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醋意 你忘了昨天我說要來你家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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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走出大理寺門口的那條官衣街, 朱弦的馬車就停了下來。

婢女小蝶揚聲問那馬車夫究竟怎麽回事。

馬車夫答:路邊沖出來一個人,攔住了我們的馬車。

朱弦不解,挑開車門簾看出去, 就在馬車前方不遠的地方, 一人一騎攔住了去路——是仇輝。

“五郡主。”仇輝騎在馬上朝朱弦遠遠一個抱拳。

……

酒樓頂層,靠江面的一間雅間內, 淡淡伽楠香自屋角那對三足薰爐中裊裊升起,又幽幽四散開去。窗邊油光水滑的花梨木茶桌旁,仇輝與朱弦相對而坐。

“你找三殿下說什麽事?”仇輝問。

朱弦看了看面前的仇輝, 有點躑躅。

為了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朱弦決定暫時不回答仇輝這個問題。

“沒什麽,三殿下是我三哥,我找他,不是挺正常嘛?”朱弦輕描淡寫地回答。



仇輝一楞, 似乎沒有想到朱弦會選擇以這樣的方式來回答自己。他微微一笑,帶點苦澀,又似乎在自嘲。

仇輝沒有說話,拿起手邊的茶盞象征性地抿了一口, 以借機調整自己臉上的表情——他又不是傻子,自然不會相信如此拙劣的假話。

仇輝臉上的微表情朱弦自然看得懂, 她的心裏湧起陣陣愧疚。但朱弦覺得現在自己若跟他說實話,只怕仇輝會更難接受, 所以為了兩個人的未來計,現在他不高興, 就由他不高興吧!反正趙麾早遲都要退出朱弦的生活,待自己送趙麾走完這最後一程,一定會給仇輝補償的。

空氣中彌漫著尷尬的氣息, 仇輝不說話,朱弦也不說話。最終,依然還是仇輝開口打破了這沈悶到極致的氣氛:

“你忘了昨天我說要來你家麽?”

朱弦一楞,心裏的愧疚更加洶湧了。她當然沒有忘記,朱弦只是覺得納采禮從來都不需要女方參加,所以她便理所當然地認為:今天接待仇家父子的任務就只要有父親和母親在家完成就夠了,而她自己完全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去做點其他更加“有意義”的事情。

“今天我爹爹不在家麽?昨天我特別囑咐過他的……”朱弦試探性地向仇輝發起反問,她心底有些怯怯,今天自己不在家,莫非家裏的接待出了問題?是否虧待了仇尚志,所以仇輝不高興了?

仇輝望著朱弦,依舊沒有說話,只那雙眸子裏的墨色變得愈發濃厚。

朱弦看見了,心“咚”一聲沈到了谷底。她“噌”一聲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上半身朝仇輝的方向前傾,雙手撐著桌沿。

“我爹沒有答應?”朱弦急切地問。

仇輝皺眉,無奈地搖搖頭:

“不是的……你父親接了求親書也收了納彩禮。”

“呼——!”朱弦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解脫一般轟然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拿手使勁揉自己的心口:

“嚇死我了,我以為我爹把你們打出來了……”

朱弦笑,拿袖帕捂著嘴,用眼神逗那仇輝:“所以了,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仇輝擡頭看見了朱弦臉上的笑,便怔怔地盯著她看。

有那麽一瞬,朱弦從他的眼睛裏看見了狼一樣的光——這種眼神朱弦曾經在其他試圖與她發生點什麽的男人的眼睛裏見過。

臉騰一下不受控制地發起燒來,也就在這一剎那,朱弦才會突然意識到,自己印象中那個連束發禮都懶得搞的少年,原來也是一個男人。

朱弦羞澀的樣子重新喚醒了仇輝,他收回自己的目光,又重新變成了從前那個人畜無害的樣子。

“沒事!”仇輝笑了笑,端起茶杯繼續喝茶。

“在這裏見到你也是一樣的。”仇輝無所謂道。

聽他這樣說,朱弦心裏的愧疚感瞬間散去不少,她擡起頭來重新朝仇輝看過去:

“真的嗎?你不生氣了?”

仇輝微笑著搖搖頭:“不生氣。”

“嗯,好!”朱弦狠狠地點頭,縈繞心頭的陰雲一掃而空。

“今天中午,我請你吃飯吧!”朱弦心情大好,主動又熱情地邀約仇輝留下來與她共進午餐。

仇輝也望著朱弦笑,微微一頷首:“但無不從。”

……

仇輝和朱弦喝茶的酒樓是京城最有名的近水樓,可以喝上好的龍井也能提供京城最有名的酒菜。朱弦沒有再換地方,叫來近水樓的小二,叫他們直接提供一桌上好的酒菜。

酒菜上得很快,滿滿當當一大桌,玉露丸、長生粥、烤鵪鶉、通花軟牛腸、八珍燉烏雞……

熱氣騰騰的一大桌菜烘得整個雅間都香噴噴的,氣氛愉悅又輕松。

今天算是朱弦第一次與仇輝單獨相處,她發現與自己印象裏的仇輝不同,仇輝雖然來自江湖,卻絲毫沒有江湖浪子那種不修邊幅的習慣。他雖然話依然不太多,但並非想象中那麽不善與人交流。

相反,仇輝優雅的舉止與內斂的談吐,給人一種他來自某一高門大戶,簪纓世家的感覺。

譬如仇輝喝湯,從來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動箸擺碗的時候也不會有聲音。他夾菜永遠只夾面朝自己的這一邊,不撒飯,也不會讓嘴上臉上沾滿油腥。

第一次在朱耀廷的獵場看仇輝吃飯,朱弦就見識過他吃東西有多秀氣,量也少。當時只當他剛來京城養病,身體沒恢覆,所以吃得少。沒想到如今已經過了一整年,仇輝的個子長高了不少,卻依然吃得不多。

望著仇輝面前只裝過一碗飯,半碗湯後就空置著不動的碗,朱弦開口問他:“聽說是李聖手幫你治病?”

“是的。”仇輝點點頭。

“不能給你開點多吃飯的藥嗎?我看你依舊吃這麽少。”朱弦問。

仇輝聽明白了朱弦的意思,便立馬拿起湯匙又給自己添了半碗烏雞湯。

“不是的,五郡主有所不知,幼時我曾經長時間饑餓過,大約半年沒能沾米,每天靠撿食路邊的野果和爛菜葉維持生命,那段時間傷到了胃,吃什麽都會吐。後來回家找大夫看,調養了一兩年,才慢慢得以好轉,但是終歸不能吃太多,吃太多就容易不舒服。”仇輝很自如地說。

朱弦聽著驚呆了,她萬萬沒有想到一代武林宗師的兒子小時候居然過得像乞丐?

“你為什麽會挨餓?”朱弦不解。

仇輝淡淡地一笑:“舅舅帶著我跑鏢,遇上了山匪,鏢車被劫,押鏢隊伍被打散,我也流落他鄉長達半年。”

朱弦明了,對仇輝投過去一個憐惜的眼神。

“現在好了,你終於長大了,再也不會流落街頭。”朱弦柔聲安慰他。

“是的,那段苦日子已經過了,不足為慮。”仇輝很爽朗地笑,悄無聲息喝下半碗烏雞湯,用半杯茶悄無聲息漱過口,再悄無聲息地重新歸置好了碗筷——

留下面前潔凈如新的桌面,還有一張就像還沒吃飯般幹凈的臉。

朱弦盯著仇輝面前那塊嶄新潔凈的桌面,點點頭:“你娘一定是一個很賢惠又很聰明的女子,把你教得這般好,吃飯吃得這般講究,讓我這個郡主都自嘆弗如。至於我兄弟,每次吃飯都會被我父親教導,小時候還常常挨打。”

聽得此言,仇輝噗嗤一聲笑了,低著頭兀自喃喃。“我娘賢惠是沒錯,可她要是足夠聰明就好了,那樣的話,我也不至於吃這麽多苦。”

仇輝說這話並不是給朱弦聽的,他只是在跟自己感嘆,但朱弦聽到了半句,便揚聲問仇輝在說什麽。

仇輝直起腰,搖搖頭大聲說:“沒什麽!沒事,沒事……”

“不對,你在說你娘什麽什麽?我聽見了,你快告訴我!”朱弦不依,打破砂鍋問到底,她對自己未來的婆婆充滿好奇。俗話說得好,女子嫁人後,最難處理的關系便是婆媳關系,如果能提前把握好婆婆的脾氣,往後自己嫁過去也能過得順當點。

“我娘過世了,兩年前生病,便走了。”出乎朱弦的預料,仇輝這樣回答。

“……”朱弦語遲,覺得今天的自己表現有些失常,似乎突然變得太不會說話。

朱弦很尷尬,自己選擇的話題都是戳仇輝心窩子的。一時間,朱弦不知道應該再說什麽,只好對仇輝再投過去一個憐惜的眼神:

“沒事了,沒事了!這些都過去了……”

仇輝看出來朱弦的尷尬,送給她一個燦爛的笑,倒過來還安慰朱弦:“是的,這些不開心的都過去了,從今往後,你我二人便一起好好過吧。”

……

今天的午飯依舊是仇輝付的錢,當朱弦差小蝶去付飯錢的時候,仇輝叫住了小蝶,他讓小蝶留下來伺候五郡主再喝一碗紫蘇湯。

“今天是我們倆第一次約會,不可以女孩子付賬的。”仇輝說。

朱弦不解,問這裏頭有什麽說法嗎?

仇輝點點頭說:“是的,第一次約會誰付賬,成親後誰的地位就能高一些,可以掌握家庭的主導權。”

“……”

仇輝說這話的時候特別認真,就跟真的一樣。朱弦笑了,第一次聽這種古怪的言論,但是她真的被仇輝臉上那種神聖的表情給笑倒了。

“你就這麽想當一家之主?”朱弦逗他。

“是的。”仇輝很鄭重地點頭。

“我不想做懼內的男人。”那表情如此凝重,就像在談論一件特別重大的軍國大事。

“……”朱弦無語,決定成全他這個心願,便朝他揮了揮手指頭,說道:“你去吧。”

得到可以付款命令的仇輝終於如了願,他朝朱弦一拱手,這是軍隊裏下級領上級命令的動作,然後興高采烈地就去結賬了。

朱弦扶額,嘴上沒有再說什麽,心裏卻早已樂到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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