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嬛也喜歡這件看著素， 其實小心思頗多的衣裳，展開手臂讓晴子給自己換上，再穿上他親手繪了鞋底子的花盆底， 拿上一把團扇。

“走吧， 咱們別往人多的地方湊，免得生出其他的事端。”畢竟他禁足的日子才滿，叫人看到總有說的。

晴子點頭：“奴婢曉得。”

小喜也跟她一樣：“奴才也曉得。”

“小喜你可別跟她學，我身邊可就你一個聰明點的了。”沈嬛知道他們兩個關系好， 總忍不住逗他們。

眼看著晴子就要跟小喜討論為什麽要學她， 他怎麽聰明了這個問題，他趕緊擡腳往前走。

晴子也顧不上和小喜鬥嘴了，趕緊追上去：“小主你等等我！”

禦花園在坤寧宮後頭，坤寧宮又在乾清宮後面， 所以慈寧宮大佛堂離禦花園並不遠，順著一條宮道直直地往後走就到了。

禦花園在前朝稱為宮後苑， 祁人入關後稱禦花園，裏面的松、柏、竹等點綴著趣味十足的山石， 又輔以珍奇花苗， 一年四季都美不勝收。

但最熱鬧的，還濫粉是春天這會兒， 一踏進來，就能看到姹紫千紅的花兒， 各式各樣的蝴蝶繞花飛舞。

沈嬛問小喜：“’這兒有什麽隱蔽的地方， 咱們去那兒。”

小喜道：“小主跟奴才來。”

小喜輕車熟路， 帶著沈嬛和晴子繞過千秋亭， 鉆進一片綠幽幽的竹林。

都是今年新發的竹子， 竹竿兒青翠， 竹葉細長，風一吹拂，沙沙聲響起。

沈嬛一眼就喜歡了，仰著頭看頭頂投下來的細碎的光：“真是個好地方，怎麽會這麽涼快。”

正是入夏的天兒，從慈寧宮走到這兒沈嬛已經有些熱了，搖扇的手都有些酸，可剛一進竹林，渾身上下就像被浸到水裏一樣。

小喜笑了笑，帶他們往裏面走了一截，只見這處角落裏竟然引了一條活水進來，剛好從竹林中間淌過去。

“怪不得這麽涼快，”沈嬛眼前一亮，“你們快過來坐，咱們今兒下午的時間就在這裏打發了。”

活水渠邊有平整的石頭，沈嬛坐下去剛剛好，伸了伸腿斜靠著。

突然，就在沈嬛打算閉眼假寐，養養神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腳踩在竹林裏的聲音，還有人在哭。

沈嬛手抵在唇邊，叫住想過去查看的小喜和晴子，起身悄悄往聲音發出來的地方看。

原來有個梳小兩把頭，穿粉色衣裳的小宮女在那兒邊哭邊擼竹子上的竹葉，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眼看著她哭得越來越傷心，都快蹲到地上去，沈嬛走出來，讓晴子上前去問。

晴子走過去，問那小宮女：“你是哪個宮裏的，撿這些竹葉做什麽？”

小宮女沒想到這麽偏僻的地方也會有人，看到後妃打扮的沈嬛，連忙跪下去：“奴婢給小主請安。”

“回小主，奴婢是冷月軒陳答應身邊的人，撿這些竹葉……是給陳小主熬水喝，奴婢聽說竹葉熬水可以散熱。”

陳答應。

沈嬛心裏一動。

她想到了進宮這麽些日子都沒見過一面的陳庭芳，也不知道那個孩子怎麽樣了。

所以他多問了一句：“你們陳小主叫什麽名兒？”

小宮女看他不像咄咄逼人的樣子，諾諾道：“奴婢的小主閨名庭芳。”

沈嬛沒想到這一切都這樣巧，竟然真的是陳庭芳。

二房兩口子就這兩個閨女，庭芳天真嬌憨，慧茹沈得住氣，慧茹在身邊還好，庭芳進宮後閻氏總是念叨著。

怕她這個女兒沒分寸，惹了不該惹的人，日子難過。

沈嬛知道竹葉能散熱，但那是閑散人取竹心去泡茶，當做趣味而已。

看這小宮女的樣子，分明是陳庭芳怎麽了。

得二房那麽多照顧，沈嬛斷然不可能看著他們女兒在這宮裏出什麽意外，連忙問小宮女：“你主子怎麽了？怎麽不叫太醫去？”

他不問還好，一問小宮女徹底憋不住了，哭著道：“陳小主……陳小主冬天的時候染了風寒，咳到現在越來越嚴重，眼看著下不來床了。”

“奴婢去太醫院請太醫，可是奴婢沒有銀子，沒有太醫去。”

沈嬛一聽，連忙叫她：“帶本小主去見你主子。”

小宮女擦擦臉上的淚水：“可，可奴婢還沒有摘夠竹葉。”

“不摘了，”沈嬛叫小喜，“你去太醫院找個太醫來，銀子回去拿。”

“是。”小喜跑得快，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小宮女終於反應過來這個主子和自家主子認識，摘的竹葉也不要了，連忙帶著沈嬛去冷月軒。

冷月軒不在東西六宮的宮殿裏，是建在偏遠地方的小宮殿，住的都是貴人以下的常在和答應。

沈嬛剛跟小宮女進去，就聽到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和東西落地的聲音。

沈嬛快步走進去，一眼看到摔在地上臉色憔悴蠟黃的陳庭芳，他叫晴子和小宮女：“快過來把陳答應扶上去。”

陳庭芳咳得狠了，喉嚨都泛著惡心。

她望著自己身邊的人，眼睛瞪大：“太……太太……”

晴子連忙在旁邊道：“奴婢給陳答應請安，這是曌答應，聽你的宮女說你病了，特來探望。”

陳庭芳滿頭霧水，這個不是太太身邊的晴子嗎，她怎麽會在宮裏，還說太太不是太太，是曌答應。

她想不明白，覺得自己像做夢。

小宮女哭著鼻子道：“小主，奴婢去禦花園的竹林裏給您找竹葉，遇上了曌小主，他人可好了，一聽說小主您身子不好，便叫人去太醫院給您請太醫，還來看您。”

陳庭芳望了望小宮女，又看著沈嬛和晴子。

沈嬛拉著她的手：“有些事，咱們以後再說，你這兒……”

沈嬛來這裏之後才發覺大佛堂也是很好的，若不是陳庭芳住在這裏，他都要以為這是一座廢棄的屋子。

陳庭芳也不是剛進宮時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她知道了一些道理，看到了許多醜惡，聽沈嬛這麽說，便也不問，躺在床上道：“讓您看笑話了，你們來，都沒什麽招待的。”

“團子，去燒點熱水來吧。”

沈嬛看著她起皮的嘴唇，讓晴子也去幫忙。

兩人一走，就剩下她和陳庭芳面對面。

沈嬛問她：“你入宮時帶著的銀子呢，怎麽會成這樣？！”

入宮時，兩個姑娘到東西是一樣的，每人兩千兩銀子，八套衣裳和四套頭面，就算沒有皇上的賞賜，也能熬不少時間。

可冷月軒裏……怕是半兩銀子都搜不出來。

陳庭芳眼眶一下子紅了，卻沒落淚，只冷冷地道：“我與陳妙儀一起入宮，她是貴人，我是答應，仗著位份比我高，天天叫我去她跟前立規矩，稍不註意就拿著由頭罰我……”

“這病，也是在那時候染上的……”

“進宮時的銀子和東西，也被她叫人強拿了去。”

這宮裏就不是個講理的地方，一個貴人想要拿捏一個答應，易如反掌。

而等陳妙儀被診出懷有龍種，那些想要巴結她的常在答應就替她動手，要不是陳庭芳心大，早就活不下去了。

陳庭芳眼裏滑下眼淚，望著沈嬛：“太太，我想回家，我想和我爹娘，還有慧茹了。”

“……”

沈嬛握著她的手，用帕子將她淚水擦去。

太醫來了，看在銀子的份上，給陳庭芳診了脈道：“小主肺熱咳喘有些時辰了，先喝兩副藥，每日熬些滋陰補肺的湯品養著，一年半載也就慢慢平覆了。”

他這話是看著沈嬛說的，畢竟這屋裏看著有錢的，也就沈嬛了。

沈嬛點頭：“你先開方子，吃了藥過兩天再看。”

“是，小主。”太醫起身，到一邊寫方子。

寫好後遞給沈嬛：“每日按照此方，早中晚都不可落下，快的話三五日這位小主的咳疾就能轉輕。”

“多謝太醫了。”沈嬛曉得這些人不見銀子不動的道理，從袖子裏拿出一塊銀子。

等太醫一走，沈嬛對陳庭芳道：“你好生喝藥，別想那麽多。”

“謝謝太太……”

“以後別叫太太，叫曌答應吧，如今你我，已不是從前了。”

陳庭芳身邊那宮女還小，又沒有其他伺候的人，沈嬛讓晴子先把今晚的藥熬出來，看著陳庭芳喝下去才走。

這時天色已經晚了，四處已經點上了蠟燭。

怕宮門下鑰，沈嬛帶著晴子急急地往慈寧宮大佛堂趕，剛從乾清宮那邊插過來，就看到被太監宮女簇擁著的步輦，馬上帶著晴子退到宮墻邊行禮。

坐在步輦上的宇文鉞看到了他，一身鵝黃的氅衣，襯得他的膚色更加白皙通透，細長的身條細而有肉，美麗得仿佛從畫上跳出來的一樣。

在他面前，那剛剛從天邊升起來的月亮的光輝都黯淡了。

這是沈嬛第一次在宇文鉞面前穿這樣鮮亮的顏色。

宇文鉞撚了撚膝上的袍子，沒有停留。

等他的步輦徹底消失在宮道上，沈嬛才起身，帶著晴子回慈寧宮大佛堂。

剛剛坐下，水都沒來得及喝，就見敬事房的人走進來，滿臉喜色。

“恭喜曌答應賀喜曌答應，皇上翻了您的牌子！”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