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外面的指示燈牌就像一個象征生命跡象的潘多拉魔盒。當“手術中”這幾個字暗下來的時候，推出來的人是死是活就會成為定局。

陳梓檸渾渾噩噩地先去登記，又跟著簽一系列的單子。她的腦袋是木的，唯一繃著的那根弦一直掛在手術室裏。說不定現在誰遞給她一個賣身契什麽的，她會看都不看就簽了。這樣的狀態持續得有點長，以至於她放在兜裏的手機振動到因沒電自動關機，她都沒有發現。

在這段時間，她是在刻意讓自己不去想那個人。

辦完該辦的手續後，陳梓檸坐在手術室外面的長凳上，冰冰涼涼的椅子讓她感覺了來自醫院的寒意。她盯著手術室上面的指示燈，這期間陳梓軒的班主任來了一趟，表達了打人的學生那方想要私了的意願。

“你配當老師嗎？”

“這不是為了你們好嗎？吳澤睿同學的家長願意承擔這一切費用，還會多給你三萬的私了費。聽說你們家裏困難，那不是還能救急嗎……”

“我們家欠了一百多萬的債。”

“這就對了嘛，能還一點是一點……”

“照老師你這個算法，我們是不是進個幾十趟醫院就能把債還清了？”陳梓檸冷笑，直接把這個班主任趕走。

臨走前，這個班主任還不死心地勸她好好考慮。

“你要知道，就算你要告，你也不一定贏。還得罪人……”

“得罪人？”陳梓檸看了眼幹凈的地面，她和弟弟從來沒想過得罪誰。麻煩不還是找上門了嗎？

一個小時過去了，燈牌還沒有變色。陳梓檸保持著一個姿勢不動，真正開始體會到醫院的殘酷與溫柔。

醫院就是這一個聚集了生和死的地方，同一時間有新的嬰兒降臨，也有生命消失。有迎接新生命的歡笑也有失去親人的哭天喊地。既可以是最溫柔的新生地，也可以是最殘酷的人間。

“姐姐？”

一個手上還有針眼的男孩朝垂著頭的陳梓檸打了聲招呼。他的頭發還亂糟糟的，中間翹起的發旋有種格外的乖巧。

陳梓檸擡頭，沒想到會在這碰到面館老板的兒子。

“嗯，你怎麽在醫院？”陳梓檸勉強提起嘴角的弧度，平和地看著眼前的小男孩。

男孩晃晃手，“我爸爸帶我來看病，醫生叔叔說要讓我先抽血什麽的。”

本來以為男孩是個普通小感冒的陳梓檸有些詫異，她看到走廊那頭走過來的面館老板。

“軒軒，我回過頭你怎麽就跑這來了……哎，丫頭，你也在醫院啊。”估計是在店裏報菜名練出來的嗓門，面館老板的嗓門有點大。

路過的護士提醒道，“在醫院保持安靜。”

“哦，好的好的。”面館老板馬上壓低聲音，人高馬大的人邁著輕而快的腳步到了男孩和陳梓檸面前。

“丫頭，你怎麽到這來了？”

“爸爸，姐姐應該是在等人。”

“等人？”

陳梓檸朝著面館老板點頭，幹澀著嗓子說，“我弟在做手術。”

面館老板沈默了，他撫著男孩的頭頂，沈著聲音說了句，“肯定會沒事的，老天爺做不了那麽絕情的事。”

男孩，“嗯，我也覺得。”

“是吧，你看，孩子的直覺都很準的。”面館老板咳嗽了聲，陳梓檸這才註意到他眼底的烏青不是一般的重。她的視線在他手裏拿著的一沓單子上停留了下，又看了眼心情不錯的的男孩。

“嗯，我也覺得。”陳梓檸點頭。

正好，手術室的燈暗了。

小男孩走過來握住陳梓檸的發冷的手心，“奧特曼，請賜予光明和力量。”

“手術很成功。”醫生說。

小男孩瞪大了眼睛，“奧特曼聽到了我的聲音了誒。”

陳梓檸的眼神柔和了許多，“是的，謝謝你。”

面館老板看著對自己活潑的兒子，有些無奈又有些難過，“你呀，成天就只知道奧特曼。”

“嘿嘿，別人的爸爸都會變身成奧特曼的。”

“行，你這次回去好好吃藥。爸爸就變成奧特曼陪你寫作業。”

陳梓檸已經站在手術車旁邊了，她看著在緩緩呼吸的陳梓軒，聽到那邊父子倆的對話。包在眼裏很久的淚水還是落了下來。

光會帶來奇跡，很多人都在等光。

……………………

“電話還是打不通嗎？”棠閑看著著急得到處找人的範輕樂，難得放棄了和寸伊的約會出來幫忙找人。

“沒有，現在關機了。”範輕樂又給物業打電話問相關的情況。

“要不你追蹤一下IP地址？”

範輕樂沈默了，她拿出筆記本電腦立馬開始自己的老本行。

從打不通陳梓檸的電話開始，她的智商就在下降。根本沒有意識到還可以這樣找人。

看著屏幕上一晃而過的數據代碼，棠閑知道人怎麽都有希望找到了。她看著眼神無比專註的範輕樂，“你剛才是不是忘了可以這樣找人？”

“最近搞你那些文件什麽的，都忘了我會這個了。”範輕樂輕嘲，“……找到了，在市醫院。”

棠閑本來還想嘲笑她是急上頭給忘了，聽到人在醫院也把開玩笑的心思壓下去了。

“醫院？”

“我先走了。”範輕樂立馬站起身。

人在醫院，是出了什麽事？

難道陳梓檸剛才打電話是想求救，但她卻因為那些亂七八糟的工作沒有接到。

如果人真出事了，她一輩子都不會原諒她自己。

陳梓檸，小班長，你千萬不要出事。

各種念頭都在她腦袋裏撞來撞去。

範輕樂不知道自己怎是怎麽到車庫的，拉開車門的時候，一直跟在後面的棠閑出手阻止了她。

“你覺得你現在這個狀態開車不是送人頭嗎？”

“我想快點去醫院。”

“那也不能是不明白狀況，你先出車禍了。”棠閑不由分說地奪過範輕樂手裏頭攥著的車鑰匙，“我來開。”

範輕樂明白自己現在的狀態不對，她迅速繞到另一邊進了副駕駛，讓棠閑來開車。

“速度越快越好。”她補充了句。

棠閑看了她一眼，發動汽車，“嗯，不出車禍的前提下的最快。”

範輕樂沒吭聲，她看了眼手機，屏幕還是亮著的。桌面壁紙是陳梓檸抱著貓崽的一張圖，就這張模糊的圖還是她趁陳梓檸沒註意抓拍的。

算下來，她們除了高二那年的班級建設拍了張全班的照片，就沒有其他合照了。

她們還沒有正式的合照，陳梓檸怎麽能出事呢？

範輕樂閉上眼，想讓自己先放松下來。結果閉上的眼裏全都是陳梓檸。

陳梓檸很不喜歡鏡頭，對於照相是很排斥的。為了不把人給惹生氣了，範輕樂也不會要求拍照什麽的。平日裏，為了記錄些日常，發發朋友圈，她都只發和陳梓檸出去看到的景色，吃的餐點，見到的路邊寵物。偶爾會有她自己扮酷耍帥的自拍，但從來沒有陳梓檸的。

有天範輕樂和她吃完燒烤一起回去的時候，看著夜色正好，意境也不錯。她難得仗著身高和力氣攬著陳梓檸在路燈下拍了張合照。

最後照片是被氣鼓鼓的陳梓檸追著給刪了的。

她不是不能夠用些技術把照片恢覆，都二十一世紀了，現在隨便下些軟件都可以把那張照片找回來。但她不想這麽做，最後只悄悄用這張做了壁紙。本來等著哪天陳梓檸發現了再竇逗逗她的。

鏡頭下的陳梓檸只露了半張白皙的側臉，懷裏的貓崽還在撲騰著四條腿。那天是貓崽被小區裏的狗給嚇著了，回到屋裏就到處亂竄亂抓，陳梓檸好不容易才抓住它……

沒想到，現在人不見了，電話還打不通，出了什麽事也不清楚。

“別看了，我都過來了，你還過不來嗎？”和愛人被迫分開了那麽多年的棠閑看著一臉頹廢，看著下一秒就要為愛殉情的範輕樂，分出心來安慰了幾句。

那句話咋說的，安慰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告訴他你比他還慘。

棠閑是出於好意的，但範輕樂的臉色更差了。

“我知道，你快開車。”

“嗯，行。說不定人沒出事，只是手機沒電了。”

“沒電了，她會記得充的。”

“你真不要自己嚇自己。”

“請把車再開快點。”

棠閑，“……”要不是條件不允許，她覺得範輕樂都想開直升機過去了。

範輕樂側頭看向窗外，外面的景色飛一樣倒退。行走的人、裝飾的樹、建好的高樓大廈以及各種商鋪在眨眼間被車速揉成一團模糊。

模糊成一團亂麻。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範輕樂現在才發現，有的人怎麽也不能重拿輕放，在這一刻，她覺得自己對於陳梓檸不再是喜歡了。

非她不可的，是愛了吧。

到了醫院，查了信息。範輕樂很快就到了一間重癥病房，她在門外徘徊，遲遲不敢進去。

她已經知道是陳梓軒被人打傷了，頭頂受到很重的撞擊，現在都還沒有恢覆意識。

“你怎麽還沒進去？”棠閑去那邊處理了些後續回來，看到傻站在門口的範輕樂問了句。

範輕樂苦笑，“我好像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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