覺。

待陶勇和曹柏羽的人都安頓好, 客棧老板已經為大家準備好了飯食——每人半斤面條加一斤牛肉。

就在官兵們都拾掇規整,興高采烈地坐在客棧大廳裏準備用餐的時候, 自客棧外走進來一大隊人馬,皆是男性, 著靛藍色的短褐,腰間佩戴統一制式的環首刀,牽著敦實的蒙古馬……

陶勇放下了手中的竹筷, 擡起頭來看他們。

為首的一名男性約麽四十來歲,頭上胡亂帶一只破鬥笠,這一路走來從來就沒有摘下來過。

今天他走進客棧,終於摘下頭上那只破鬥笠。陶勇看見男人瞎了一只眼,原來他如此執著地戴這只鬥笠只是為了掩飾自己的那只瞎眼。

“掌櫃的!我們要住店!”獨眼男剛走進店,就扯起嗓子大喊。

蕃人店家走出來,虎聲虎氣地回答:“沒房間了!房間都被那位差爺定完了,你們要住店,請找別家!”

“你們這裏有別家麽?”獨眼男問。

“沒有!”蕃人店家答。

“那你叫我們找別家,這不就忽悠人嗎?”獨眼男怒了,“嘭”一聲扯下腰間的刀就砸到店家的面前:

“給我們幾十個兄弟找房間。”獨眼男惡形惡狀地說。

那蕃人店家顯然也是常年跑江湖的,見慣了世面,見獨眼男拿刀威脅自己,竟然也不怕:

“早跟你說了,房間都被那位差爺定了,你自己看看我這店,有多大?能住得下你們這麽多人嗎?”

獨眼男四下裏打量一圈,簡陋的二層小樓,房頂幾根房梁都數得一清二楚,的確住不下這許多人。

“那你去叫他們讓幾間房出來!”獨眼男說。

“我們讓一間房出來吧!”不等店主開口,陶勇已經主動走到了那獨眼男的身邊。

雖說自己是兵,行路住店享有天然的特權,但是出行在外,與人為善,少樹敵,對大家都好。

“這位英雄,你看我們的人更多……”陶勇指著廳堂內塞得滿當當的一大堆士兵,對獨眼男行了一個禮:

“我們也有許多兄弟今晚都只能在廳堂裏坐著過夜,我們來得早,把能定的房間都定下來了,英雄來得稍晚一些,就沒了。大家出門在外的,都不容易。所以我們決定讓一間房給英雄,今晚只能委屈英雄對付一下了,明天一早我們便走……”

不等陶勇說完,便有一名眼大如銅鈴般的男人叫嚷了起來,打斷了陶勇的話:“什麽?就一間房,當我們叫化子打發呢?”

倒是獨眼男擡起胳膊攔住了自己的部下:“小七閉嘴,人軍爺來得早,房間歸了他也是沒毛病的,誰叫我們來得晚呢?人家都讓一間出來了,你就別再得寸進尺了!”

眼見獨眼男似乎也是一個講道理的人,陶勇的心稍微放下去了一點點,決定趁此機會,就把話給對方說清楚。這樣想著,陶勇對著獨眼男再度一拱手:

“我們兩邊的人都多,又似乎是同路的。為了避免在往後的道路上再一次出現今天這樣住店打擠的情況,小可有一個不情之請,希望英雄采納……”

獨眼男聽見了,示意陶勇繼續。

陶勇頷首,說道:“從明天開始,我帶我的人先走,希望英雄能押後一日再動身,這樣你我錯開,路上也能方便一些。”

……

獨眼男答應了陶勇的請求,陶勇卻把夜間值夜的輪次排多了一倍。有小校好奇地問陶勇,說陶大人有何不放心的,對方看起來是挺和善的人。

陶勇說,就是因為他們太和善了,我才更擔心。看起來為人知進退,通情理,可是做事的時候,卻這般沒有安排,行走江湖,三十二人,一間房就能對付,卻不肯在出發的時候看清楚行程。

“今晚,註定了會是一個不眠夜……”陶勇轉身,憂心忡忡。

……

陶勇說對了,今晚果然是一個不眠之夜。

就在店家關門收攤的時候,客棧的大門被人自外推開了。

一位女子走了進來,像所有跑江湖的女人一樣,她穿著半長及膝的短裙,水紅色的交領小衫,腰身緊紮,袖口則用束革緊緊包了起來。

女子頭戴一頂帷帽,長長的幕紗從頭一直垂到了膝蓋。

走進客棧後,女子摘下了頭上的那頂帷帽,大廳裏瞬間騷動起來。

陶勇的兵騷動起來,那是因為這女子生得過於美艷,含情的眼,櫻桃的口,香腮勝雪,粉面含春。若非她一身俠女的打扮,說她是天上的仙女都有人信。

當然,陶勇也很快註意到,旁邊那群江湖客也開始騷動起來。

而且他們騷動的原因還頗有些棘手。

“師叔!那潑婦又跟上來了!她始終還是認為三哥就是你放走的!”一名年輕很輕的少年面帶驚恐地抓緊了獨眼男的手。

“什麽?”眼大如銅鈴的那位男人又開口了,男人不僅眼睛生得大,嗓門也天生難以控制地大:

“她一死了男人的寡婦,說人睡了她就真的睡了她?就咱莊裏,幾十號沒出嫁的黃花閨女都等著兄弟們去娶,三哥就那麽不開眼,非要去睡一個嘴臭脾氣爆還死了男人的破鞋……”

“你她娘的給老子閉嘴!”獨眼男惡狠狠地呵斥銅鈴眼的後生,腮幫子都氣得鼓了起來:

“她是你二嫂,你個混球少說兩句嘴會爛嗎?”

陶勇無語。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陶勇對這種鄉村裏寡婦小叔的戲碼不感興趣,站起身來就往樓上走。

曹柏羽早就進了二樓那間最隱蔽的小屋裏呆著了,想來曹柏羽也挺不容易的,四十好幾的人了,當著一個有名有威望的總兵,出個門卻還得要這麽藏著躲著,因為隨時都可能有人要殺他。

陶勇準備去看看可憐的曹總兵,順便陪他說說話。

江湖的夜晚,總會有不一樣的事情發生。

今晚也不能例外。

約麽二更天的時候,幾個人在二樓曹柏羽的窗戶外頭打起來了——

有人試圖摸進曹柏羽的房間,被陶勇安排的衛兵發現,雙方便混戰起來。

陶勇走出房門一看,跟衛兵打起來的正是白天跟著自己擠進沙漠的獨眼男的人。

現在還有什麽不清楚的?

獨眼男就是來截殺曹柏羽的。

陶勇冷靜地安排東廠的番役留在客棧與那三十二名江湖客糾纏,自己則帶著曹柏羽和曹柏羽的衛兵,朝沙漠的深處撤退。

陶勇找來的向導很有經驗,他建議陶勇往東南方向撤退,那裏有一片胡楊林,是很多行腳商必經的休憩之地。

於是陶勇便與曹柏羽一起,朝東南方趕。快天亮的時候,終於來到一片胡楊林旁,曹柏羽建議大家就地先休息一會,待天明過後,再趕路不遲。

陶勇原本也打算在這片胡楊林裏休息一會的,但是待他真正來到這片林子的時候,他就改主意了——

這片林子深陷一處低窪地,像個盆似的,至少有三面都是高地,在兵家來說,這種地界就是一處死地,是絕對不能駐軍的。

但是經過這麽久的折磨,又沒有睡成覺,曹柏羽的精神也的確快到崩潰的臨界點了。來到這一處旁人都會停下來歇腳的林子,很難不讓人也跟著旁人放松警惕。

陶勇猶豫了很久,才答應讓隊伍停下來休整一會。

“咱們就在這兒坐一坐,喝點水,吃塊饃,咱就接著動身,可好?"陶勇念念不忘提醒曹柏羽盡量早地離開風水不好的地界。

“知道!沒事的,陶兄弟就安心歇一會吧,休息好了才能有力氣繼續趕路!”曹柏羽不以為意地安慰陶勇。

不等陶勇再開口,二三十號人的隊伍早就迫不及待地沖進那片胡楊林,東倒西歪地自顧自呼呼大睡起來……

陶勇無言,心裏的擔憂更重了,卻無能為力。

不知老天爺是不是故意與陶勇做對,越是擔憂什麽就越來什麽,沒有等到天明,曹柏羽和他的侍衛們依舊在享受這難能可貴的休息時間,陶勇看見自一旁的山坡上沖過來一個人——

“快走!大家快走!土匪頭子王獨眼又來了!”

陶勇定睛一看,發現來者正是昨晚進龍須灘客棧的那位美艷婦人。

美艷婦人滿頭滿臉都是血,倒提著一把劍,衣裙也破爛不堪。

她連滾帶爬奔到陶勇身邊,痛哭流涕:“官爺快跑!王獨眼發瘋了!”

陶勇一驚,站起身來,扶起美婦人的胳膊:“來了麽?多少人?你又怎的了?”

婦人的情緒明顯有些崩潰:“王獨眼要殺你們,他生性殘暴,客棧裏的幾十名士兵都被他解決了,現在要來尋你們,他們三十二人,死了幾個,尚有二十五個人追過來了。我只是要他交出王老三的下落,他便嫌我擋路……”

婦人說不下去了,撐著手裏的劍,連哭帶嘔煞是可憐。

“夫人暫且歇息,這裏有我呢。”陶勇抽出腰間的刀,示意婦人後退,並立馬著手安排衛兵們護送曹柏羽離開,他自己則留下來抵禦獨眼男的第二輪攻擊。

“在下看夫人的身手也不錯的,煩請夫人留下與我共同禦敵。”陶勇如是對那婦人說。

曹柏羽正在護衛們的簇擁下就要離開,聽得此言便停了下來。

“夫人與我先走吧,她一婦道人家留這裏太過危險,我可以把護衛多留幾個與陶兄弟斷後。”曹柏羽對陶勇說。

陶勇皺眉,這婦人來路不明。雖說她此番來報信,看起來是獨眼男的對頭,但兵不厭詐,萬事多留個心眼總是好的。

這樣想著,陶勇就要反駁曹柏羽的話,卻聽得那婦人揚聲,主動拒絕了曹柏羽的邀請:

“謝過軍爺好意,民婦與王獨眼的仇不共戴天,阿璃這一輩子算是被他們王家給毀了,今天不親手殺死這惡人,我誓不為人!”

陶勇點頭,正要應和那婦人的話,卻見曹柏羽更加堅決地要帶走那婦人。

“陶兄弟,阿璃舍生忘死來與我們報信,是我曹柏羽的恩人,現在她自己也受了傷,我怎能丟下她身陷泥潭而不顧呢?”

曹柏羽說這話的時候,緊緊拉著婦人玉蔥般的手。婦人則低著頭,粉面泥濘,渾身血汙,嬌花般的女子落得如此田地,叫人看了怎能不疼惜?

陶勇死死盯著曹柏羽緊握婦人的那只手,心下了然如明鏡。

“辛苦陶兄弟了。”曹柏羽非常真誠地看著陶勇。

陶勇回望著曹柏羽,躑躅半晌,好不容易憋出來一句:

“總兵大人……你自己要小心。”

“陶兄弟也當心!”曹柏羽對著陶勇用力一抱拳,“我們迎著東方走,再走五十裏,我在伊姝泉邊等陶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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