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距離聖誕節還有差不多半個月,商場內卻已經布置得頗有節日氛圍了。

節日限定版的廣告牌早早地換上了，路口安好了掛著漂亮彩燈的聖誕樹，樓下大堂還擺了一個巨型玩偶,腳邊堆滿了禮物盒子,就連垂下的吊燈,都系上了紅絲帶。

陶抒苒卻無暇欣賞商場內精致漂亮的場景。

她腳步匆忙地往裏走,正要去全球商品直銷中心給貓咪買點糧。

她之前帶著小貓去寵物醫院看醫生,醫生說看著大概三四個月大,因為餓了太久了，消化系統比正常的貓更脆弱。

挑選合適的貓糧也就變得格外困難了。

昨天，小貓吃完沒過多久，又吐了。

陶抒苒悄咪咪去拿了拖把來拖地,還慶幸著,還好嘔在了地板上，不然媽媽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正好爸爸媽媽晚上加班,她打算今天就不吃晚飯了,抓緊時間來挑點別的貓糧，再給小貓試試看。

往常，姜寒棲總是會在晚飯前把她送到家，然後等她吃完了晚飯，再把她送到附中的化學競賽教室。

今天剛到樓下，陶抒苒扯了扯書包帶子，開口道：“姜寒棲，晚飯後我爸媽說順路送我過去，你就不用送我了。”

她說話時,眼睛一直往下撇，看不出什麽表情。

姜寒棲靜靜地看了她兩秒,點頭說：“好。”

不知為何，自從她這次從首都回來後，她和苒苒的關系好像有些變化了。

盡管平時還是會一起吃飯，偶爾她能來接她上學。

但，苒苒逐漸變得少言寡語了起來，除非有什麽很必要的事情，同行時，她總是不說話，眼睛也低垂著，就像現在這樣。

姜寒棲猶豫了一會兒，最終卻什麽也沒有問出聲。

“苒苒，明天見。”她仿佛什麽都沒有察覺到一般，輕輕勾起唇角。

陶抒苒訥訥點了點頭，強迫自己不要去看對方，轉身就回家取了手機，往商場趕。

店面中心，隔了一個專門的區域做人造雪景，左邊一整個貨架都是貓狗進口糧，後邊似乎是食材區。

陶抒苒其實不太懂這些。

她拿出手機，點開備忘錄，裏面有昨天就做好的功課，按照網友推薦的，挨個找著。

貨架上種類繁多，找著找著，她就覺得眼花繚亂地了，思緒也不由得飄了出去。

那天的夢，她不是自然醒的。

陶母進來給她送水果，順便罵醒了她。

上一秒還在和愛人溫存，和愛寵親昵，下一秒就回到了濕冷陰暗的房間。

她自嘲地笑了笑，突然覺得真的受夠了這樣虛無的快樂。

陶抒苒第一時間把手機打開，幻想著能看到些什麽。

可是什麽都沒有，姜寒棲沒有給她回電話，說不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給她打過電話吧。

她看了看趴在床上同樣被吵醒了的小貓咪，輕輕嘆了口氣，身子靠過去撫摸了一會兒它的小腦袋：“還好有你陪我。”

姜寒棲一出營就給陶抒苒發了個信息。

那天是周六，收到消息的時候，陶抒苒還在上課，她遲了一個小時才看到的消息。

她在房間放好書包，就立在寫字臺前發呆，猶豫著要不要回覆，正好爸媽喊她去吃飯，索性就沒有管了。

一直到晚上十點多，她下了外教課，才慢吞吞地回了句：“好的。”

姜寒棲的消息倒是回得極快，直接問她放不方便接電話。

陶抒苒遲疑著看了看床頭小憩著的貓，直接撥了過去。

“苒苒，我已經到家了。”姜寒棲的聲音沒有任何變化，清冽的聲線在和她說話時總會化作一汪春泉，溫柔悅耳。

陶抒苒的眼睛微微打著顫，心裏是說不出的苦澀，她簡單解釋了一下自己剛下課，姜寒棲也沒惱她好幾個小時沒回自己的消息，只是嘆道：“嗯，知道的，苒苒太辛苦了。”

一如既往地寵溺。

可她不想再溺死其中了。

那通電話就和她們之後半個月的相處一樣，沈默而寡淡，陶抒苒來回“嗯”了幾次，姜寒棲就明白了她並不想說話，找了個借口和她道了晚安。

再想起這些事，陶抒苒依舊會覺得眼睛有些疼。

她覺得自己不是在賭氣，只不過是看清了——

看清了自己的身份，不讓自己繼續深陷其中。

姜寒棲不欠她什麽，她不怪她，也不該從她身上奢望什麽。

她確實很委屈，說不出的委屈，但這委屈從本質上來說都只是她一個人的事情，和姜寒棲沒有半點關系。

以前她就一直是自己上下學、自己吃飯、自己自習的，不也沒什麽嗎？

陶抒苒定了定心神，她開始逐步給自己脫敏。

效果也還不錯，只是心裏有些空落落的，不過也是正常現象了。

陶抒苒挑好了東西，直起身子呼了口氣，忽略掉眼中的酸脹感，推著小車就要去結賬。

邊上那個漂亮的雪景下得差不多了，地面上一片銀裝素裹，天上還飄落著大片的六角雪花，童話般夢幻的場景，讓她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第一眼，欣賞著申城看不到的雪，第二眼，便與一雙澄澈的眼眸對上了。

聖誕臨近，姜寒棲想給陶抒苒準備些什麽，查了很久的資料，最終還是選擇了最俗套卻又最穩妥的方式——做巧克力。

今天來商場，是想挑選一些食材的。

她推著推車從後往前挑，不經意間卻看到了不遠處的貨架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盡管她的第一反應，是想要上前打招呼，但考慮到女孩最近的態度和今天在她家樓下分別時的話語，姜寒棲便躑躅著想要走開。

不偏不倚，對方起身，就這樣望了過來。

一時間，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姜寒棲思忖了一秒鐘，上前打著招呼：“苒苒，買完了嗎？”

陶抒苒點點頭，扯出一個笑容，有點心虛。

結完賬，姜寒棲習慣性地幫她提過了袋子，陶抒苒雙手空了出來，感覺沒地方放，只好背在身後，一雙眼看著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苒苒想買去餵流浪貓嗎？”又是姜寒棲打破了沈寂，她語調輕柔，似乎並不在意自己瞞著她。

陶抒苒輕輕咬了咬嘴唇，下定了決心：“不是的，是我養了貓。”

她期待著姜寒棲可以繼續追問，追問她為什麽不一早告訴她這個消息，追問她還是不是朋友了。

這樣，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把想說的話說出來。

她就可以說：“憑什麽我要告訴你呢？”

她就可以說：“對，我們不是朋友啊！”

然後，順理成章地決裂，回到一年以前，各自安好。

姜寒棲心中並不覺得意外，難怪前段時間苒苒總是一放學就趕回家。

原本一直以為陶母是個很嚴厲的人，怕苒苒在家難過了不能及時和自己說，既然養了小貓，心情也能更好些吧。

她這般想著，了然地點點頭，唇角也微微上揚了起來，沒有再開口。

送至樓下，陶抒苒突然就轉過了身，伸出手，擠出一個淺淺的笑：“好啦，就到這裏吧。”

這是她鼓足了勇氣，才說出的話。

姜寒棲卻似乎並沒有聽懂，她仍是笑著：“苒苒，這個挺重的，我幫你拿上樓吧。”

陶抒苒伸出的手沒有動。

她靜靜地看著姜寒棲，突然回憶起剛剛上高一的時候。

姜寒棲長得極漂亮，一口烏黑的長發散在肩上，低頭時，偶爾會垂下一縷，輕掃面龐。

她那時從來不笑，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周身仿佛籠罩了皚皚的寒雪，精致的眉眼冷若寒霜。

不像現在，被溫熱的情誼化成薄霧中的山水。

最後一次，最後再看一次。

陶抒苒在心中不斷告誡著自己。

她微微仰頭，用著連她自己都無法察覺到的近乎貪戀的雙眼，望著對方，想把這一刻永遠記在心裏。

“你不明白嗎？”陶抒苒聽見自己說。

姜寒棲的臉上瞬間失掉了血色。

她大概是明白的。

姜寒棲並不算是特別遲鈍的人，恰恰相反，患得患失才是她的常態。

這段時間裏，對方的疏離，她輕易就能感受到，只是盡量不想去點破——她不想再一次被拋棄了，至少不要再一次這麽直白地被丟開。

“不……”她想開口說些什麽，卻被對方飛快地打斷。

“可是，我說，就到這裏了。”陶抒苒輕輕搖頭。

“姜寒棲，我覺得我們不適合做朋友。”她努力微笑起來。

“你看啊，你那麽優秀，什麽都很好，卻還要來拉扯著我進步，其實你心裏也一直覺得我在拖累你吧。喏，你說不出口的話，我替你說了。”她像是說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甚至連許久未浮出的梨渦也淺淺顯露了。

姜寒棲的笑容卻僵住了。

她向來運算極快的大腦，此時卻似乎突然停止了運轉，連心臟似乎都不再跳動了，渾身的血在一瞬間凝固。

“苒苒，不是的……”

“不是嗎？沒關系的，我們攤開來說好了。”陶抒苒打斷了她，繼續道，“可是我累了。”

“這麽多年，你有無數人的襯托，難道還不夠嗎？為什麽非要加一個難堪的我呢？”

“你不會不知道吧，和一個樣樣比自己好的人做朋友，是件多麽有壓力的事情。”

“我呀，我受夠了。”

她笑容清甜，說出的話卻像是利刃一樣錐心。

姜寒棲不知道自己此刻已經面色慘白，雙手垂在身側，微微顫抖，原本挺直的脊背都微微塌下了，就像她慌亂的、哀求的話語一般：“苒苒，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過去是我沒有做好，以後我會改，我會改的，求你……”

陶抒苒閉了閉眼，穩住心緒，從她手中取走了自己的袋子，不再去看她的眼睛。

“姜寒棲，”離得最近時，陶抒苒屏住了呼吸，不願再去嗅她身上好聞的氣息，聲音也低低地，“優秀不是你的錯呀，那是你的固有屬性，你能改嗎？”

“你很好，是我的問題，我配不上你。”

最後一句話是反倒說得最輕松的，陶抒苒終於吐出了在心中藏了許久的話。

她轉身，深吸一口氣，上了樓。

一打開門，爸爸媽媽還是沒回來，昨天他們就說讓她晚飯點外賣了。

挺好的，這樣來，就算她不吃晚飯，他們也不知道。

陶抒苒給貓開封了新糧，取了一點點出來，和之前一直在吃的貓奶糕和羊奶混在一起，再看著它吃了下去。

等了一會兒，暫時看起來沒什麽事。

她松了一口氣，靠坐在了地板上，背倚著冰冷的墻。

真好啊，總算是解決了一件事了。

只不過，流了半個月的眼淚，至今還是沒有幹涸，陶抒苒擡手去捂，卻怎麽也捂不住。

女人還真是水做的啊？

她笑罵著，終於再也強撐不住，趴在自己的膝上，嗚咽著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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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小苒是真的厲害0v0媽媽的傷人學了十成十耶。

論友情如何變為愛情——不破不立，破而後立。

預祝姜大佬長征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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