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宮殿總是很靜。

曾經，羅薩裏昂對這種寂靜是習以為常的。他在這種仿佛是亙古的寂靜中能夠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

後來卡西諾回來了，他才發現寂靜這種東西不是什麽“理所當然”。

他應當是被幸福沖昏了頭腦的，他在卡西諾的陪伴裏把幸福也當成了一種理所當然。可是這種東西，本就像是沙子堆砌成的虛擬城堡，哪怕是風一刮，就那麽散了。

羅薩裏昂欺騙了他們所有人，他是認得那群死靈師的。他們都是追隨於流落市井的卡西諾。說是隨從，但是他們都告訴羅薩裏昂，卡西諾待他們不薄。一群無家可歸的被拋棄的渣滓，任誰看了都要不屑的吐一口唾沫。在追隨卡西諾之後，本以為在這個喜怒無常的惡魔身邊是要如履薄冰，卻沒想到，他竟然對待自己如同……家人。

當時的自己已經心灰意冷，卻無處可去時，是這群人找到了自己。羅薩裏昂還記得，自己窩在一個石洞中，整日整夜的捧著卡西諾殘存的魂魄枯坐。後來有一個帶著蛇紋面具的人走近了，告訴他自己有辦法保存卡西諾的靈魄。

他摘下面具，是一張童稚的臉。最多也只有十二歲。

“卡西諾哥哥是我的恩人，沒有他我早就死在野狗的嘴裏了。”

“請讓我們幫助您，羅薩裏昂殿下。我們知道王國裏有一棵靈樹，可以封存卡西諾大人的魂魄。”

“傷害卡西諾大人的，我們絕對不會饒恕。”說這話時，他眼底閃過的天真與陰鷙和卡西諾如出一轍，羅薩裏昂楞住了，而後點點頭。

他跟著那小男孩離開了山洞，見到了卡西諾手下的那一群令人聞風喪膽的死靈師。

還是那片廢棄的舊廠，但是比起上次羅薩裏昂來之時，井然有序了很多。是齊刷刷站著的一群人，清一色的黑袍，見到羅薩裏昂之後，通通單膝跪地，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此時，羅薩裏昂才發現，這群死靈師的年齡、形容各異，男女老少都有，但眼中無一例外有著狠戾與悲痛。

最前面的是一個美艷的年輕女人，面容艷麗姣好，一雙眼直指人心。那十二歲的孩童走到她身邊，乖乖的跪下。女人撫了撫他的頭頂，他乖巧的一笑。

女人開了口，“在下芙拉朵琳。羅薩裏昂大人，眼前的所有死靈師都將任你所驅。”

羅薩裏昂的眼眸沈沈的暗下去，“你們之中有四處作祟的死靈嗎。”

芙拉朵琳轉過身，厲聲道，“瑞波卡！過來！”

隊列中一個駝著背的歪嘴老人一瘸一拐的走出來，他張著嘴似乎是想要辯解什麽，羅薩裏昂的鑄靈劍便直接穿透了他的心臟，一瞬間震為齏粉。

那孩童的眼睛睜得極大。

羅薩裏昂道，“我會給你們渡上靈師的靈力暫時偽裝起來。你們都離開這個地方等待這場戰爭過去。結束之後，我自有打算。”

那些跪著的男女老少竟是沈默了。

最終芙拉朵琳開了口，“謝謝大人的好意，可是這些人……真的無處可去。”

羅薩裏昂也楞住了。

芙拉朵琳道，“大人您有所不知，這裏的所有人，都是沒有辦法才走了這條路。而投奔卡西諾大人後，他待我們親厚如家人，從未有一分一毫的苛責，已經完全是放縱與護短的程度。”

她撫摸著那十二歲的孩子，溫聲道，“那時候我們的養父酗酒，每天都在家毆打我和弟弟。有一天還下著雨呢，我抱著他出門，他還在發著燒，我急得跪在地上祈求來往的路人救救我們。來來往往那麽多人啊，那時候我像只狗一樣在街上爬來爬去找人，被人隨便踹一腳都不算什麽。可是只有卡西諾大人停下了。”

羅薩裏昂已經能預想到後來的事。

卡西諾一定是給個那男人千萬倍的反擊和報覆。而芙拉朵琳，從此也就死心塌地的追隨著卡西諾，尋求一棲之地。

那孩子也開了口，“大人，你不要趕我們走。”

芙拉朵琳從黑袍的袖口掏出了一只心臟形狀的蘋果，對羅薩裏昂道，“大人，死靈師的術法體系中，心臟是會轉移到另外的載體之中的。這裏面是卡西諾大人的心臟。”

她站起來，將蘋果放在羅薩裏昂的手裏，“大人，也請您將我們全數封進這個載體，只任你所驅。”

不等羅薩裏昂答應，這女人竟淩厲的揮出了一道綠光，在場的男女老少猛然扭曲而後變為蛇形的影子沖進了那蘋果。

芙拉朵琳擡起眼，羅薩裏昂發現她已眸中含淚。

“有件事我一直想親口告訴卡西諾大人的，但是已經沒有機會了。我自知配不上他，可是如果能有一個機會為他出生入死，我什麽都不會怕的。”

這美艷女人緩緩流下一行淚，“可惜的是，他沒有給我這個機會。”

而後她雙唇微動，緩緩念出了最後一個咒語。

芙拉朵琳的身軀開始緩慢的拉伸，漸漸變長，漆黑的發絲破開，抽條變成碧綠的枝葉。她美麗的眼睛已經黯淡無光，而那張絕美的姿容，也隱藏在了樹幹之下，再無人會提起。

在這個森林的邊緣，整個王國最荒涼的地方，只剩下了羅薩裏昂一個人。還有他面前千百年都不會腐朽的靈樹，和手中如同心臟一般熾熱的蘋果。

在這之後，羅薩裏昂便待在了這裏。他看著這寥落無人的荒野漸漸長出豐裕的草木，看著人煙稀少的集市漸漸變得熙熙攘攘，也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殘朽衰敗，但無能為力。

後來他碰到了莎琦。

這真的是過了很久的一段日子了，可是莎琦依舊和那時候一樣，善良、堅強、年輕。

羅薩裏昂從未主動向莎琦坦白過一切，他自知如今的自己已經沒有什麽顏面再與她有交集。而且，他也無法預料下一次以本來面目相見的時候，彼此之間是否已經兵戎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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