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去職服喪

關燈
王瑾晨的問話讓諸臣汗顏,氣氛忽然變得極為緊張,“夠了!”禦座之上一直默不作聲的君王突然開口道,“不過一件喪服罷了,何以讓兩位朝廷重臣爭得面紅耳赤。”

“陛下,這並非一件喪服,而是五服之禮,流傳千年的宗法之制,我等漢人尊周公之禮,維持天下秩序,方有中原一統,百姓安居樂業,禮亂則秩序亂,秩序亂天下豈有安寧?”禦史仍舊不依不饒。

“禦史言重了,朕看王卿是對發妻情深意重才會如此,與禮制何幹?”女皇似乎有意偏袒王瑾晨。

“陛下...”

“再者,朕覺得王卿的做法並不失妥當,一日夫妻百日恩,何況是患難之情,諸卿也都是有家室之人,又何苦為難一個妻子新喪不久的同僚呢?”皇帝起身,“既然禦史以王卿違背禮制替新喪亡妻著斬哀之事上升到宗法禮制,那麽朕便與諸卿談一談這個宗法。”

皇帝負手站在殿陛之上,傲視著文武百僚,“天皇駕崩時,朕服斬哀,於大內服喪三年,嗣君如是,朕賴諸臣相助得登大寶,建立大周,今日之洛陽,萬邦來朝,脫下袞冕拋開這層身份,朕不過是一婦人,假朕百年之後,朕的子嗣又該用何等之禮服喪?”

禦史道:“國朝以仁孝治理天下,陛下是君...”

“朕說了,皇嗣乃朕子,不論君臣,只談母子。”

滿堂朱紫隨起身的皇帝跪坐起,躬立於席座間,對於皇帝問話無一人出聲,也無人敢觸怒天子的逆鱗。

皇帝見無人應答,又道:“諸臣為國效力,無暇於內宅,不知生育之苦,養育之艱,朕也不怪諸位。”

很快,便有獻媚的臣子上前附和皇帝,“皇嗣乃陛下所出,若沒有陛下便無皇嗣,又何談該用什麽禮來對待呢,諸位都是有生母嫡母、妻女之人,生育之恩,昊天罔極。自古陰陽便是缺一不可,非要分個輕重,豈不傷了母子情分,因禮失情,也非聖賢之法,更何況大周朝以仁孝治天下。”

“難得有明白之人,”皇帝順勢道,旋即轉身走回座上,“這為大周朝延續的舊律令,也該變一變了。”

“陛下...”禦史望著皇帝的背影擡頭欲言。

“陛下聖明!”自格輔元被誅,肅正大夫一職便空缺,文官隊列中肅正臺之首叉手打斷禦史的話。

禦史中丞的聲音使得朝臣們紛紛附和,“陛下聖明。”

待清靜後,王瑾晨又奏道:“陛下,臣還有一請。”

“言。”

“臣請送亡妻靈柩歸越州王氏祖地,入王氏家廟,服喪去職。”

王瑾晨要為妻子服喪去職的請求再次惹怒禦史,“丁憂去職乃是為父母之喪,自古便沒有因妻子亡故而去職之法,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王舍人身為鳳閣重臣,兼領要職,不以身作則卻屢屢以身試法,是何故?”

王瑾晨不予理會,松開手朝皇帝跪伏道:“懇請陛下應允。”

“陛下,朝廷百官輔佐君王治理天下,皆有所職,一官任命,乃經過天官考績與銓註,天命不可知,喪病難料,若人人都如王舍人這般去職,那朝廷所空缺的公務無人及時替補,以己之私...”這次,學聰明的禦史不再直言五服宗法而去觸怒皇帝。

“怎就是以己之私了?問百官,是否人人皆為功名利祿爭得頭破血流,恐怕連禦史自己心裏都不願丁憂吧。”王瑾晨反駁道。

“生死之事難料,忠孝不能兩全,我身為人臣,為的是陛下的江山社稷與黎民百姓的安寧,既然食君俸祿,自然不能有負國家與君王。”

王瑾晨突然冷笑一聲,直言道:“方才還口口聲聲以仁孝治理天下,禦史當真忠心不二,不孝之人何來忠心?對生養的雙親都如此,何況外姓之人,所謂忠心,恐也是利益驅使。”

“你...”繞來繞去似乎被人繞進了圈中,旋即拿著笏板跪伏道:“陛下,臣...”

“好了。”皇帝打斷道,“禦史在朝也不少年了,怎與一個小輩這般過不去呢?”

“陛下,臣...”

“卿且回席吧,此事作罷,不用再議了。”

禦史拿著笏板從地上爬起,側頭冷了一眼王瑾晨,“哼。”而後回到文官之列,對肅正臺中唯一一個穿緋色公服的官員嘆了一口氣,“下官無能...”

“目的達成,禦史辛苦了。”緋袍依舊端著笏板微瞇雙眼,似乎對這口舌之爭的勝敗並不在意。

“中丞?”口水說幹的禦史楞在原地,,“那下官與其之爭...”

“噓。”緋袍比著手勢,旋即深沈的看向禦座,“一切,盡在天心掌控之中。”

禦史回列之後王瑾晨仍長跪不起,皇帝低頭瞧了一眼,揮手道:“便依你所請,但禦史所言也並非沒有道理,你二人之爭便折中一下,朕許你去職一年為妻守孝,天官再從翰林院另選人入鳳閣接掌制誥。”

“天官領旨。”

“謝陛下成全。”

“既無事,那便散朝吧。”

“恭送陛下!”待皇帝離去,百官便跟隨宰相卷班出廷。

與緋色公服對應的笏板被搢入腰間的金帶內,緋袍端著兩只手走到穿喪服之人的身側,“王舍人好口才。”

“順勢而為,也是好口才麽?”王瑾晨回問道。

紅袍側頭盯著王瑾晨,“那也要有能猜透天心的本事。”

王瑾晨隨來俊臣走到明堂周圍第三層大階梯處,斬哀之服做工極為粗糙,亦不能抵禦風寒,呼嘯而過的寒風刮在人身上如刀割般疼痛,“歪打正著罷了。”

來俊臣望著殿庭中間四散開來的群臣,“王舍人在朝堂上為亡妻如此爭辯,當真是情深麽?”

“王某不知中丞是何意?”王瑾晨打著啞謎道。

“聖人不但改唐易周,且以一女子之身登基為帝,第一個所不容的便是宗法二字,王舍人好城府,好心機。”來俊臣抱著袖子轉身向後,擡頭望著高聳的明堂,頂端的金鳳好像在俯視自己,“借嫡妻之故向聖人投誠,若國朝女子地位有所擡升,那麽將來舍人所侍奉之主,是否又可以以女子之身成為儲貳呢?”

——啪,啪,啪——來俊臣松開抱合的雙手,似讚賞的拍響手掌,“既有女帝出,那麽我想皇太女也並非不可能了吧。”

王瑾晨沒有矢口否認,側頭與一雙奸詐狡猾的眸子對上,笑道:“論聰慧論手段論城府,某在來中丞眼前當真是班門弄斧。”

“本官沒有想到啊,”來俊臣垂下手搭在雕刻龍紋的護欄上,“如此立儲的緊要關頭,王舍人竟然向陛下請辭,為亡妻去職守喪,既要爭,爭到了又放手,這是何故,還是說昨日本官所言王舍人的癡情,並非全然是裝出來的?”

“這些又與來中丞有什麽關系呢?”王瑾晨轉身跨下臺階。

來俊臣好不掩飾的回道:“自然是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

殿庭靠城墻一側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交談的兩個人,眸子裏印著麻衣灰黃之色與紅色。

“蕭禦史。”

“校書郎。”註目之人回望。

李元符走至口中呼喊的人身側,二人相互作揖,“恭喜禦史回朝。”

蕭至崇望著自己身上的青袍,“而立之年才至此身,慚愧。”

李元符順著蕭至崇剛才的方向望去,“蕭禦史可想知道適才朝議召王瑾晨入內說了什麽麽?”

二人同服色,皆無入明堂朝參議政的資格,“校書郎知道?”

“王舍人不但要為已故嫡妻穿斬哀,且要親自將其靈柩送歸王氏祖地,立牌入廟。”

“嫡妻靈柩歸祖地與入廟本是應該。”蕭志崇沒有覺得有何不妥,只是於心中替妹妹的癡情覺得不值。

“還有,”李元符頓道,“去職服喪。”

“去職?”蕭志崇楞住。

“蕭禦史拒絕下官的提親無非是因為王瑾晨仕途正盛,有做宰相之勢,如今看來,他去職服喪少則一年多則三年,仕途上,他已幫襯不了你任何,蕭禦史難道要讓自己的嫡親妹妹,蘭陵蕭氏的長房嫡女與他人做填房嗎?如此,蕭公九泉之下豈不要怪罪於你?”

蕭至崇猶豫的握著雙手,“婚嫁之事還需得同七娘商議...”

李元符皺起眉頭打斷道:“國朝律法婚事皆從父母,長兄如父,婚喪嫁娶,令妹早已經過適嫁之齡,朝廷對適婚之齡而未嫁娶的百姓懲罰之嚴蕭禦史是知道的,然天官考績百官升遷的條例之中也有這樣一條。”

李元符的提醒讓蕭至崇低頭陷入了沈默。

“家族興衰可全系蕭禦史一人身上了,百年之計,可要三思啊。”

-----------------------------------

天授三年,改元長壽,帝詔,允鳳閣舍人為亡妻去職服喪一年,興修律令,將其定為成文律法,男子需為已故正妻服喪一年,若妻為公主、郡主、縣主等宗室之女,則夫服喪三年,又令下,允喪除之後的婦人改嫁,內宅女子可出宅從事。

自女皇正式登基執政,設內舍人,由身側的女官上官婉兒專任,負責制誥以及政令頒布,朝野風氣逐漸開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