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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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駕臨陳府的事兒不出一天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那些原本看陳枋躍一死,陳家就要落魄下去的勢利眼也重新登門吊唁。

畢竟聖上的心思出了名的難猜,要是他對陳枋躍真有一二分的真心, 擡舉陳家也不一定。

誰也不願少一條路。

以後也許能用得上呢。

大家正因為陳枋躍的喪事聚在一塊兒, 兩個穿著大理寺官袍的人走進來,問:“誰是陳大爺陳平。”

陳平正春風滿面地跟兩個平日裏見著都搭不上話的翰林院官員說話,一看到大理寺的人,整理了下衣服, 端著尚書之子的架子, 走過去:“我就是,不知道兩位有什麽事。”

什麽事,能讓大理寺上門的,也就只有陳府大奶奶賈氏的那事。

在座的都是人精, 對賈氏辦的那事有所耳聞,知道裏頭的水可深可淺。

大理寺那邊拿著人不判, 也是騎在墻上看風向。

畢竟再怎麽說,賈氏也是陳府的大奶奶, 陳枋躍這個一省尚書又剛死, 不能叫人說他們大理寺專幹人走茶就涼的事兒。

皇上要駕臨陳府的消息一出,大理寺卿欣慰地摸摸胡子, 慶幸自己沒有著急忙火地辦案,但哪曉得他還沒把這口氣喘明白, 宮裏一個小黃門親自到大理寺, 原模原樣地傳來一句話。

大理寺卿一身冷汗, 急忙問小黃門上面到底是什麽意思, 這到底是要他放呢還是不放。

小黃門是安寧的幹兒子, 收了大理寺卿遞上來的不少的孝敬, 點了大理寺卿幾句:“幹爹那兒的意思,這賈氏要盡快辦,而且還得按她的案子來辦。”

“大人明白了?”

大理寺卿聽著這似是而非的話,琢磨了半天道:“所以,這賈氏是當不成陳府大奶奶了?”

小黃門笑,“大人聰明人,不需要咱家多說。”

於是,大理寺卿連夜審賈氏,讓人來陳府通傳。

陳平十拿九穩賈氏無事,後頭還有潑天富貴等著他。

大理寺卿的人看了看周圍的人,道:“陳大爺,咱們要不找個地方說話。”

“無礙,我陳平一生光明磊落,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兩人勸了又勸,見陳平執意如此,只好道:“販賣懷玉,不孝不悌,判流放三千裏,死後屍骨就地掩埋,不得回京。”

一道驚雷劈在陳平的頭上,臉色黑沈沈的,幾乎要滴下水來。

他搖頭:“不,不可能,皇上昨天還..……”

陳平表情有些扭曲,問大理寺卿的人:“二位是不是弄錯了?她怎麽會被判流放呢?她不會背叛流放的。”

大理寺卿的人對陳平頗為無語,他們都已經提醒到這個份上了,讓找個地方說話找個地方說話,偏偏不信。

現在又質疑他們辦事不力,不是胡鬧嗎?

兩人語氣又僵又硬,“沒錯,判的就是流放三千裏,府上若是要給賈氏留什麽東西,最好明日在城門外等著,押送這一批流犯的衙役明天就要啟程,過時不候。”

那幾個上一秒還跟陳平說話,打得火熱的官員悄無聲息地走開。

在旁邊小聲道:“原以為皇上會擡舉,沒想到竟是一點面兒都不給。”

“我就說皇上哪裏會是念舊情的人,白忙活。”

“真不知陳大人怎麽會生出一窩草包,你們看見那陳二爺沒有,哎呦餵我的天,比那豬還胖呢。”

“快看,那裏有三只蒼蠅,嗡嗡嗡的,擾得人心煩。”

閻氏盯著沈嬛指的地方望,滿臉的疑惑:“沒有啊太太,你是不是看錯了?這大冷的天哪裏來的蒼蠅?”

陳實已經知道沈嬛說的什麽意思,胖胖的臉上出現笑容,

三個官員沈嬛還指桑罵槐,都有些蘊怒,一甩衣袖就走了。

閻氏這才反應過來,對沈嬛道:“原來太太說的是他們,好像剛剛和大哥說話呢,應該是他的朋友吧。”

“不過看樣子,似是發生了什麽事。”

三人走過去,正好看到大理寺的人離開,賈氏的兩個兒子一人一邊扶著陳平。

自從發覺陳平那臟得不可示人的想法,沈嬛就不再與他說話。

閻氏對這個大哥也沒什麽感情,只有陳實隨口問了問:“這是怎麽了,要不要叫郎中來。”

賈氏的兩個兒子眼神躲閃,支支吾吾的道:“剛剛大理寺的人來,說……說我娘被判了流放三千裏。”

他們都知道賈氏為什麽被判罪,自知無顏面對沈嬛。

一聽到這個消息,沈嬛和閻氏兩口子面面相覷。

三千裏,直接流放到大祁極北的苦寒之地去了,聽說光是路上就千難萬險,縱是僥幸到了那裏,也要每日戴著鐐銬勞作。

賈氏養尊處優,怎麽可能做的了。

陳平全身發抖,指著兩個兒子:“從此以後,不許你們再提她,我們陳府沒有這個人!”

“爹,再怎麽說,她也是我們娘,我……”

“你們要是認她,就別認我,收拾東西滾出去!”

陳平雙眼通紅,“老太太,是兒子的錯,沒沒察覺到她的惡毒心腸,讓您受苦了,是兒子對不起你啊。”

還在院子裏的人就看到陳平滿臉悔恨,掙紮著要往地上跪。

沈嬛卻轉到另一邊,直接略過他走到靈棚裏。

陳平臉上的表情都僵了。

他還想借這個機會和賈氏撇清關系,以免影響到自己,沒想到沈嬛根本不接招。

為了掩飾尷尬,只得軟倒在地上裝暈。

陳枋躍的棺木放的時間長了,已經有了點淡淡的屍臭味。

沈嬛坐在凳子上,撕著紙錢,邊撕邊放到盆裏,火光映照著他的臉。

陳實走過來跪在旁邊,也跟著燒。

“怪我嗎,不給他一點臺階下。”他問陳實。

陳實搖頭:“以前爹在外面趕考,我和娘還有哥哥弟弟待在村子裏,聽周邊的鄰居說,家裏原本是有些田地的,但為了供爹讀書,全都變賣了,銀子都讓爹帶在身上。”

“娘為了養活我們三個,春天挖野菜,夏天去給人家幹活,秋天忙著收糧食,冬天給別人洗衣服。”

“我是老二,娘難免忽略我,吃的是哥哥弟弟吃剩的,穿的是他們不要的。”

“不過,我也不覺得有什麽。”

“後來,家裏日子實在過不下去,娘做主給我娶了閻氏。”

他小聲跟沈嬛道:“其實我那時候喜歡村裏的小花,總想著要跟她過一輩子,但是我還是答應了娘,和閻氏成了親。”

“後來,爹當了大官,回來了,娘跟我說,閻氏配不上我,要我休了她,另外娶一個。”

“但是,我不想閻氏像我娘一樣,泡在苦水裏一輩子,所以沒答應,盡我所能地對她好一點,哪怕是在娘說她的時候給她說句話。”

“再後來,娘死了,爹娶了太太您。”

“一開始我很是抗拒,我娘為了我爹辛苦勞累了一輩子,落下一身傷病,墳頭上的草都還沒長好,他就娶了您,但看到您一團孩子氣地坐在那兒,等著我們敬茶的時候,又覺得,算了吧。”

陳實胖墩墩的身體被火光照得亮亮的,他目光落在陳枋躍的棺木上:“我好像一生都在妥協,又從這些妥協裏得到了一些東西,談不上什麽好與壞,只是求一份自在和安心。”

“所以太太,我能怪您什麽呢,在我這兒,他們錯了,您沒錯,我就認這個理。”

陳實是個豁達的人,或許正如他所說,他沒什麽大才幹,辦不成什麽大事,但是他不虧待別人,也不虧待自己。

也是他,老老實實地給陳枋躍一夜沒落地守靈,棺木前的青香從未斷過。

沈嬛看他手裏紙錢撕完了,從簍子裏拿了一沓新的給他,道:“怪不得閻氏天天記掛著你,原來是守著金疙瘩呢。”

“嘿嘿,”陳實咧著嘴笑,忽然,他想起了事,對沈嬛道,“太太,我和閻氏商量好了,就跟著太太搬到莊子上去,莊子就當租借您的,等安置下來,手頭寬裕些就還您。”

“行。”沈嬛知道,若是不收他租金,兩口子肯定不幹。

所以打算等明天陳枋躍下葬後,就去把莊子過到他們兩口子的頭上。

——

第二天,二十四。

隨著法師角螺一響,陳平在靈棚前摔碎了瓦盆,八個人把陳枋躍的棺木擡起來,哀樂齊奏。

府裏的女眷都在白披下一步一哭,跟在棺木後頭慢慢走。

陳枋躍的墓地選在了城外的一處半山腰上,前頭一條河,後面幾座山,專門請法師看的風水寶地。

沈嬛哭得嗓子都啞了,被晴子和吳氏攙扶到旁邊,直到陳枋躍的棺木放進墓室,做了一系列法事,才趕在天徹底黑之前下了山。

他回頭看了眼已被黑暗籠罩的墳墓,和地上還殘存的紙錢,聲音啞啞地跟晴子和吳氏道:“他倒是想得到,修了雙人墓,旁邊還給我留著。”

尋常的墓都是兩個墓室,一人先死,先放進旁邊的墓室。

等另一人百年之後,只需要從另一邊的墓室把棺材送進去就行。

不像陳枋躍的這個,以後沈嬛的棺材要放進去的話,必須把墳挖開,把兩人的棺木合在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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