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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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今年的植樹節在周日,學校便把種植日安排在了周五,由於地點定在了學校,順理成章地,本屆高一生就這樣少了一天出游假期。

早讀課時,就連高一實驗班的學生們都一個個心不在焉地,班主任在講臺上玩著手機,很能理解學生的情緒,也沒打算管。

陶抒苒發了一整節課的呆,她撐著腦袋,低頭看著課本,右手抓著筆在草稿本上亂畫。

昨晚的夢很長,並沒有突然結束。

夢裏那天居然是11月13日,她的生日。

她接到蕊蕊後,司機直接把她們載到了姜寒棲布置好的度假小別墅,姜寒棲等在門口,含著笑向陶抒苒伸出手。

還沒等陶抒苒把手搭上去,蕊蕊就興奮地一把抱住了陶抒苒,掛在她的腰上開始喊:“寶貝媽媽生日快樂!!蕊蕊是第一個祝福的哦,今天也比姜姜多抱了寶貝媽媽好久呢!”

“……”

陶抒苒見姜寒棲無奈地笑著與她對視了一眼。

不過蕊蕊的勝利果實也沒品嘗多久,一家三口吃完飯後一起在小花園搭的露天影院裏看了場經典電影,小姑娘不愛看這種東西,在電影開頭時就無聊得睡著了,姜寒棲很滿意地讓助理把女兒帶上樓去睡覺了。

溫涼如水的夜色中,就只剩下了她和姜寒棲。

陶抒苒從小就沒有過生日的習慣。

爸爸媽媽不愛記日子,平時學業也忙,生日無非就是和好友互相送個禮物,最多吃一頓飯的事情。

這還是陶抒苒第一次感受到儀式感的重要性。

從她走進這個布置場地開始,她的心情就在起起伏伏,連帶著現實那些紛擾的思緒都被撫平了。

……

“苒苒。”姜寒棲帶著笑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扶歪了點。”

陶抒苒被從一幕幕回憶裏拉了回來,就看到姜寒棲蹲在地上擡頭看著她,清澈的眼眸裏清晰地印出了她的身影。

“哦哦。”陶抒苒有些不好意思,抱著樹種直立在土上,方便姜寒棲測量根球的大小。

“苒苒,”低頭工作著的姜寒棲再度開了口,“我只是有點擔心所以想問問,如果你覺得被冒犯到了可以不說——你最近,似乎狀態一直不太好,今天走神了很多次了。”

陶抒苒把臉擋在樹苗的枝葉背後,以防姜寒棲看到她泛紅的臉。

她今天醒來後,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不好意思看姜寒棲,卻又滿腦子都是她,偏偏今天又沒有什麽重要的課業,她就時不時地開始靈魂出竅。

姜寒棲真的非常過分,一邊跑到她夢裏給她送驚喜,一邊還來問她有沒有被冒犯到:)

“我我我,我昨晚沒睡好。”夢裏還在幹活太辛苦了。陶抒苒給出了合理的解釋。

“是、這周都睡不好嗎。”測好了距離的姜寒棲開始在地上打點,問得有些遲疑。她無法確定這句話是陶抒苒的推辭還是真的沒睡好,如果是假的她就不該再追問,可如果是真的她就應該做點什麽。

陶抒苒垂下眼眸,從夢境回到現實,果然還是該思考那個問題了。

她沈默了一會兒,斟酌著怎麽開口:“姜寒棲……”

“嗯,我在。”姜寒棲打完了點,站了起來,扶住了樹苗。

陶抒苒手中的重物感瞬間被分走了一半,由於距離的拉近,姜寒棲放輕後的聲音,也依然十分清晰:“不管你想說什麽,我隨時都會傾聽。”

陶抒苒下意識地摳了一下樹幹,低低地開口:“姜寒棲,我聽說,你爸爸媽媽都是海歸博士,他們會對你有什麽期待嗎?唔,比如說,希望你女承母業,成為人中龍鳳這樣,因為他們完成了,所以理所應當覺得你也要完成,甚至應該完成得更好。”

“我這兩天也會回憶一下以前聽到過的別人對你的評價,大家會說,姜寒棲如何如何優秀,而不是說姜醫生的女兒如何如何。我覺得,是因為你特別特別厲害,所以才能跳脫出這個初始身份,成為你自己。而且你對蕊蕊……額不是。”陶抒苒及時剎車、努力補救,“而且你對、對略難的東西都能做得非常好,以後一定能超過你爸媽,所以更不會被人定義了吧。”

“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麽話。”姜寒棲眉頭皺了起來,面色有些不悅。

“上周我給校團委老師推薦方案的時候,她們就是這麽說的。大概就是,啊真不愧是陶局長的女兒,諸如此類吧。其實這種話我從小到大聽了好多好多了,每一個學校的老師同學都知道我媽媽是教育局的,老師會額外照顧我,給我個小職位當當,這確實是因為我媽媽的緣故;但我進小學、小升初、初升高的每一場考試,每一步都是我自己努力走出來的,卻也時不時會有人說……”

陶抒苒咬了咬嘴唇,聲音變得發澀,繼續道:“說有門路的人就是不一樣,說我待在實驗班是靠關系,甚至有說考試給我透題的,哈哈。”

太多的流言都不需要經過考證,就可以肆意傳播,像一根根尖銳的木屑,從十年前就一根又一根地刺進她的心裏,細小,卻又難以剔除。

姜寒棲的面色更沈了,她有想要牽住陶抒苒的沖動,但看了看帶著工作手套、扶著樹幹的手,只能繼續沈默著。

“我爸媽對我的期待特別高——當然那是對我來說啦,姜寒棲你別笑話我哦,他們希望我考申大或者申交,以後要麽當個大學教授,要麽從政然後爬得高高的,哈哈。”陶抒苒頓了頓才繼續說,“仿佛我若是達不到,就不配當他們女兒一樣;而我一旦做出了什麽成就,原本應該有的誇獎就會變成‘你終於盡到了你應盡的義務’這樣的評價。可是,憑什麽啊,早起晚睡的是我、補習班一趟趕一趟的是我、那個方案也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寫的,憑什麽就這麽理所當然了……”

陶抒苒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她訥訥地站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姜寒棲眨了眨眼睛,回憶起了什麽,她輕輕笑了一下,招了招手,示意陶抒苒可以開始挖坑了,然後自己彎下了身子:“苒苒,你知道我第一次聽說你是什麽時候嗎?”

陶抒苒仿佛知道她要說些什麽,神情窘迫了起來:“去年暑假分實驗班的時候嗎。”能進五中的同學家庭條件都很不錯,五中雙優班就更是如此了,所以還沒見面就知道有個教育局塞進來的同學,也不奇怪。

這樣想著,陶抒苒的嘴唇抿得更緊了。

“不是,”姜寒棲笑得更開心了,似乎在回憶一件很美好的事,“是在小升初畢業前夕,區裏的文藝匯演上。”

“那天你也上臺了,彈的是改編後的《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第二樂章。那天剛報幕的時候,我就在想,這是小學生表演的曲目嗎?”姜寒棲說完,輕快的語調漸漸平穩了下來,“結果一旁聊天的老師們卻開始你一言我一語,說‘這是陶局長的女兒’,‘陶局長的女兒呀,難怪了’,‘這種晚會官家子弟肯定都要插幾個進去的’,從開頭聊到了結束。”

陶抒苒低著頭盯著姜寒棲隨著微微下蹲的動作翹起的一縷頭發,小聲說道:“他們說的是實話,如果不是我爸媽,我不會去學鋼琴,也沒有勇氣在節目籌備時毛遂自薦。”

“我記得那天你穿著純白色的小禮裙,我坐得太後面了,沒有看清你的臉,但你發揮得特別好,謝幕時雷鳴般的掌聲,我不知道有多少是發自真心的,但我的一定是給你的,那是我唯一一次鼓掌。”

姜寒棲說話間手也沒有停下,一副真的只是趁幹活時閑聊一下的樣子。

她挖好了樹坑,陶抒苒馬上把樹種懸在上面方便她比對大小。

姜寒棲點了點頭表示可以,便站了起來,她比陶抒苒高了小半個頭,卻讓陶抒苒覺得她在平視著她:“所以苒苒,其實你想的那些,都不重要。他們眼前凈是錢權財力,而雙目蒙起、雙耳閉塞,那是他們的遺憾。”

“你剛剛說起我,我父母啊,當然對我有所期待,但我並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我不會去聽,因為與我無關。我始終都只在做我願意做的事情。”

“世界是有壁壘的,你父母都是教育界名士,你尚未離開教育系統的時候,就像站在大樹的陰影下,不論什麽季節、不論你是否需要遮風避暑,都是要付出利息的。倘若我日後步入醫學界,我也一定會頂著‘小姜醫生’的名字過上許久。所有的形容詞本身就是為了定義而生的,這從來都不是你的問題。”

“至於父母的期待呀,那就更不需要你去思考了。就像它一樣。”姜寒棲用眼神指了指已經被解開麻布的樹根、加土填埋的樹根,“我們給它挖出大小合適的坑、填埋後把土踩實、鋪上樹葉、澆水,希望它長成蒼天大樹,所有的期待,都只是投入成本後的反饋和對美好事物的向往。該調整心態的,不應該是你。”

“所以你才會對蕊……”陶抒苒沈默了片刻後,剛一開口就差點咬到舌頭。

“怎麽了?”姜寒棲最後填了一次土,她清澈的眼眸靜靜看向了陶抒苒。

陶抒苒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她左思右想,也不覺得這是個和姜寒棲討論孩子教育的好機會。

明明別人獨處的時候都在搞暧昧或者談戀愛,為什麽她和姜寒棲總是仿佛在準備社會學心理學辯題……

“那,你願意做的事情,是什麽呀。”陶抒苒想了想才開口。

她覺得,自己一定要再努力一點,趕肯定是趕不上姜寒棲的嘛,但她至少能和姜寒棲走在同一條道路上,就算只是看著她的背影。

姜寒棲卻突然笑了,她仔細端詳了一早下發的刻著她和陶抒苒名字的木制掛牌,示意陶抒苒和她一起掛上去,嘴上慢悠悠地回答著:“我也一直在尋找呀,可惜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找到。”

還好現在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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