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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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清離開了,宋元趴在窗戶上——外面吹來溫柔的夜風,她看著外面濃墨一般的夜色,連帶著神色都溫和下來。

“也許我真的忘記了什麽。”她看著天上燦爛的銀河,瞇起眼眸。宋元從來不是個自欺欺人的人,那種感覺不會有錯,她知道......宋念琛說的肯定是真的——自己大約真的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隱秘過去,而這段過去極有可能與魏玲關系極大。

但是......沒辦法,記不起來了。

不知道為什麽,宋元就是有這樣的直覺:記不起來的,她不可能記起來。就算是記起來了,大約也像是看電影一樣看過這段過往。看完之後,她依舊會義無反顧的去到陸明清身邊,依舊會做自己未完成的事情。

雖然記憶想不起來了,但有時候偶爾也會掠過一些熟悉的碎片;就是那點子感覺太碎,宋元甚至來不及去抓住,它就已經消失在自己的腦海中。

宋元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算了.......不要再多想了。”至少現在,她是宋元,只是宋元。

夜色漸濃,一切都陷入了安靜的深眠。在帝都高大的城墻之外,災難仍舊在肆虐,沒有人知道,一切的源頭,即將在最堅固的堡壘中開始,又在其中結束。

宋元又做夢了。

這次的夢和以前的都不一樣。她以前只會夢見未來發生的事情,這次是她第一次“看見”過去。

帶著濃厚的舊世紀風格的別墅,在晨光中仿佛一位充滿古韻的美人——這棟別墅被分成了兩部分:金碧輝煌的大廳裏開著舞會,杯盞交錯,暗香浮動。

而在樓頂,偷跑出來的少女穿著病號服,嘴裏叼著劣質的甜膩棒棒糖。她坐在十八樓的高層之上,腿擱在護欄外面,嫩藕似得小腿一晃一晃的。

當時應該是夏日,迎面吹來的風有點燥熱,少女雙手撐在欄桿上,瞇起眼眸;她嘴裏模糊的哼著不知名的曲調;宋元想要走近她,想要聽清楚她嘴裏哼的什麽。

不等她走近,天臺的門被人推開,年輕的男人握著酒杯踉踉蹌蹌的撞了進來。他好像是有點醉了,臉上帶著不自然的淺紅,眉目秀麗,整齊的領帶被扯開,潔白衣領上還印著不知從何處帶來的口紅印。

宋.......宋念琛?

宋元有點不確定;面前的男人容貌太年輕,眉目間飛揚的少年意氣,與她記憶中永遠沈默寡言的男人相去甚遠。

他擡起頭,目光有點茫然的掃過四周,最後停留在少女身上——他的目光從那幾分朦朧的醉態裏掙紮出來,裏面流露出好奇。

他曲起手指,敲了敲早就被自己推開的門,臉上恰到好處的掛起笑容;不知為何,看見這個笑容,宋元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沒有加速的心跳,但是卻空落落,裏面好像陷掉了一塊。

下一秒,天臺上的少女轉過頭,雙目直勾勾的望著她!

這一次,宋元確定,這不是什麽巧合!她是真的在看著自己!想到這個可能性,宋元立即感到自己脊背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這種感覺類似於你本來在看恐怖片,結果熒幕裏的女鬼卻突然爬出來了一樣驚悚!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模糊起來,宋元睜開眼,潔白的天花板映入眼簾。剛剛的一切......是夢?不,不是夢,是她一直念念不忘,無法釋懷的,又始終記不起來的記憶。

宋元躺在床上,睜眼所見是滿目蒼白;宋念琛的嘴巴向來很緊,但是最近卻意外的疏漏,甚至主動提起關於魏玲的話題。宋元不認為宋念琛會突然開竅了,他會這麽做,唯一的解釋大約就是,現在已經沒有再瞞著宋元的必要了。

可能在宋念琛的計劃裏,現在已經到了收網的時候。

宋念琛.......宋念琛......

宋元想起夢裏那個微醉的秀麗男人,他有一雙狹長的眼眸,裏面掛著笑意,被風吹得翻起的白色襯衫領子上,印著不知誰留下的口紅吻痕。

像個花枝招展的雄孔雀,無時無刻招惹著狂蜂浪蝶。

但也就是那樣一個人,在宋元的夢裏,卻能露出那樣癡迷又溫柔的目光。

扣扣扣——

外面傳來敲門聲,宋元揉了揉眼睛,爬起來去開門。門外是唐廣雅,他筆直的站在門口,垂眸並不直視宋元的臉,輕聲道:“大小姐,先生請您過去。”

“等會吧,”宋元淡淡的說:“我換件衣服在過去。”說完,她關上了門。

唐廣雅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感覺自己臉上好像落了一層灰。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大小姐似乎是.......不太高興?為什麽呢?

想到之前宋念琛和宋元回來時,也是滿臉的不高興,唐廣雅心裏更加的摸不著頭腦。甚至於很多時候,他都覺得宋念琛和宋元之前的氛圍怪怪的。宋家嫡系成員的關系並不覆雜,但絕對是硝煙味十足:比方說現任夫人左笑和那位素未謀面的前任宋夫人魏玲,又比如說宋言旭和宋元——他們之間的關系完全取決於宋念琛的態度。

在唐廣雅眼中,宋念琛的態度也一直很迷:按理說他應該是寵愛左笑的,但實際上左笑在宋家除了“宋夫人”這個頭銜之外一無所有。對於左笑帶過來的三個孩子,宋念琛似乎也並沒有表達出過多地“父愛”。

反倒是對宋元這個時不時就要鬧脾氣的前任女兒,宋念琛是千般耐心,萬般寵愛,要月亮絕對不會去摘星星。

先生的心思,實在讓人猜不明白。

唐廣雅在心裏感嘆了一番,不等他感嘆完,面前的門被打開了。宋元已經換完了衣服,站在他面前,微微挑起眉:“走吧?”

唐廣雅回過神來,連忙走在前面為她引路,低聲道:“您這邊請——”

從臥室到書房的路很短;這是宋元第一次切實的在心裏生出這樣的感覺,甚至她還沒有想清楚夢境裏到底出了什麽問題,就已經走到了書房門口。

唐廣雅側身站在門邊,對著她做了個請的姿勢。書房在宋家向來是類似於禁地一類的地方,除了宋念琛和宋元之外從來沒有人能進去。宋元推門而入;門沒有鎖,唐廣雅連忙低下頭看著地上的地毯花紋,不敢看書房裏面的情況。

雖然他不敢看,但是宋元敢啊!她擡著頭,把裏面看了個一清二楚。

宋念琛坐在書桌後面,衣冠整齊,西裝外套掛在一邊的衣架子上,襯衫袖子卷過小臂,露出的胳膊上微微鼓起漂亮的肌肉線條。他的背後,上次被宋元和陸明清踹破的密室木板並沒有被修覆,大大咧咧的敞開著,像是一只張開大嘴的巨獸。

密室裏面的情況已經和上次差了許多;被鐵鏈囚禁的巨人已然萎縮,他死前似乎是劇烈的掙紮過了,原本用來束縛他的鐵鏈已經被盡數掙斷!

宋元眉心跳了跳,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她在卡巴拉醫院的地下室裏,曾經看見過類似的場景。當時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怎樣的怪物,才能這樣輕易地掙脫鐵鏈?現在想想......會不會那些地下室裏面囚禁的,也是和宋念琛書房裏面的一樣?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麽宋念琛和當初的卡巴拉計劃,到底是什麽關系?

宋元垂下眼眸,沒靠宋念琛太近,淡淡的問:“找我有事?”她說話的時候,不動聲色的往後退了半步,心底警鈴大作。

宋念琛雙手交疊支著自己的下巴,淺色眼眸眨也不眨的望著宋元;他輕易地,從少女身上嗅出警惕的味道。

她在怕自己。

宋念琛:“你在怕我?在怕我什麽呢?你明明知道,我從來不會傷害你。上次偷偷進書房的,也是你吧?”

“滿滿啊滿滿,你為什麽,從來都不讓我省心呢?”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的語氣很悲傷,好像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之後,絕望的質問。

宋元皺眉:“那關我什麽事?你不會傷害我,是因為我還有用——別搬出那套好父親的說辭來惡心我了!宋言知也是你親生兒子吧?你對他可沒那麽上心。”她又不是傻子,宋念琛越包容她,越對她好,宋元就越能察覺到不對。

宋念琛對她真的太好太好了——這個“好”,已經超過了父女的界線。從他的行為上來講,這種“好”,更像是對著心尖上的小情人。這種感覺在宋元和陸明清逐漸長大,察覺了陸明清的心思之後,就更加明顯了。

陸明清對著宋元什麽眼神,宋念琛眼裏同樣有。

但是他們之間又有點不太一樣。陸明清是毫不掩飾的喜歡,是恨不得把一顆心捧到她眼前的赤忱。但是宋念琛的眼神要覆雜得多,裏面有男女之愛,也有克制隱忍的懷念。他似乎是在看著宋元,又好像是在宋元身上追逐著另外一個人。

宋念琛垂下眼眸,他的眼睫毛很長,在白皙的皮膚上落下一小道陰影:“你和他們不一樣。滿滿,你和他們不一樣。”他重覆了兩遍,似乎是在強調。宋元不明所以,撇著嘴輕笑:“不一樣?你倒是和我說說,哪裏不一樣?還是說他是你親生的,我就不是?”

“你總不會想要和我說,我和那玩意兒是一樣的吧?”對著培養皿裏面的少女揚了揚下巴,宋元嗤笑一聲,只覺得諷刺。

她的嗤笑並沒有激怒宋念琛,他在宋元面前好像永遠是沒有脾氣的。他輕聲道:“滿滿,你知道陸明清為什麽自願調離帝都嗎?”

“因為我告訴他,魏家研究出來的最後一份血清,在我手裏。只要他肯調離帝都,我就把血清給你。”

☆、大結局

宋元的手不自覺的發抖;她只猜這裏面有宋念琛在動手腳,但萬萬沒想到陸明清妥協的原因居然如此簡單。所以說.......陸明清這一次出去,完全是沒有任何準備的跳進了,別人為他挖好的大坑裏?

“宋念琛.......”宋元咬著牙,說話都透著血腥味:“這就是你的籌碼?陸明清?”宋念琛從來不是一個無欲無求的人,他能說出這句話,定然是對宋元有所求。

宋念琛瞇起眼看她,眼神一如往日那般溫柔:“滿滿,陸明清不是我的籌碼,他只是一個意外。”如果沒有陸明清,大約現在的宋元已經如他計劃裏的那樣,記起了一切。她會像自己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夢裏那樣,對自己露出甜蜜的笑顏。

不過沒有關系。他知道她只是忘了,所以他不怪她。

“這是血清。”宋念琛從襯衫內縫的口袋裏摸出一個拇指大小的玻璃瓶,裏面是淺藍色的液體,隨著宋念琛的動作,液體被燈光折射出動人的光芒。他把血清放在桌子上,說:“滿滿,只要你答應我——只要你答應我,日後再也不見陸明清這個人,我就把血清給你。”他看著宋元,聲音溫柔得像是情人之間的低語。

宋元距離他只有五米;距離她心心念念的血清,也只有五米。宋念琛好像已經完全放棄了偽裝,宋元看不明白他眼底的期待,也不理解。

她隔著五步之遙,死死地盯著那支血清,明明是近在咫尺,她卻覺得那是世界上最遠的東西。宋元知道,只要她點頭,宋念琛從來不會騙她。

只有註射血清,她才能徹底擺脫病毒的折磨,這具本就脆弱的身體,才能繼續生存下去。不,準確的說.......等她擺脫了卡巴拉,這具身體還要不要,還有什麽區別嗎?培養皿裏面的那具身體沒有意識,相當於活死人,那樣的身體,再加上那張臉,宋元不用腦子想也知道是為誰準備的。

“帝都外面的病毒,泛濫得很嚴重嗎?”宋元突然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宋念琛眉峰微皺:“不嚴重,尚在可控範圍之內。真正危險的是那些實驗品們......不過現在有魏滿滿限制他們,也鬧不出什麽大的風浪。”

有魏滿滿限制他們.......果然,宋念琛和魏滿滿是認識的,不止認識,說不定魏滿滿之前在自己面前也是演戲,就為了早點讓自己回帝都。

宋元垂眸看著那瓶血清,慢慢的後退,手搭上了門的把手:“條件很好,但是我拒絕。”話音剛落,宋元擰開了門把手,門外唐廣雅一臉懵逼站得筆直!書房的隔音效果很好,他什麽也沒有聽見,不過看這張弩拔劍的架勢,十有八九肯定是又吵架了。他自然是沒有膽子去看書房裏面宋念琛的神色,只能深深的低著頭,假裝自己是個聾盲人。

她剛走出書房,下一秒就聽見書房裏面傳來玻璃制品摔碎在地上的聲音!宋元揚著嘴角輕笑兩聲,自言自語的說:“你也是會生氣的啊。”但也就這樣了。

宋家今天依舊是很安靜,宋元沒有驚動任何人,自己回房間開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她的東西不多,連一個行李箱都沒有裝滿。她一走出大門,就看見宋念琛站在門口,臉色陰沈。宋元笑了笑,說:“怎麽?想要攔我?”

“滿滿.........”宋念琛走到她面前;他個子高,低頭俯視宋元的時候,不自覺帶上幾分壓迫感:“血清給你,你要記住,走出去就沒有後悔的餘地了。我可以給你血清,但是那個健康的身體你永遠也得不到。那是最後一組魏玲的基因重組出來的,最完美的覆制品。”

他的手指修長,盛著藍色液體的小玻璃瓶被他夾在指間,被太陽光折射出很好看的光芒——宋念琛另外的手裏還拿著註射器。他沒帶酒精和棉花出來,望向宋元的目光第一次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那目光,冷漠得如同註視著一個陌生人。

宋元接過血清和註射器,她以前是個很怕疼的人,哪怕是不小心撞到哪裏,都要宋念琛買一堆糖和吃的哄上很久才會好。但是這次,宋元熟練的給自己註射了血清,連眼圈都沒有紅一下,只有牙齒緊緊地咬著下唇,蒼白的嘴唇也因此有了一絲血色。宋念琛的目光掠過她禁咬的下唇,隨即又轉開目光,眼眸裏依舊是宋元看不懂的情緒。

宋念琛:“血清二十四個小時之後生效,陸明清現在應該已經出帝都了,你開車出去還追得上。”他說話的時候聲音有點輕,甚至透出幾分縹緲。宋元扔了註射器,胳膊上的傷口還冒著血珠,她也不看,直接用袖子抹掉,越過宋念琛走出大門去了:“不用,我自己追得上。”

她從自己身邊走過去,從頭到尾連回頭都沒有。

宋念琛扯著嘴角嗤笑一聲,心底瞬間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一塊什麽。他這麽多年,所一直追求的,苦苦守候的,在此刻,全都煙消雲散。宋念琛甚至想不明白,那一瞬間的感覺,到底是解脫,還是終於失去了自己始終念念不得的東西。

“人走了?”

“走了。”

宋念琛瞥了眼不知何時站過來的魏滿滿,她走起路來仿佛沒有聲音,從來沒有踩到過實地一般。宋念琛繞開他,朝屋裏走:“沒事不要出現在帝都,現在的感染者基本上都已經被控制住了,這種小範圍的感染始終動搖不了根本。你也不怕上面反應過來,把你扔進裏面去做研究。”

“哦,沒關系。”魏滿滿垂著眼,食指撥弄著白色長裙的邊緣:“你有沒有想過,她沒有卡巴拉病毒的影響,到時候說不定又會記起你。”

“也許對她而言,記起來了也沒有什麽影響吧。”宋念琛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淡漠秀麗的眉眼,不帶半分多餘的表情。魏滿滿哼笑一聲,沒有搭話。宋念琛的表情很容易讓她想起一些事情,她沒有七情六欲,也不知道那些事情她應該是開心還是難過。但她願意幫宋念琛,僅此而已。

宋元出門打了輛車——感謝帝都出色的安保環境,以至於現在她還能打上車。不過司機最多開到外環,剩下的路她還是得自己來。宋元出了帝都的內環範圍之後,自己提了一輛越野車開出城去了。

宋元車技好,就是不怎麽認路;她也不用去認路,陸明清跟著大部隊離開,一路留下的痕跡很明顯,又很新,宋元只要跟著走就行了。

她飆車飈習慣了,速度快得簡直要趕上靈車漂移!反倒是陸明清他們跟著大部隊,速度要比宋元慢上半拍,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宋元就追上了陸明清的大部隊!

這會已經是初冬,天上下起了細細的小雪。

宋元出來的時候沒穿外套,一下車子就打了個噴嚏!她揉著凍得通紅的鼻頭,把手搭在額頭上遮著雪,看見不遠處紮營的大部隊。

煙火的氣息格外誘人,宋元甚至聞到了早飯的味道。她摸了摸自己餓扁的肚子,踮起腳尖,看見營地裏的軍旗標志。隔著老遠,就有軍犬沖她叫喚,聲音猛地一聽還挺嚇人。

“前面的是誰?幸存者?”

刺眼的燈光照過來,有人牽著軍犬大聲質問宋元!

宋元連忙用手擋在眼睛前面,從手指縫裏看出去,看見一張熟悉的娃娃臉。她忍不住低低的笑了起來,朝著那個娃娃臉揮手打招呼:“狼牙!”

狼牙一楞,連忙扯住了軍犬的繩子,仔細打量對面的來人——是個小個子的姑娘,白白凈凈的,五官精致蒼白,打扮也幹凈利落。他覺得這個人看起來十分的眼熟,他皺起眉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啊!你是......你是那個!宋元?”

宋元笑了,放下手走過去:“是我呀!怎麽?你巡夜?”

軍犬看見生人,當即狂吠起來!一口尖銳的犬牙淌著口水,就要往宋元身上撲!狼牙嘶了一聲連忙拽住它,沖宋元一臉歉意的說:“不好意思啊......這狗我才上手,不太鎮得住。我今天晚上值班呢!你呢?你不是回到帝都了嗎?怎麽又跑這.......”

“哦!”他想了一會,突然開竅,露出一個暧昧的笑容:“你是來找陸明清的吧?”他朝裏邊努了努嘴,笑瞇瞇地說:“他在和另外兩個指揮開會呢,我帶你過去?”

“謝了。”宋元跟上他的腳步進了大營。

營地裏全是駐紮的軍人和軍犬,宋元粗略掃了一眼,似乎是和嘲風之前來宋家接人的是同一批。她跟著狼牙一路走到帳篷的中心,那裏有個最大最結實的帳篷,外面沒有支鍋,裏面亮著燈光,外面還站著兩個警衛。

看見狼牙帶人過來,兩個警衛互相擡手警了個禮——邊上的警衛好奇的問:“狼哥,這誰啊?你媳婦.......”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被狼牙一巴掌拍到腦袋上,哎喲了一聲!

狼牙沒好氣的說:“別瞎說!”說著他沖帳篷裏邊努了努嘴,道:“裏面那位主的。”兩個警衛立刻眼觀鼻鼻觀心,閉上了嘴。

狼牙在門口扯著嗓子喊了一聲:“陸哥!有人找!”

裏面傳來低啞的男聲:“滾!不見!”聲音裏透著一股通宵了三天三夜隨時都要猝死的味道。

宋元一挑眉,沒出聲。狼牙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幹笑著為她解釋:“另外兩個指揮應該走了,陸哥這次一出門就先把帝都附近的兩個小城全清了,打完了連著抽了半包煙,這會估計還犯困。”

宋元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越過狼牙走過去,從外面打開了帳篷的門。

“都說了不見!耳朵聽不懂人話.......”

陸明清兇惡的話吼了一半,卡在喉嚨裏說不完了。他瞪著熬出紅血絲的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宋元。

他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看上去好像和自己走之前看見的沒什麽變化,陸明清努力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面前的姑娘還是亭亭玉立的站著,臉上甚至還掛著他所熟悉的,甜蜜的笑意。

他張了張嘴,聲音弱氣:“宋.......宋滿滿?”

“是我。”宋元放下帳篷簾子走過去,蹲坐在陸明清面前;陸明清眨了眨眼,他的眼裏充斥著紅血絲,聲音沙啞,看上去也不知道熬了多少個通宵。宋元嘆了口氣,往前挪到他面前,仰著頭和他對視。

“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了?”宋元擡手摸了摸陸明清的臉,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上去終於失了那點子少年的稚氣,剛毅而成熟起來。

陸明清握著她的手腕笑了笑,說:“沒事,我沒關系。你怎麽過來了?我不是讓你留在帝都等我嗎?”他絕口不提宋念琛找他的事,也不提血清和宋元的病。宋元低下頭順勢親了親他的手背。

“陸明清。”

“嗯?”

“我離開宋家了。”

陸明清瞳孔微縮,面上仍舊是半點不顯。他湊過去抱住宋元,輕笑起來:“那我養你。”說著,他低下頭,輕輕吹去宋元發梢的落雪,眼眸裏溫柔一如初見。

☆、番外

曾經席卷整個世界,引起無數恐慌的神奇病毒,在肆虐了三年之後,終於被徹底清理幹凈。眾多參與過抵抗病毒的勇士都受到了表彰,其中最年輕的,當屬華國陸家的獨子——陸明清。

他今年二十七,但在末世病毒肆虐之前就已經坐到了上校的位子,末世之後又爬上了更高更遠的位置;這樣的高位並不是沒有人坐過,但是極少有這樣年輕的人坐上去——不少人說他生到了一個好時候,和平年代也撈到了天大的軍功。

對此陸明清也只是笑笑,不可置否。

外人評價這位陸將軍;大多說一句生得極好,明明是軍部出來的人,卻長了一副自帶柔光特效的娛樂圈神顏,喜歡他的小姑娘能從帝都一路派去太平洋的另外一塊大陸上。但硬要說到脾氣的話,大多人也只能收斂神色,眼觀鼻鼻觀心的閉上嘴。

“陸哥,今年過年不回去?”

狼牙收拾了東西正要回去,忽然發現陸明清辦公室裏還亮著燈,於是探頭進來問他。陸明清正在看手裏的一份文件,左手捏了件小巧的東西——因為隔著點距離,狼牙也看不清他手裏拿的是什麽。

陸明清垂著眸,淡淡的說:“不回去了,煩。”他的眉眼精致,就那樣什麽表情都不做,都像雜志模特的硬照一樣招人。狼牙摸了摸自己的鼻尖,笑嘻嘻的說:“煩什麽?不會是怕陸老夫人又給您安排相親吧?”陸明清今年已經快三十了,身邊連個女朋友都沒有,也難怪陸老夫人著急。

“沒那想法。”他把左手上捏著的巧克力拆了包裝扔進嘴裏,甜膩的白巧克力化在嘴裏,已經習慣了甜味的陸明清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狼牙一看那是塊巧克力,就忍不住眼皮一跳,識趣的換了一個話題:“行,那陸哥你自己先忙著,我找我哥去了!”

陸明清揮了揮手,道:“去吧。”

狼牙連忙溜之大吉——走到半路遇上嘲風。

嘲風一把揪住狼牙的後衣領,笑瞇瞇的問:“喲~小狼啊,這是去哪呢?慌慌張張的,怎麽?有人追你不成?”狼牙被衣領勒得直翻白眼,連忙掰開嘲風的手:“哎哎哎——松手松手!”

“我這不是,才從陸哥辦公室裏出來嘛,”狼牙幹笑了一聲,說:“隊兒,你現在可別上去,我剛剛看陸哥在吃巧克力呢!我猜他肯定是想宋滿滿了,這會兒心情壞著呢。”

他一提到宋元,嘲風就皺了皺眉,隨後擺手道:“正常........宋丫頭走的時間實在太好了。”說著,他嘆了一口氣:“要是我的初戀在這個年紀突然沒了,我也會把她當成白月光朱砂痣,放在心底記一輩子的。”

十八九歲啊,正是花骨朵一樣漂亮的年紀,說沒就沒了——還正和陸明清是剛公開關系的熱戀期,怎麽能讓人不惋惜呢?

嘲風和狼牙互相看了一眼,輕輕地嘆一口氣,再也沒有說話。

二月初的帝都還沒有停雪,外面的窗戶框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積雪。陸明清推開窗戶望出去——軍部這邊的辦公室,可以遙遙看見遠處的宋宅。

有了百年歷史的老宅,在細雪裏漂亮得像是工藝品。

陸明清瞇起眼,隔著細雪和冷冽的風,他可以看見宋宅後院裏那一片玫瑰花。大紅的玫瑰花,顏色有點艷俗,但是宋元生前最喜歡的就是那片玫瑰園子。她的房間窗戶正對著那片玫瑰園——陸明清想起以前宋元還沒有離開宋家的時候,宋念琛不喜歡他去找她,對他百般阻擾。陸明清就經常翻墻,越過玫瑰園子,爬窗戶去找宋元。

還有一次,宋元帶著自己夜裏摸進宋念琛書房,半路被發現了。自己抱著宋元從窗戶跳了下去,還壓壞了不少玫瑰花——想著想著,陸明清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會他滾了玫瑰花園子,爬起來之後還擔心宋元會不會生氣。結果沒想到,宋元一看自己胳膊上背上全是花刺刮出來的傷,不僅不生氣,還哄了他幾句好話。

“早知道就該騙騙她,讓她多給我說幾句好聽的。”

陸明清自言自語著,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著笑著,陸明清眼底又露出幾分哀傷來。

陸明清當初在宋念琛書房裏拿到過一副鑒定報告:上面寫得清清楚楚——魏家,遺傳性心臟病。

宋元也有先天性心臟病——是卡巴拉改變了她的體質,才讓她像正常人一樣蹦蹦跳跳的竄了十八年。但是卡巴拉在改善了她身體的同時,也會漸漸吞噬她的人性。

“我以前很怕死,總想長長久久的活著。但是我遇見你之後,突然改了想法——陸明清,人生苦短,遇見你不容易。我想就算是死了,也要在死之前抱一抱你。”

說這話的時候,她微微仰著頭,雪花落在她眉心,明明是年輕的姑娘,卻好像瞬間白了鬢角;宋元在看雪,陸明清卻只垂首望著她精致又蒼白的面容。

“宋滿滿啊宋滿滿.......”陸明清慢慢曲起手指,指節被凍僵了,蒼白裏泛著滴血似得紅:“你就不能讓我——多養你幾年嗎?”他垂下眼眸,長長的眼睫毛上也接了幾篇落下的雪花,略微刺骨的寒意從眼皮透進去,他也沒有擡眼。

宋宅。

宋家過年,向來是不熱鬧的。因為宋家的主人不愛過節;逢年過節,宋宅都沒有要大辦的意思。

宋言知今年十三多一些了,這個年紀的小孩子總有些不合時宜的叛逆,比方說和父親鬧脾氣,大過年的帶著同學回來胡鬧。

唐廣雅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看著五光十色吵吵鬧鬧的大廳,活像個蹦迪現場。他苦口婆心的勸告宋言知:“小少爺,您還是消停一些吧......等會先生知道,該生氣了。”

宋言知頂著一頭栗色小卷毛,挑著眼角看唐廣雅:“喲,怎麽?你還想管我?得了吧,我哥我姐怕你,我可不怕。有本事你就去和爸告狀啊!看我爸理不理你,他會管我嗎?”唐廣雅被他幾句反問懟得啞口無言,幹笑兩聲沒有接話。

見他不說話,宋言知哼笑一聲,轉頭招呼身邊的女孩子:“走!我帶你們去三樓的房間裏看玫瑰園——我家三樓有個房間,是看玫瑰花的絕佳位置。”他的容貌有幾分像宋念琛,清俊秀氣,很招女孩子喜歡,那幾個女生當即就紅了臉。唐廣雅聽著這句話,卻是眼皮一跳,瞬間心底起了不好的預感!

整個宋宅,三樓,看玫瑰花最好的位置,不就是以前大小姐的房間嗎?那地方在宋家,是比書房還禁地的存在啊!

他甚至顧不上後果,立刻沖上去就攔住了宋言知!

“小少爺!那是大小姐的房間,不能帶人進去啊!”

唐廣雅咽了咽口水——大小姐在的時候,這位小少爺還是不記事的年紀,恐怕還不清楚那位大小姐在宋家的地位。

宋言知不耐煩的擡眸,推開唐廣雅:“滾開!先生都不管我!輪得著你教訓我?宋元死了這麽多年,本少爺還不能去她房間了?!”

唐廣雅欲哭無淚,簡直要給這小少爺跪了!就宋言知這無法無天的脾氣,最放肆的也就是管宋念琛叫先生——而那位大小姐,可是發起脾氣來敢直呼宋念琛名字的人啊!這能相比嗎?壓根就不是一個級別的吧?

他心裏正為難著,忽然外面的門被人推開,剛脫了西裝外套的儒雅男人緩步走來。

唐廣雅看見來人,松了一口氣,連忙迎上前接過他的西裝外套,低聲道:“先生,您回來了?”

“嗯。”宋念琛點了點頭,面無表情的擡起頭,看見樓梯上鬧哄哄的一群人。他微不可聞的一皺眉:“怎麽了?”

宋言知終於後知後覺的開始感到害怕了,但是少年脾氣,到底咽不下這口氣,梗著脖子道:“我帶同學去三樓看玫瑰花!怎麽了?不行?”

“不行。”宋念琛把西裝外套放到唐廣雅的手臂上,語氣淡淡:“也不許帶人去玫瑰園裏胡鬧,除此之外,隨便你折騰。”

“憑什麽!?”宋言知不服,當即頂嘴了回去!但是宋念琛涼涼的一個眼神過來,他立即又感到了一陣腿軟!宋言知咽了咽口水,不服的同時又有點慌張——這是宋念琛頭一次正眼瞧他。

宋念琛松了松領結,走向樓梯。他的氣場太強,那些小朋友當即給他分開了一條路。

宋念琛:“沒有憑什麽,敢上三樓房間,敢帶人去玫瑰園子裏胡鬧,就滾出宋家,別姓宋。”

他的語氣淡淡的,不帶任何的情緒,卻讓人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

宋言知打了個顫,眼見著宋念琛越過他上樓,沒有再多看他半眼。小少年在恐懼的同時,又感到幾分委屈。他咬著嘴唇,問唐廣雅:“廣雅叔.......我爸以前是不是非常的疼我姐?”他想起宋念琛對自己從來不笑,連說話都是冷冷淡淡的,唯獨說起宋元這個姐姐時,他能從宋念琛的語氣裏感受到一絲變化。

唐廣雅幹笑一聲,道:“這個嘛——你讓我怎麽說呢?”說出來,恐怕也沒有人會相信。誰會相信呢?宋家這位年輕的鐵腕獨裁者,也會有那樣溫柔小意的時候。在整個帝都,能直呼宋念琛名字的,除了屈指可數的那幾個老輩分,也就只有宋元獨一份了。在所有人恭恭敬敬的先生裏,也只有宋元敢在宋念琛面前吊兒郎當的叼著棒棒糖,喊他“宋念琛”了。

宋念琛站在三樓的窗臺邊,從這個位置望出去,剛好可以看見滿園嬌麗的玫瑰花。他扶著窗臺,微微垂眸——這個季節,本不該開玫瑰花,但他用了特殊的法子,使這些玫瑰花在初春的天氣也能照舊盛放。

他自言自語,聲音極輕:“你以前總抱怨春天的玫瑰枯得只剩下枝條,不好看。現在園子裏的玫瑰一年四季都開了,你要是看見,定然會開心。”

“滿滿.......實驗失敗了,那個覆制體依舊不能用。”他握著窗戶框的手越發用力,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你看,我扮個惡人是不是很合格?總歸讓你走得沒有負擔,對嗎?”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撒花!快樂!

我居然一邊看武林外傳,一邊碼完了大結局。

順便給新文打個廣告!這個!保證不虐——寫完這個我自己都覺得有點肝疼。

新文《他只愛他的好朋友》

北曲:“山月,我們上輩子就認識了——你是我入世之後遇見的第一個人,我們一起闖蕩江湖,行俠仗義。你是我唯一一個可以交付後背與姓名之人。”

唐山月:“敢問上輩子我們是不是.......”

北曲:“沒錯!上輩子你就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唐山月:“???”

食用說明:

1:隔日更

2:一對一,撩天撩地老孔雀X懟天懟地慫道士

3:這次不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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