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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祖宗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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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屍之後,覆者拿著新平郡君生前的禮服從南面的屋檐爬上房頂,面朝北楊衣三招,呼喚逝者的名字,三招之後從屋頂北面拋下,由專人抱著衣箱站在階梯口接住,而後送往靈堂蓋於亡者屍身之上,以此希望可以還魂,可人死又豈能覆生。

小殮後,喪樂與服喪之人的哭聲頻頻從王巷中傳出,最先前來王宅吊唁的是昔日在司刑寺供職的同僚,在入府瞧見王瑾晨身上的喪服時眼裏閃現著錯愕與擔憂,“王舍人對令正用情至深,想來郡君泉下有知,必然欣慰不已。”

“只是以同等的喪禮對待亡妻而已。”王瑾晨回答的很淡然。

程仁正便入堂祭奠,禮畢後朝周圍瞧了一圈,四下無人,旋即將王瑾晨從靈堂拉出至院角,“聖人下詔追封令正,朝廷百官得知礙於天顏必然都會前來吊唁,我知賢弟用情至深想以周全之禮送亡妻這最後一程,以往倒是沒什麽,可如今時局緊張,百官因之前的詔獄而人人自危,賢弟此時在眾目睽睽之下逾越規矩,恐遭人話柄。”

“滿朝的士大夫口口聲聲以禮相待以禮相待,可是連這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還談什麽禮?”王瑾晨甩開程仁正的手,“程兄休要再勸,若禦史見之要告,那便對簿公堂,聖人以女子之身禦明堂,我倒要看看這禮法究竟是為誰而設的。”

“禦史中丞來俊臣前來吊唁。”門口傳入的通報聲極大。

“若程寺正害怕受子玗牽連可走後門出。”王瑾晨指了一條路。

“你怎一下變得如此固執了呢?”程仁正不解,一件喪服為何會看得如此重要。

“有些事情知道得多了反而不好。”王瑾晨回道,“子玗還要去迎客。”

“罷了。”程仁正無奈的嘆了一口氣,“程某言盡於此,望賢弟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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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

因府主人先前入獄,王宅的下人便對前來吊唁的禦史中丞抱有防備與敵意。

“這不是先前在控鶴的長安與萬年兩兄弟嗎?”來俊臣穿著一身素袍,為吊唁做的準備相當充足,只是臉上並沒有半點哀容,“我當怎麽在控鶴見不著了呢,原來是上王舍人家中侍奉了。”

“來中丞是代陛下宣旨的麽?”長安問道。

“瞧長小兄弟說的話,難道沒有旨意,本官就不能前來吊唁新平郡君?”

盡管不喜,但是長安依舊向其作揖賠罪,“小人不是這個意思。”

來俊臣將視線跳過長安,望著從拱門內走出的服喪之人,並不像先前來吊唁的幾個官員一樣為他的喪服驚訝,瞇眼道猜測道:“你們家舍人究竟是癡情呢還是多情。”

待人走近,來俊臣客氣的作揖道:“下官來俊臣,見過王舍人。”

“來中丞,別來無恙。”王瑾晨走上前,言語頗冷。

“來某自然是無恙,倒是王舍人,尊夫人驟然離世,還請節哀順變。”

“勞中丞掛念。”王瑾晨也十分客氣的回著禮。

“既然是前來吊唁,為何他們還攔於此,這就是鳳閣舍人的待客之道嗎?”

李氏突然病發身故與王瑾晨入獄有關也與來俊臣誣陷傅氏脫不了幹系,“亡妻臨前與子玗言不想看到親朋諸友為其太過悲傷,吊唁也可免之,子玗私心,想還亡妻長眠時一份清靜,還請中丞見諒。”王瑾晨解釋道。

來俊臣因被阻攔,笑臉很快便消失不見,負手在王瑾晨身側打轉,盯著她身上的喪服道:“還記得王舍人出使隴右九死一生,下官至客棧將舍人接回京城時所說的話嗎?”

“時隔久遠,子玗還真記不得了。”

來俊臣擡手捋著疏松的胡須,“若舍人將來陷入絕境,一定是因情所困,因情所致,才從閻王手中逃過一劫,王舍人又要自掘墳墓麽?”

“何以見得?”王瑾晨攤開手,故作不懂。

來俊臣背著雙手轉身朝門口走去,“以王舍人的聰明才智,又豈會不知來某所言。”

“中丞這就要走了嗎?”王瑾晨站在身後招手喚道。

來俊臣頓步回首,瞇著眼睛勾笑道:“王舍人,明日,朝堂上見。”

待人離去,王瑾晨眸色瞬變,不是驚慌也不是恐懼,而是滿懷恨意,但是此番言論卻把長安嚇了一跳。

“來俊臣正得勢,明日朝堂會有議政,主母新喪,按理主人這一陣是不用入朝的,他這般言論恐怕明日會當廷彈劾。”

“明日你代我迎客,”王瑾晨不緊不慢的吩咐道,“別讓金吾衛進入王宅繞了主母的清凈。”

“那主人明日...”

王瑾晨扭頭瞧了一眼靈堂搭建,“亡妻的喪事還未辦妥,豈敢讓她長眠泉下仍要為我這個未亡人憂心。”

即便王瑾晨這樣與之解釋,長安仍舊有些放心不下,“那明日明堂上主人要如何應對,以一己之力舌戰群儒...”長安未曾踏足過朝堂,但也見識過百官齊聚的場面,王瑾晨身單力薄,太平公主的勢力未必會相幫,長安對此深感擔憂。

“人人都對功名利祿趨之若鶩,可是這身官袍卻壓得自己連喪服都無法抉擇,”王瑾晨負手朝靈堂的方向走去,“以一己之力無法對抗千百年的宗法,然,我只想做一回自己的主,走一回自己心中的道,憑借此身,憑借這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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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太初宮·明堂——

朝廷隔日一次朝議已成定制,皇帝自監國以來便不曾懈怠,朝臣們更是不敢怠慢,滿堂的朱紫綠跪坐於殿廷兩側,氣氛緊張。

“今日諸卿有何要議?”

“陛下,代知制誥的鳳閣舍人王瑾晨已告假多時,翰林學士空缺,是否另派兼官?”

“著天官篩選。”皇帝吩咐道。

“喏。”

“陛下,”文官位於座次中下的禦史臺有人跪坐起身至殿廷中央,“左肅政臺有奏。”文明元年改禦史臺為肅正臺,光宅元年又分左、右臺,其長官禦史大夫改稱肅政大夫,左臺知百司,右臺則察州縣,與宰相分廷抗衡,直隸天子,地位日漸攀升,成為三法司之首,名為法司,實為天子耳目及爪牙。

“禦史有何要奏?”女皇詢問道。

“肅正臺要參鳳閣舍人王瑾晨,身為朝廷命官不尊禮法,違背綱常。”綠袍聲音懇切。

“朕記得王卿乃出身儒學世家,這不尊禮法是從何說起?”

“昨日鳳閣舍人王瑾晨嫡妻病故,陛下降詔安撫,臣等登門吊唁,乃見舍人身著替父守孝之喪服,據臣所知,王舍人之父健在,必是為新喪的亡妻所服,”禦史轉身望向百官,“諸位同僚,試問有誰聽過周禮之下,夫為妻著斬哀者,如此倒行逆施,豈不違背聖人之法,祖宗之禮。”

禦史言出,使得朝臣議論紛紛,有些還未來得及登門吊唁的官員更是滿臉疑惑。

禮制分三六九等,人人皆想往上爬,位高之人又怎會自降身份去觸怒宗法呢。

“在場的諸位官員之中昨日也有去吊唁的,想必也都看見了,外命婦新喪,死者為大,臣本不該如此,然鳳閣舍人乃我國朝之官陛下之臣,為官者當為萬民表率,若百官不尊禮法則朝廷無序,朝廷無序天下便會大亂。”

右側武官雖著同樣的公服,卻對這群儒生的進言有所不滿,“一件衣服而已,只能說人家夫妻情深,怎還引出如此大的事了?”

“王將軍不懂,文人尊禮又極重禮,稍有不合規矩便要引起不滿,更何況像這種情況。”

留著絡腮胡子的老將乃是右鷹揚衛將軍王孝傑,以軍功累遷此位,“禮法禮法,危難關頭怎不見有人說禮法?拿著天子的俸祿就只會做排擠他人之事。”

“這話可說不得,將軍是忠臣良將,功勳卓著,可也難敵奸臣的挑唆,畢竟親近聖人的只有內臣與有司。”副將勸阻道。

“安西四鎮尚未收覆,實在看不下去這群窩裏橫的家夥。”

“將軍消消怒火,莫要與他們一般見識。”

禦史還在進言彈劾,自岑長倩等人伏誅,朝堂上已無替官員講情與禦史辯駁之人,“朕聽聞王卿與已故新平郡君乃是少小玩伴,她二人夫妻伉儷情深,而今妻子新喪不甚哀傷,或許是穿錯了也未可知。”很顯然,皇帝不願意降罪。

禦史又奏,“陛下,王宅下人眾多,難道都是些不懂禮數的賤民嗎?”

女皇沈下臉色撇了一眼文昌左相武承嗣,李昭德那日的進言再次縈繞耳邊,自古沒有侄為姑立廟者,有子而傳侄,將來皇嗣處境又當如何,旋即看向同鸞臺鳳閣平章事狄仁傑。

狄仁傑起身,“陛下,王舍人之為臣等並不可知,然事必有因,不如召入明堂,當著朝廷百官的面,一問究竟。”

“準。”女皇點頭。

“陛下!”禦史再次起身,“臣懇請派遣禁衛即刻拿人,臣鬥膽,請陛下詔允其著喪服入內。”

旋即便有沈不住的武將站出反駁道:“明堂乃是天子布政祭祀先王之所,君王安在,怎可讓臣子服喪入內,這就是禦史口中所謂的禮嗎?”

“若不如此,如何讓眾臣看個明白?”禦史反駁道,“陛下,臣懇請陛下應允。”

“罷了,便遂禦史之願,”女皇擡起右手喚道:“右鷹揚衛。”

王孝傑位於右側武將正中,身著紅袍,臉上還有幾道從戰場上留下的疤痕,聞天子召喚連忙跪坐起,叉手道:“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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