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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洛州司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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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授二年九月,太常寺少卿傅游藝夢登湛露殿下獄自盡,傅游藝的自盡身亡再次引起朝中黨派紛爭。

——太初宮——

五更天的夜色還是暗沈一片,皇城正南門西側的光政門前便有文武百官提著燈籠排班站好等待上朝,除卻宰相與親王公候能進帳躲避風雨,深秋的寒風皆打在這些瑟瑟發抖的低級官員身上。

一雙手因常年握筆而起繭的老手覆在燈籠的蓋子上以燭火取暖,“昨日傅少卿自盡於獄中,秋官至今都未給出答覆是緣何。”

“可惜了傅公,年過甲子還要遭受牢獄之災,再熬個幾年便能致仕,衣錦還鄉。”

“依下官看,因傅氏入獄而掀起黨爭,其目的不在於傅氏,只是他恰好撞在了這個點上,這也是他的命。”

“現在困擾朝廷與聖人的事是什麽?”官員抱著笏板,“除卻邊疆軍戎,便就是國本,國本不固,人心便不能安。”

“說來說去,還是東宮之事。”

———咚咚咚咚———鼓聲從太初宮內傳出,城門郎命門仆將幾丈高的宮城門齊力推開,——吱!——

“走走走,宮門開了。”宮門外的長龍開始擺動,偶爾中間斷開,是有官員手提的燈籠被上陽宮刮來的秋風卷滅。

——明堂——

滿堂朱紫集中立於大殿中間,殿陛前的兩根蟠龍柱下還擺有兩張小矮桌,分別由左右史,起居舍人與起居郎持筆跪坐記錄君王言行。

“聖人至!”

“陛下萬年,大周萬年。”

在一陣山呼與拜舞之後,皇帝端坐在禦座上朝臺下輕輕揮手,有朝官因不慎笏板滑落而失了禮儀的被站在殿陛間的殿中侍禦史記下失儀,拜舞之後宰相與大將軍率文武百官分坐於大殿兩側,議政開始。

“陛下,司刑寺奏,太常寺少卿前夜於獄中自盡,仵作勘驗屍身,乃撞墻而亡,三司推事遂罷,關於其罪,控告之人並未撤案。”司刑卿奏言道,“還請陛下定奪。”

秋官尚書李輕舟跪坐著轉身端起笏板拱手道:“陛下,秋官亦有奏,傅游藝自盡獄中,乃將實情陳於血書之上,言控告親從乃是誣陷,而今死無對證,若僅憑借控告一人之言而定其罪,是否有為不公。”

紫袍瞧著文昌左相的眼色,在李輕舟話閉後跪直進言:“陛下,身為人臣而夢禦明堂此等天子布政之所,周公解夢,日所思方夜有所夢,夢由心生,夢境不會憑空產生,若無二心又如何能夠夢到湛露殿,必是心中籌謀,事情敗露遭到親從揭發,深知難逃一死而無顏面對昔日恩寵有加的君王,遂,畏罪自殺。”

李輕舟忘記了,自盡除了可以示忠心,還可以讓嫌疑犯背上畏罪自盡之名。

幾位站在皇嗣一端的宰相坐在一塊,扭頭小聲商議著,“傅游藝雖非君子作為,實忠於大周,且此次受其牽連入獄的還有一些正直之臣,若坐罪,人心便會偏向一邊倒,東宮皇嗣本已勢微,中立之臣皆在隔岸觀火,朝中的勢力不能再削減了。”

“右相以為呢?”諸宰相共同看向黨首。

岑長倩摸著花白胡須點頭,便以宰相鸞臺侍郎、同平章事樂思晦為首開始與武承嗣黨人爭論,“陛下,傅氏由相位貶至九寺少卿,在失勢之下如何還敢生有反叛之心,如此無異於以卵擊石,作為在朝數十載的老臣,豈會做這種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愚蠢之事,傅氏遭到親從背叛,受誣入獄,誣陷之人必百般阻攔消息,傅氏無法見到天子自陳清白,又不願以己之罪而牽連眾多無辜,唯有身死可入君王耳,以死示忠,連死都不怕,又何況誣告?”樂思晦旋即撐著桌子從坐席上站起,望著眾人道:“滿朝文武皆道忠心,可若某讓諸位為了陛下自盡於此,又有幾人敢為?常言道死何難,又有幾人真的不怕死呢?”

“人證所在,傅氏若非畏罪為何要自盡,無法見到陛下自陳,難道也不能見國朝的執法官員嗎,三司推事本就定於次日,為何他要在三司推事之前自盡呢,這不是心虛不是畏罪是什麽?”

“大周的法,還有公正嗎?”樂思晦陰沈著臉色冷冷道。

“放肆!”由武承嗣所扶持的一派官員借機怒斥,“大周律法乃天下之法,國之重器,樂相這是在暗中指責陛下的不是嗎?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在明堂之上忤逆陛下。”

見皇帝沒有開口,樂思晦躬身順勢進言道:“永昌年間,李嗣真拜右禦史中丞而遭現任禦史中丞所陷,流放於嶺南,曾上書陛下言,今告事紛紜,虛多實少,恐有兇慝陰謀離間陛下君臣,而今卻由不懂法之人操殺生之柄,竊人主之威,按覆既不在秋官,省審覆不由門下,國之利器,輕以假人,恐為社稷之禍,臣懇請陛下重新啟用徐宏敏,召歸李嗣真。”

文官之列中的禦史中丞聽後依舊面不改色,也不上前與之爭辯,只是端著笏板跪坐於原地靜靜聽著。

“朝廷百官的任命皆由天官考績,君主予奪,樂相此言,豈不是在質疑與指責陛下用人不當,是非不分,賞罰不明。”武承嗣旁側的紫袍起身進言道,“陛下,樂思晦如此大逆不道,竟在明堂以下犯上,失人臣之道,臣請降其罪以儆效尤。”

“若直言勸諫便視為不忠,那這天下的言路豈不皆斷送於佞人之手,”見勢微,一同拜相的地官尚書格輔元亦起身幫襯道,“酷吏執法,臨時專決,不覆聞奏,下有冤濫,上何由可知,老子曰:故賞善罰暴者,正令也;其所以能行者,精誠也。”

“臣請奏,拷問誣陷控告傅少卿之人,以正令法,還其清白。”

“諸位相公如此為罪人說話,莫不是同黨?”一直跪坐著沈默不語的武承嗣突然開口道,“且不論傅氏是否畏罪,但兩位相公借傅氏一案暗喻陛下用人與執法不公,不顧天顏,人臣之禮盡失,又當如何罰之呢?”

明堂外看守的內臣交叉著雙手躬身小步入內,“啟稟陛下,洛州司馬狄仁傑到。”

一句通報,使得氣氛僵凝的朝堂變得哄鬧,文武百官紛紛回首,“狄公回京了?”

武承嗣身側的心腹便有些不淡定了,側身小聲道:“陛下此時召歸狄仁傑,是何用意?”

武承嗣柔搓著捏笏板的雙手,側頭回看禦座上正襟危坐的皇帝,“本王也想知道,君心何為。”

紅袍神態自若的跨進大殿,持笏跪拜道:“洛州司馬狄仁傑歸京面聖,陛下萬福,大周萬年。”

“狄卿請起。”

“謝陛下。”狄仁傑遂起身,“臣聞太常寺少卿傅游藝一事,遂匆匆歸京,奈何至神都宮門已閉,未至朝官之列而擅闖明堂,請陛下降罪。”

“卿入朝,必是有要事要奏,既有言,便道來吧,方才的爭論,朕也聽乏了。”

狄仁傑躬身,從拿笏板的袖子內抽出一張卷起的宣紙,“陛下,這是太常寺少卿原配妻子拓王氏的陳書,上面有半月來少卿的全部起居,”隨後又從懷中拿出幾分折疊齊整的紙張,“臣於昨日黃昏歸京,趕在日出之前,以洛州司馬之職執行公務為由於神都調查了一番,發現控告的親從於案發那幾日未曾與太常寺少卿單獨會面過,時至秋日,太常寺公務繁忙,少卿常宿於官邸而未曾歸家,這幾份則是臣著人所調查的親從行蹤。”

狄仁傑呈上字跡齊整、條理清晰的起居記載,望著啞口無言的朱紫官員,底氣十足道:“想必這件事,諸位相公都未曾想到吧?”

“以言語相告,本就沒有物證,人心可畏,父子尚且相殘,何況毫無血親之人呢,因仇記恨也未可知,僅憑一人之言,而定在朝數十載功臣之過,豈不荒唐?”狄仁傑再次躬身,“臣將此證示於親從眼前,使之畏懼而招供,”狄仁傑側頭撇了一眼臉色逐漸失常的武承嗣,“乃因私仇細微之事動了歪念從而誣陷,懇請陛下傳召,親鞫此案。”

女皇看了一眼內臣轉呈上來的起居記錄,揮手道:“不必了,朕相信狄卿的辦案能力,事情既清,又何必傳小人入堂,臟了諸臣的眼,傳旨,太常寺少卿傅游藝以五品禮葬之,撫恤其家,其餘入獄者無罪釋放。”

至於樂思晦所提奏議重新啟用徐宏敏,召歸李嗣真以及對於新任禦史中丞誣陷朝官之事便就此揭過,女皇似乎無意懲治,朝官們便也不敢重提,“陛下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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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嚕咕嚕——緩緩轉動的車輪碾壓著洛陽城街道上鋪滿的細沙,車廂內頻頻傳來女子纖柔的咳嗽聲。

噠,噠,噠,六合靴踩在濕漉的青石地板上,緋色公服上系著金帶,腰後懸著的銀魚隨著步伐左右晃動,沾水的腳印至一處牢門前便就此止住。

隔著厚實的木柱,裏面關著一個同樣服色的犯人,只是頭發只用了一根木簪挽著而顯得有些淩亂,衣著也沒有那麽齊整,因為雙手被木枷所縛,使她無法整理衣冠,聽到皮靴踏響地面的聲音,犯人背靠著木柱坐在地上,開口道:“傅氏之死朝廷應該掀起了爭論吧,是死忠還是畏罪,我猜那些耿直的大臣不會明面幫曾為惡人之一的傅元綜說話,他們意在春宮,所以此鬥,必敗,他們越是幫襯李氏舊皇族,便會讓君王越猜忌,因為現在聖人最害怕的便是李氏獨大,再覆周矣。”

——啪啪啪!——身後響起緩慢但有秩序的掌聲,來俊臣笑瞇著一張臉,“王舍人的聰慧,何止是公輔之才,只不過可惜的是…”來俊臣故意頓住。

王瑾晨扭過頭擡眼望著身後站定之人,“行刑之日將近嗎?再也無法拜相。”

來俊臣為之一笑,“舍人算漏了一點。”

“你仍舊喚我舍人,可是事有轉機?”

王瑾晨話閉,來俊臣便從抱合的袖子裏拿出鑰匙,“洛州司馬狄仁傑被聖人召歸京城了,且當廷破案,還了傅氏清譽,所以這次的武李之爭,誰都沒有勝,倒是狄仁傑因破案有功而升任地官侍郎代理尚書事務,且加授同鳳閣鸞臺平章事拜相。”說罷來俊臣便將牢門打開,走到王瑾晨跟前蹲下順便將木枷也解了,“令正還在肅正臺門口等候,王舍人,請吧。”

王瑾晨睜著不敢確信的眼神,旋即從地上爬起隨來俊臣走出刑獄,至門口來俊臣不再邁步,向往常一樣習慣性的將雙手揣入袖子中,瞇眼笑道:“進來這刑獄還能活著出去的,王舍人可是朝官中的第一人呢。”

作者有話要說:  洛州就是洛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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