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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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時顛得厲害,胸口有些悶,怕是沒法陪太太賞玩了,還望太太不責怪。”

吳太太拍拍他的手,叫圓臉丫鬟:“春雀,替我送送陳太太,順便將我屋裏的那副千裏鏡給陳太太帶上。”

“是,”圓臉丫鬟福身,“陳太太,這邊走。”

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這邊,沈嬛一離席,宇文燿時臉色急切起來,也跟著站起來。

吳太太面色日常,眸色卻冷:“王爺可是哪兒不舒服?”

“怎麽有你們這麽粗苯的奴才,還不趕緊把禦醫請來,王爺有什麽三長兩短,誰擔待得起。”

伺候宇文燿時的人都被吳太太唬住,宇文燿時真出了什麽事兒,苦的還是他們這些奴才,趕緊詢問:“主子爺,要不要叫徐太醫來。”

宇文燿時望著已經消失在自己視線裏的沈嬛,一腳踹開擋在自己面前的奴才:“耽誤了本王的大事兒本王才叫徐太醫把你腦袋縫回去。”

話音未落大步追上去,留下焦灼的吳太太和面面相覷,各懷心思的眾人。

——

離開時比來時快了許多,健壯的轎夫幾乎是在小跑,跟沈嬛同乘的奶娘還是覺得慢,不停催促:“再快些,再快些。”

奶娘看著用香包捂著鼻子,臉色泛白的沈嬛,心疼得把那不識體統的狗屁王爺罵了一頓。

忽然,軟轎猛地停下來,兩人差點因為慣性往前栽倒。

沈嬛本來就不舒服,被這一下弄得胃部翻湧,白著臉撈開簾子,詢問轎夫的話被軟轎前的身影堵在喉嚨口。

華服少年騎在棗紅大馬上,臉頰紅紅,胸口激烈起伏,看到他的那一瞬,眼睛就像燭光下熠熠生輝的明珠。

從幼時到如今,這樣的目光沈嬛見了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下了轎行禮:“臣婦不知王爺也要走這條道,一時疏忽擋了王爺去路,王爺恕罪。”

“不,不是。”宇文燿時癡癡地看著他,“本王是來找你的。”

這小半月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回想那日在母後寢宮見到的人,著了魔一樣讓侍衛盯著陳枋躍府邸,準備好了各種跟他偶遇的說法。

但沈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一直沒有冒頭。

直到得知他被禮部尚書夫人邀請,宇文燿時大氣兒都來不及喘,直直撲了過來。

他有很多事想做,很多話想說,來的路上甚至在心裏悄悄打腹稿,想要在沈嬛面前留個好印象,可是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在見到沈嬛的時候都灰飛煙滅。

“本王在杭州收到不少洋東西,太太喜歡的話待會兒就叫人送去府上。”

“王爺,您的心意臣婦不敢收授。”

“你不是很喜歡嗎,既然喜歡又有什麽不敢收的,旁的人若是問起,就說是本王硬要送給你的,誰敢說三道四。”

沈嬛:“旁人不敢對王爺說三道四,對臣婦有什麽不敢的,王爺看看四周,這些人的眼睛都在看著臣婦。”

宇文燿時看向四周圍觀的人,看熱鬧看得不亦樂乎的圍觀者根本不懼穿著常服的他,對著他和沈嬛指指點點,時不時還有腌臜的議論聲傳出來。

宇文燿時怒火中燒:“都給我滾開,誰敢再看再議論,我——”

“王爺,今日你我只是在趙府有過一面之緣,再無其他。”

沈嬛著實不想跟控制不住自己情緒的人打交道,說完回到轎裏:“起轎回府”。

偏偏幾個轎夫都知道宇文燿時是王爺了,都不敢動。

沈嬛氣得一拍木欄:“不說他如何,誤了回府時辰我即刻把你們發賣了!”

轎夫心頭一肅,擡著軟轎繞過宇文燿時,很快就到了陳府。

沈嬛和奶娘剛下轎,陳枋躍身邊的老仆迎上來:“太太,老爺在明輝堂等著您,與您有事相商。”

“大人回來了?今天怎麽回得這樣早?”

“天氣熱,暑氣重,老爺被暑氣沖著,聖上特許提前告退。”

沈嬛很少過問陳枋躍的事,聽他這麽說點點頭,帶著奶娘和晴子進府,神游天外地想著那個千裏鏡可真有意思,從小小的口子裏能看到遠處的東西,環兒今天沒去沒見到,待會兒可要好好跟她說說,以後出去準能用上。

快到明輝堂,沈嬛看到許多面生的丫鬟小廝個個身板挺得筆直地站著,疑惑地問離自己最近的小廝:“這是怎麽了,全跑到這裏幹什麽?”

丫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身體抖得跟篩糠一樣。

沈嬛回頭問陳枋躍身邊的老仆,“他們這是做什麽,一個個把我當成洪水猛獸了。”

老仆笑笑不說話。

沈嬛嘀咕,裝神弄鬼。

哪知明輝堂裏的小廝丫鬟更多,烏壓壓地擠在一塊兒,他外間伺候的幾個下人提著桶打水,不停地潑水,杏子和梅香拿著抹布不停搓石板。

沖到沈嬛腳邊的水帶著幾乎看不見的絲絲縷縷的紅。

沖刷的下人看到他,仿佛見了鬼,伏在地上恨不得把頭埋進土裏。

沈嬛皺眉,走進正廳,已經等了會兒的陳枋躍看見他來,叫他坐在身邊:“去哪兒來。”

“禮部尚書府上的吳太太邀我去做客,喝了幾盞茶。”

陳枋躍慢條斯理地端起茶盞,沒說什麽。

沈嬛問他:“怎的把這些下人叫到我這兒?”

陳枋躍:“叫他們來長記性,防微杜漸。主子做了不該做的事不但不攔著,反倒包庇欺瞞。今日只是外出的小事,以後就是要命的大事。”

沈嬛後背突然發涼,問屋子裏的丫鬟:“你來說,發生了什麽?”

被他叫到的丫鬟膝蓋軟綿綿地跪下,望著陳枋躍。

陳枋躍道:“府裏一應事宜,都不用瞞著太太,太太怎麽問,你怎麽答。”

丫鬟瑟瑟發抖,聲音幹澀:“環兒姐姐……欺瞞大人,說……說太太身子不適,早早睡下。”

“被大人發現……罰……罰……”

“罰了什麽?!”

“罰了仗五十……”

沈嬛眼睛瞪大。

仗五十,尋常男子罰個仗二十就去大半條命,環兒今年才十七,仗五十,會是什麽下場。

他像被按進冰窟窿裏:“環兒在哪……她在哪兒?”

“環兒姐姐的屍身已經收拾,送出府了。”

沈嬛撐著桌子站起身:“帶我去看看她,她那丫頭膽子小得很,屋子黑一點都要叫人跟著一起,不知道她現在呆的地方黑不黑,有沒有人給她點燈。”

“身為當家主母,一個下人,不值當你操心。”陳枋躍似是很不喜他這樣,手裏的茶盞放了下來。

沈嬛望著他:“在陳大人眼裏,什麽是重要的?”

“名聲?權力?還是其他?”

沈嬛忽然指著他:“可在我眼裏,陳大人還不如那能被你隨意打殺的卑賤之人!”

“她能逗我笑陪我鬧,陳大人除了把我像栓狗一樣栓在著明輝堂,給了我什麽!”

“滾,都給我滾,帶著你那些惡心人的東西滾出去!”

屋裏擺件砸得稀巴爛,陳枋躍腿被一個白瓷花瓶砸中,嚇得跟著他的老仆連忙呵斥:“還不快攔著太太,大人要是傷到哪兒,仔細你們的小命——哎呦!”

一個玉擺件砸在他肩頭,嚇得他趕緊退開。

陳枋躍走到明輝堂大門處,看著淩亂的屋裏,對老仆道:“太太回來路上感染了風寒,這些日子就在明輝堂好好養病,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叨擾。”

“明輝堂下人辦事不力,欺上瞞下,從今日起全都打發到外間去,另著人伺候。”

沈嬛擡頭,把奶娘和晴子往身後拉:“陳枋躍,今天她們兩個若是從明輝堂出去,明天你就叫下人把我的棺材擡出來,籌備喪事。”

陳枋躍瞇著眼睛,沒說什麽,轉身離去。

沈嬛身體一軟,哇地吐出來,奶娘和晴子去扶,被他推開:“去問問,環兒的屍身在哪裏,找到後請個法師,好生超度安葬。”

“奴婢曉得,但是太太你現在臉色難看得緊,叫大夫來吧。”

“我沒事——”

沈嬛眼前突然一黑,身體倒下去。

奶娘心都停了:“太太!”

“來人啊,快叫蘇大夫來,太太暈倒了!”

明輝堂亂成一團,伺候的下人都不敢挨邊,就怕成了第二個環兒,只有奶娘和晴子跑上跑下。

沈嬛醒過來時口幹舌燥,舔了舔嘴唇:“奶娘……”

就趴在床邊的奶娘刷地睜開眼睛:“太太您醒了,還有哪裏不舒服嗎?蘇大夫就在外間候著呢,奴婢叫他來給您把把脈。”

奶娘踩著急匆匆的步子小跑出去,很快帶著蘇大夫進來。

蘇大夫把完脈,對眼巴巴瞧著的奶娘道:“老夫人身子原就比尋常人弱些,在外頭吹了風熏了熱氣,回來又氣急攻心,才會氣血逆行,嘔吐昏迷。”

“按照之前開的方子,喝個三劑也就好了 。”

“只是切記,以後莫再讓老夫人像今日這般,次數對了會激得他形成常態,不好醫治。”

“是是,謝蘇大夫。”

蘇大夫年紀很大了,平日裏都是兒子小蘇大夫坐診,只有沈嬛請得動他。

他與沈嬛父親是莫逆之交,沈嬛從出生,就在他這兒看病,對沈嬛的身體情況了如指掌。

他望著怏怏的沈嬛:“要自己疼惜自己,你能活下來不容易,別讓你爹娘在那邊也擔著心。”

沈嬛鼻子發堵,點點頭,半張臉埋在被子裏,像雪一樣,輕輕一碰就會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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