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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從他身上滾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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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臨魚聞言,擡頭遠望,崇明派的莊嚴巍峨的山門被藏在高高矮矮的松竹林裏,四周蕭瑟,落葉無聲,其實他們才行至半山腰,還有很長又很短的一段時光。

但徐晏已經走在了他前面,與他對立,做出了拒絕的姿態。

沈臨魚看著兩人之間,說相擁又生分客套,說陌路又過於親密的一段距離,突然有些不舒服。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麽。

他不希望分別的時候哭哭啼啼、依依不舍,但也不願意見徐晏還這副恨不能長了翅膀離去的模樣,好像天天耍賴黏著自己,連睡覺都不肯松手的人不是對方一樣。

沈臨魚暗罵徐晏是個小氣鬼,一點虧也不肯吃。

不就是那日無情了些,不就是不能收他為徒,犯得著在最後一日給他找不痛快麽!

若是本仙君這就一走了之了,有的是你後悔的時候!

沈臨魚別別扭扭的上前撥了下他腰間同心結,心道,還好本仙君大人有大量,不與你計較這些。

便擡起手,抱住了咫尺之外的木頭徐晏。又在他後背假意灑脫的拍了兩下,說了句真心而無用的話。

“山高水長,還望珍重。”

徐晏的眼睫微顫。

隨後沈臨魚胸口湧起錐心之痛,不知是自己,還是對方。不過他想,定然是自己要難過些的,經年傾慕也好,十載相守也罷,他又一次無疾而終,又一次成為徐晏的陌路。

人間雖好,他不會再來了。

臨別詞也盡,曲終人亦散。

徐晏由始至終都沒有給沈臨魚回應,就像沈臨魚給不了他的許諾一般。

但遺憾不過是世間常態。

沈臨魚釋然,再無理由停留,他松開徐晏,灑脫轉身,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蒼穹慢慢染上紫邊,徐晏懷中的餘溫也被山風吹走。

若是沈臨魚願意回頭看看,便會知曉那個人,不曾離開原地半步,一直凝望著他背影。

期盼他回頭,期盼他不舍。

但最後也只是引了一道赤黑的靈氣,送入褶皺不堪的黃符之中。

從此之後,天地間便再沒有了徐晏。

沒有了那個滿心滿眼只容得下沈臨魚的人。

徐晏的世界很小,鬼王的世界無邊。他強撐著尚未被吞沒的一絲意識,認認真真看了眼沈臨魚的背影。

心頭泛起許多往事,荒涼殘破的河神廟裏驚鴻一瞥,大雪京郊外的饞嘴乞丐,鳳仙茅屋招搖撞騙的神棍,極晝湖裏聒噪單純的小廝,還有那棵梨花樹上,一眼萬年的貪睡仙君……

在他短暫的一生裏,全部都被沈臨魚留下濃墨重彩的印記。

只是很可惜,到最後是個不曾回頭的背影。

萬頃山林倏得變成死一般的沈寂,連同霞雲萬丈的天空,都被染成一片肅穆的紫黑。

“掌門,不是說有道友渡劫,怎會出現此不詳之兆?”

崇明派掌門沈著臉掐指一算,空中突然爆發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眾人驚恐擡頭,竟有無數紫電密布天空,將蒼穹撕裂,暴雨傾盆,仿佛破了洞一般可怖。

“天欲亡仙!”

崇明派掌門神色大變,“不知何人罪孽深重,竟引來九百九十道天雷!快!快開啟守山陣,撤回巡門弟子,召集九門長老共鎮崇明山!”

九百九十九道天雷……

眾人嚇得神魂聚散,連見慣大場面的掌門頭頂都落下豆大的汗珠,饒是當年戰神踏破虛空,也不過是八十一道天雷,究竟他崇明山橫空出世了什麽禍根邪魔,只能暗自祈禱,門派平安。

而更為害怕的是山下正在抵擋雷劫的沈臨魚。

他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回個家,還要挨雷劈。

劈個一兩道意思意思也就算了,竟然是九百九十九道,想當初他元神充沛,靈力逼人,都被一百八十道天雷劈得修為盡散,足足休養了半百之年才恢覆過來。

“天道,難道是要亡我?”沈臨魚不禁疑問。

否則,以他如今三百年修為,沒有眾仙護法,沒有仙器加持,怎麽可能渡過此劫?

識海裏的天道篤定地說:“不可能,你明明百年之後才生仙骨,怎會現在就引雷劫……”

沈臨魚也不多言,直接兩個後翻躲過一抹驚雷,臉色發白,掀起自己的衣擺,露出半截焦黑的長腿。

“別糾結可不可能了,再想不出法子,我就要命喪於此了。”

天道沈默不語。

天地萬物皆有命數,而它是命數本身。它無事不知,也沒有悲喜,與生俱來的使命便是順其自然,引導萬物去往應去之處。

但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它看不透的時候。

難道也要像無數次抉擇一般,不管不問,任由天地間唯一的神,走向消亡嗎?

可沒有沈臨魚……

天道第一次幹擾了天意,他對沈臨魚說:“命數有言,貴人相助,逢兇化吉。”

“游夢,你暫且先躲著,不會有事的……”

這句話若是徐晏聽了,定是一個字也不信。但對於無極天的神仙來說,天道的話便是金科玉律,便是天命所指。

沈臨魚懷揣著這一份信念,突破極限地抗住了二百多道天雷,但實力過於懸殊,他實在太累了,太痛了,丹田裏的最後一點靈息也被他榨盡,每一根經脈都幹涸的發痛,連墜落的雨水,都如萬仞高山一般輕而易舉的將他壓到在地,讓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道驚雷貫體而過,電得他四肢抽搐,眼冒金星,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沈臨魚深深的望了眼天道。

仿佛在質問他——貴人呢???

便不受重負地合上了眼。

天道重重地嘆息一聲,而後竟匯入沈臨魚奄奄一息的識海之中,無盡的靈力匯入沈臨魚的血跡斑斕的身體,那是天地的命數之靈,超越世間的存在。

也因為此,一旦插手六界,必然會引發不能想象的災禍。

但無論什麽後果,天道想,都不會比沈臨魚死去更嚴重了。

他剛要睜眼。

誰知竟被一團赤黑之氣裹了起來。

天道楞住。

便聽見萬籟蒼穹中傳來一聲令人膽寒的命令,“從他身上滾出去。”

若有一線生機,天道都不可能逆天而為。

他來不及思索是誰能知道他的存在,連忙抽身而出,一擡頭,便怔楞當場。

電閃雷鳴裏突然出現一位不速之客,那人一身青衣被暮色染成深不可測的漆黑,他面無表情,卻讓人後背發涼,尤其是左臉上的紅紋如鬼怪纏身,森然又懾人,讓人都無法分出一分一毫的心思,去覬覦他傾城絕世的容貌。

……竟是鬼王。

玄衣人在狂風怒雨中直直向沈臨魚走來,數百道紫電似乎想要給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一些顏色,竟同時在他眼前向地上昏迷不醒的仙身上炸開。

百道天雷碰撞交織,爆發出一聲毀天滅地的巨響,發出刺目的光芒,將整個人間照成白晝。

也照亮了玄衣人如死人一般難看的臉色,敢在他手下搶人,他眼神一厲,直接穿雷雲而過,空手劈下道道令人聞風喪膽的紫光。

“你真是命好。”

玄衣人抓住正偷襲在沈臨魚面上近在咫尺的一道天雷,猛力甩向一旁,半截手臂都被削落了血肉,露出白骨森森的手掌。

玄衣人不以為意,松動了下骨骼,發出清脆的聲響,而後用這副沈臨魚最害怕的骷髏白骨手,居高臨下的掐住了他下巴,像挑魚一般捏著左右翻看了一下,似乎再看他有什麽特別之處。

最後嫌棄的甩了甩手,“等我收拾完這些礙眼的東西,再來和你算賬。”

天雷陣陣落下,玄衣人仿若一個守護神一般佇立在沈臨魚身旁,替他擋去風雨,抗下雷劫。

縱然玄衣人表現得如何不屑一顧,但九天玄雷又豈是吃素的,待到第八百道天雷時,他瞇著眼,將地上毫無所知的沈臨魚拎了起來,然後冷笑一聲。

伸出鋒利的白骨指尖,在沈臨魚的後頸,刻了一道符。

那道符原本是黯淡無光的,直到玄衣人將額頭貼向了沈臨魚的眉心,以不可抵擋之勢闖入他的識海。

那道符與玄衣人臉上的紅紋發出一樣灼熱的光芒。

玄衣人眩暈過去。

天道看得只想罵娘。

那他媽可是爐鼎之契啊!

這哪裏是貴人相助,這就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

他竟然將天底下唯一的神,煉成了爐鼎!

甚至為了躲避天道的察覺,紆尊降貴的投胎轉世,這他媽居心叵測至此,定然是知曉了游夢的神力!

天道萬念俱灰,早知道還不如讓游夢直接死了好!

九百九十九道天雷,劈了足足三日,萬頃的崇明山都被夷為平地,幸好守山陣還算嚴實,沒有危及門派。

天道冷眼看著剩餘的天雷,都因爐鼎之契,落到了玄衣人身上。

思緒亂成一團。

直到最後一道天雷落下,沈臨魚生出仙骨,六界靈氣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幻,再慢慢平息,一往如常。

天道看著空氣中那些沒有痕跡的律動,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原來天意竟是如此。

作者有話說:

魚:千萬不要在陌生的地方睡覺,昏迷也不行QAQ

天意:當然是讓他倆談戀愛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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