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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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一反應當然還是他不願意,畢竟嚴定楠說過“不太習慣”。

可隨即就被他自己推翻了。

嚴定楠是說過“臣只是不太習慣”可他也說過“想要一個孩子”。

氣氛忽然有些詭異。

老大夫摸了摸胡須,看著周圍人的反應,頗有種世外高人看慣世態炎涼的意味。

連不怎麽會看人臉色的陶無涯都沒說話。

初聽這個消息的時候,秋落雙眼一亮,似乎是想說些什麽,神色覆雜的春意就拉了拉她的袖子,於是秋落又閉了嘴,有些茫然地去看寧言之和嚴定楠。

嚴定楠嘴唇動了動,還是難以置信。

他的孩子,應該是在兩年之後懷上的,怎麽就提前了?

提前了兩年……還是那個孩子嗎?

嚴定楠無意識地抓緊了寧言之,眼前有些發黑,心裏鉆進了牛角尖,難過極了。

他問老大夫:“您沒……診錯?”

老大夫搖了搖頭,目光很是平靜地說道:“小~少~爺~若~是~不~信,老~朽~可~再~為~您~診~一~次~脈。”

嚴定楠將手伸了過去。

所有人都不明白他在想些什麽,可別的人也不知道該怎麽開口問,或者問什麽。

陶無涯瞇了瞇眼,眼帶懷疑地掃了一眼寧言之,也不知道腦補了什麽。

寧言之握著嚴定楠的另一只手,也十分緊張地看著老大夫給他診脈。

櫃臺上放著正在整理的藥材,絲絲清苦氣息飄散在屋子裏,嚴定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

“確~是~有~了。”

嚴定楠忽然有種失去什麽的感覺,眨眼落下一滴淚來。

寧言之將人抱起來,嚴定楠也沒什麽反應,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晚上,他舍了兩條命去救寧言之一人。

不管寧言之到最後是生是死,是東山再起還是一生無為,可他確確實實地舍掉了一個孩子。

陶無涯向老大夫一拱手說道:“有勞陶叔了,還請再開兩張安胎的方子。”

沒等人回答,他又走在前面,對寧言之說道:“跟我來。”

嚴定楠在陶家也是有屋子的。

他的屋子很簡單,床鋪更是簡潔極了,雖說有人打掃,卻沒人換上厚些的被褥,寧言之只好自己坐在床邊,將人護在懷裏。

春意極有眼色地在另一邊放了一張大床,又鋪好了柔軟的被褥,才退出去了。

屋子裏一時之間只剩下了嚴定楠和寧言之。

寧言之怕突然出聲嚇到他,一聲聲地低聲喚道:“定楠。”

他也不問怎麽了,心底卻模模糊糊地有了一個猜想。

從嚴定楠發了高熱之後,他就很不對勁。

出神望著院子時眼底的懷念、夜裏抱著他哭過,還說過“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乃至於對從沒見過的李源頌的殺意,都很可疑。

他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心底愈發惶恐。

嚴定楠忽然出聲道:“不一樣。”

寧言之心裏猛然一動,心裏的擔憂去了些。輕輕擦去了嚴定楠眼角的淚痕,低聲問道:“什麽不一樣?”

“都不一樣。”嚴定楠將頭埋在他的懷裏,雙手緊緊地摟著他,好像一放手,寧言之就會消失一樣。

寧言之順勢也將他抱在懷裏,不敢用太大力,便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想到嚴定楠當初的那句話,寧言之低聲問道:“那我呢?”

他還記得嚴定楠說過的一句很莫名其妙的話。

“王爺……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嚴定楠悶悶地聲音傳了出來:“不一樣。”

寧言之抱著他的手抖了一下。

不一樣?什麽不一樣?

他不一樣,哪不一樣?

寧言之直覺嚴定楠有事瞞著他,不是慧皇後告訴他的那些事,而是其他的,牽扯更大的事情。

他低聲問道:“都告訴我好不好?”

嚴定楠張了張口,忽然就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寧言之耐心的等了一會兒,其實心底七上八下的。

過了片刻,嚴定楠的情緒似乎是穩了些,身子卻還是有些抖,他說:“我……我是個死人。”

寧言之猛地睜大了眼,將嚴定楠從懷裏扶了出來,看著他蒼白的臉與眼底的惶恐絕望,想問的話忽然就問不出來了。

可嚴定楠閉了閉眼,又說道:“我死過一次,在兩年之後。”

這句話裏的信息量很大,可寧言之根本沒有細想,他心裏忽然怕極了,猛地喝道:“閉嘴!”

嚴定楠被他嚇了一跳,又怕又難過,心裏還湧出了鋪天蓋地的委屈,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寧言之捧著他的臉,焦急地說道:“定楠,你睜開眼,你看我。”

可嚴定楠就是不肯睜開眼,哭得難受極了。

寧言之看得更著急,心裏也難受。

他本能地說道:“我是真的,你睜眼看看我。”

“那都是夢,全都是夢。”寧言之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說道:“你活得好好的,我也活得好好的。”

這句話讓嚴定楠心底一顫,他茫然睜開眼,問道:“你、你知道了?”

寧言之搖了搖頭,說道:“那只是一個夢。”

嚴定楠下意識地反駁道:“不是夢,我記得很清楚!”

“那就把它當成是夢。”王爺大概這輩子也沒這麽溫言軟語地哄過人,話閘子一開,接下來說的卻愈發順暢。

“你摸摸看。”他問道:“死人能察覺到冷熱嗎?死人會哭嗎?”

嚴定楠敏銳地察覺到他說“死人”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顫了一下,開始心疼王爺。

“我、我又覆活了。”嚴定楠低聲說道:“兩年之後,父皇暴斃,三皇子登基……賜了毒酒給大皇兄,王爺……王爺是……關押大牢,三天後,處斬。”

“行刑前一天夜裏逃了出去。”嚴定楠有些茫然,說道:“可是李源頌追了上來,他領著禦林軍,沒找到王爺,將我……”

寧言之記起了那個夢,將人抱在懷裏,也不聽他說什麽了,吻了吻他的額頭,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

嚴定楠住了嘴,自虐一般回憶起了當時的絕望,忽然記起了當初的疼。

肚子疼。

細細密密的,針紮一樣的疼。

疼得他幾乎邁不開腿。

他想著自己那麽疼,孩子一定比他更疼吧。

可他把他忽略的那麽徹底。

寧言之看著嚴定楠的神色,總覺得不止他說的這些。

可又不願意問,只好就那麽抱著他,抱了一個下午。

直到嚴定楠睡著了,他也沒有松開手。

寧言之抱著他坐了一個下午,也想了一個下午。

嚴定楠說的這些話荒唐極了,換誰都要說一句瘋子,可他信。

春意沒有敲門,直接將門推開了一條縫隙,探了頭進來,無聲將手裏的雞湯往前遞了遞。

見寧言之點了點頭,她才小心地進屋,又關上了房門。

寧言之輕聲將嚴定楠喚醒,看見對方眼裏的茫然,他溫聲說道:“喝了湯再睡。”

嚴定楠下意識地點了點頭,直起了身子。

寧言之接過春意手裏的雞湯,試了試溫度,才舀了一勺湯餵他。

春意又悄無聲息地出去了,覺得陶少主完全就是嫉妒小少爺找了個好丈夫,才會總是懷疑王爺。

他又不是不知道王爺對小少爺多好。

雞湯入口,嚴定楠也清醒些了,他有些後悔自己說了那麽多。

不過看王爺這意思……應該不會覺得他是孤魂野鬼的吧?

嚴定楠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寧言之,也不敢伸手將湯碗接過來。

寧言之沖他笑了笑,又舀了一勺湯餵他,輕聲說道:“別想太多,我是你丈夫。”

嚴定楠心裏一酸,眼眶又有些發熱。

寧言之笑話他:“怎麽又哭了,一會兒藥端來,你是不是還要哭一場?”

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著轉,嚴定楠卻又窘迫地紅了臉,反駁道:“才不是。”

“不是就好。”寧言之說道:“看見你哭,我就難受。”

等雞湯喝完了,寧言之放下碗,將嚴定楠扶了起來,問道:“出去走走?”

暮色四合,燭光照著王爺的神色,實在是溫柔地讓人拒絕不了。

嚴定楠點了點頭,理所當然地沒什麽異議。

出了房門,在院門外裝作路過十好幾次的陶無涯終於說出了臺詞:“好巧啊弟,你也出來逛逛?”

嚴定楠知道陶無涯是擔心他,又不好跟他說太多,就點了點頭,說道:“是啊。”

和放了心的陶無涯聊了一會兒,春意又將安胎藥端了過來。

見寧言之眼帶笑意地看他,嚴定楠忍不住紅了臉。

他也不想哭的啊……就是不知道怎麽的……沒控制住情緒。

定定地瞧了瞧碗裏的藥,嚴定楠閉了閉眼,斂下心間的一絲苦澀,仰頭喝盡了。

雖說失去了一個,可現在這個也是真真實實呆在他的肚子裏,還是要好好護著的。

——————

當天夜裏,寧言之又做了一個夢。

夢裏自己快馬加鞭趕到了京城,驚鴻一瞥間,似乎還有嚴定楠皺著眉的、冰冷的臉。

夢裏自己身處大牢,兩個獄卒踢了踢他面前簡陋的飯菜,嗤笑道:“拽什麽拽?寧業之被今上一杯毒酒弄死了,下一個就是你!”

以及一個長相猥瑣卻神情冰冷的人和他說:“定楠死前已經有了四個月的身孕。”

死前,四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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