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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開燈燃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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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去越州接應的家奴來信說未曾接到楊娘子,但是越州王家那邊天授元年年尾時娘子確實動身趕來神都了。”】

天授二年春,正月十四,晨鐘從皇城內傳出,各市在陣陣鼓聲中開張,駿馬在洛陽城內鋪滿緊實細沙的街道上疾馳,門下省掌京城、皇城、官殿諸門開闔的城門郎奉鑰先行開啟京城諸門。

八百門仆在神都諸門內吹著冷風搓手取暖,城門開啟後,各地商人與胡人紛紛湧入神都,為迎上元,酒樓茶肆的屋檐下換上了紅紙燈籠,數千工匠與官吏雲集應天成門城闕下搭建戲臺,皇城前的天津街兩側皆是百官夾街搭建的棚子。

通事舍人懷揣著詔書登上應天城樓,放眼望去滿城朱綠,琳瑯滿目,城闕底下圍滿了諸國使臣、胡商以及從海外來的遣唐使。

“大周天授二年,上元將至,立春之月,日在營室,和鸞雍雍,萬福攸同,五鳳朝陽,紫氣東來...上元佳節,開燈燃市,天子與諸民同賞,特除神都洛陽宵禁三日,金吾不禁夜,城門不閉,往來自由。”

十四日當天,為防止不測,神都調動十六衛,城防的兵力比往常巡邏戍衛增了三倍。

冒著熱氣的面食鋪子前擠滿了服色各異的中原百姓與胡人,懸掛紅燈籠的木柱下倒靠著一塊黑漆木牌上面用金粉寫著兩個嶄新的大字,“絲籠”

“絲籠!”站在路口吆喝的是個十來歲的少年。

旁側還有賣糕點的小店,“食糕,新鮮出爐的食糕。”

“客官,您要的食糕來了。”香甜軟糯的食糕被切塊裝盤端到了小方桌上。

幾個青綠官員圍坐在一起喝茶聊天,“聽聞秋官尚書李輕舟的幼女要出嫁了,新郎是聖人跟前新進的鳳閣舍人,新貴與寵臣聯姻,阿兄在大內當差應當知曉吧?”

綠袍官員點點頭,“李尚書昨兒便將請柬分發到諸位同僚家中了,昏禮定在明日日入,明日不僅有燈會,還能看到朝官大婚呢。”

“明日?”圍坐的幾人驚訝道,“才回京升遷沒多久,大禮怎的如此匆忙,李尚書就不怕引人多想,覺得是他李家是趁人仕途正盛而攀親,拉攏新貴嗎?”

“嗨,二人本就定了婚約,且那李姑娘還隨未婚夫走了一趟隴右,聽說還因此落了惡疾,若是再拖延下去,恐怕新郎就要落個負心的罵名了。”

“聽說新舍人是家中獨子,出身瑯琊王氏,居越州,”歸京後王瑾晨的名聲再次大震,幾乎蓋過了一年之內由青到紫進而拜相的傅游藝,“身為獨子,這娶妻成家可是頭等大事,不等父母來主持嗎?”

“這個倒是不知曉,也許新貴人的雙親提前收到消息已經到了神都呢,咱們都是外人哪能知曉人家宅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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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宅與王宅同在修文坊,一個在南一個在北,但是媒人來往的次數與送禮的規格未曾減去半分,王宅大門前的桃符才掛了半個月便被摘下換成了更為喜慶的門牌,長安與萬年預備的上元燈籠也被貼上了紅色的剪紙,原本空蕩的房間裏掛滿了紅色帳簾,書桌旁多了一張紅木梳妝臺,王瑾晨命家奴將書桌擡到了外房,將書櫃也一並搬去了,外房除了多了一張書桌還挪來了一張睡榻。

李輕舟將請柬送往親朋住所之後大婚的消息很快就像一陣狂風一樣在短時間內席卷了整個洛陽城,死而覆生的人一歸京便將時局扭轉,讓臭名昭著的丘神勣坐罪伏誅,惡貫滿盈的周興獲罪流放,同時也將自己與酷吏共事同流合汙的罵名洗凈,如浴火重生。

在進士及第後越過青袍,又在短短一年之內連連升遷進入三省之一的鳳閣成為五花判事之一的朝官,進而成為宰相的候選人,又有患難與共的高門嫡女為妻,王瑾晨便成為了此次赴京趕考舉人們的向往。

隔絕內外朝的城樓上站著一個孤零零的身影,平地而起的明堂屹立在宮城紅墻中間,諸殿閣與之相比皆黯然失色,婦人寬厚的玄袍上繡著日月與山川。

——噠噠——  一個紅色的瘦弱聲音登上城樓在婦人身後停下,躬身道:“鳳閣舍人王瑾晨見過聖人,聖人萬福。”

女皇背著雙手眺望著城樓前的明堂,殿閣過道間頻繁來往著一群為上元燈會做準備內臣與宮人,百官於寢區前止步,由內臣與宮人傳達事宜。

“你恨朕嗎?”

“食君俸祿,為君盡忠,得賜爵祿,臣,”王瑾晨再次叉手躬身,“不敢。”

“是嗎?”

“聖人不降臣欺君之君已是隆恩,至於宅中之事,臣沒有理由向陛下邀賞。”王瑾晨與之解釋。

“什麽時候大禮?”

“明日,黃昏。”王瑾晨再次行禮,“所以請聖人恕臣上元不能陪王伴駕。”

“娶妻李氏...”

“是臣自願,”王瑾晨道,“且她知道臣的私事,聖人請勿擔憂。”

“你想要的賞賜,是蘭陵蕭氏家那個尚未出閣的嫡姑娘吧?”

王瑾晨將合起的雙手漸漸垂下,神情覆雜,“現在已經不是了。”

女皇回過頭,看著臣子眼裏的神傷與悲涼,明白道:“你心裏藏著不舍,也藏著隱憂與惶恐,這一年裏你所作的,朕都看在眼裏,突然放下執著,這不是你的性子,突然作出改變的反常,總要有一個原因,朕不想拆穿你,也不會詢問你原因。”

“多謝聖人體諒,臣感激不盡。”

“情之一字,說不明,道不清,想知道朕為何對你的情感沒有做過任何疑惑嗎?”女皇問道。

“聖人沒有疑問,必是曾經耳聞或親見過。”王瑾晨回道。

“不錯。”

“朕十四歲入宮,成為太宗皇帝的才人,皇帝的長子當時的東宮太子只比朕小五歲,貞觀十五年,一名太常樂人進入東宮,成為太子侍從,承寵於膝下,太子稱其為稱心,皇室註重顏面,太子因此遭人彈劾,儲君失儀,太宗一怒之下賜死男寵,便是從此時開始,父子隔閡越來越深直至最後反目丟了儲貳之位,稱心死時,有人煽風點火太子在東宮的作為,這也並非罕聞與怪見,情感這種東西本就琢磨不透,深宮寒冷,君王未可雨露均沾,相互慰籍也是尋常之事,苦中作樂,總比孤寂長眠冷宮要好。”

“聖人為何要與臣說這個?”王瑾晨不解道。

“朕可以放你走。”

王瑾晨擡起微低的視線望著女皇的背影,她不知道這是出自同為女子的憐憫,還是身為皇帝對臣下的試探,“聖人以為...臣只是為了人而來嗎?”

“人總有所求,朕在卿的眼裏看不到對權力與名聲的貪戀與欲望,卿孤身一人踏入神都,不就是因為門第觀念而想改變出身獲得與之匹配的身份麽。”

“臣不敢欺君,但這只是理由之一,聖人身為女子敢為天下先,臣說的輔佐,是出自真心,古人將牝雞司晨視為兇兆,不過是將自己內心的私欲與醜態用華麗的辭藻掩飾罷了。”

女皇再次回頭,看著一片赤忱的年輕臣子,與朝廷那些男性官員有所不同,言語裏的恭敬並非全然出自對於權力的畏懼。

女皇朝欄桿走近了一步,將手搭在塗金的護欄上,“卿是否害怕,最後會落得與周興丘神勣那般的下場?”

“臣既非丘神勣,也不是周興,聖人是明主,自不會濫殺。”

“卿回去吧,明日大婚,好好歇息,今夜的上元燈會便不用陪於應天門下了,養足精神。”

“謝聖人體諒,微臣先在此預祝聖人上元安康,聖躬萬福,天佑大周,永保榮昌。”

女皇轉身背起雙手朝前離去,“大周若是能夠永保,朕何以有如此多憂愁與滿腹算計呢。”

望著已經走遠的皇帝,王瑾晨直起腰身,交叉的雙手漸漸垂下,初春的寒風席卷至城樓將襆頭後系結的軟腳吹起,狂風吹進滿是憂郁的眼中,使白皙的面容又添加了幾分憔悴。

轉身下樓,六合靴輕踏在宮城的地磚上,諸司往來的內臣與宮人紛紛讓路行禮,待紅袍遠離後不禁引人議論。

“這便是聖人跟前新進的寵臣麽?朗朗如日月之入懷,新貴人好風儀。”

“聽說這位新任鳳閣舍人明日就要娶妻了。”

“明日不是上元麽?”

“是呀,上元迎親,加之前不久的升遷,這位新貴人當真是雙喜。”

“可是為何剛才偷偷瞧著,覺得他一臉愁容,眼裏充滿了憂愁與神傷呢,猶如頹唐如玉山之將崩。”

“犯什麽花癡!”內臣停下腳步嚴厲訓斥道,“誇再多也與汝等沒有關系,貴人的事,少嚼舌根,不要給咱家惹禍。”

“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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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行坊——

坊內的街邊坐著一群編織燈籠的老婦人,盡管火紅的燈籠已經掛滿了整個洛陽城,蕭宅的桃符還沒有換下,上面有蕭家主人的題字。

寒風穿堂而過飄向內院,蕭家的院子裏聚滿了族人,又逢丁憂,使原本在地方做小官的幾兄弟卸任回了沂州舊宅,今日齊聚神都歡慶一堂,孩童們的笑聲充斥在栽滿樹木的前院裏,只有北側靠街坊的一方小院冷冷清清,去年剛種下的梅樹未能熬過寒冬,如今正孤零零的靠在墻頭。

至黃昏,本該休市關坊因上元而作罷,落日從上陽宮殿頂慢慢落下,黃昏的火紅也越來越黯淡,瞧著因為幾日茶飯不思而越來越消瘦與憔悴的主子,阿霖心疼道:“姑娘...明日就是親迎禮,今夜上元金吾馳禁,姑娘為何不親自去問問他呢?阿霖覺得,王公子一定有他的苦衷。”

蕭婉吟盯著墻角挺立的梅樹,寒梅獨冷,雖死卻傲骨猶存,“她若有苦衷自會過來與我道清楚。”

“可是這麽多天過去...”阿霖擔憂的看著蕭婉吟,“您心裏不痛快也不能這樣作踐自己。”

“七姑娘!”蕭宅的家僮匆匆走進院子,“有人找您。”

阿霖扭過頭,瞪著大眼珠急切道:“是王公子麽?”

家僮沒有回答,只是往旁側退開一步,一個黑巾裹頭,腰間束著黃銅鐵帶的年輕男子印入眼簾,蕭婉吟微微睜著眉眼,“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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