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難難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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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驚的馬疾馳在一望無際的大漠中,臨近隆冬,碎葉城的夜晚能將人馬凍僵,寒冷的月色下一匹快馬被凸起的枯木樁絆倒,凍僵的二人從馬上跌落滾至一旁。

因為過度奔跑,倒地後的黑馬口吐白沫抽搐不止,但地上因蹄踏震響的抖動並沒有因此停止,王瑾晨知道僅憑崔典一人難以抵擋那麽多經過訓練的殺手,而安西都護昝斌正在觀望。

“阿兄受傷了...”李錦很是擔憂。

鸞臺錄事不見了蹤跡,崔典也葬身於大漠,王瑾晨睜著怒不可遏又極為內疚的眸子,“你為什麽要跟過來?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就要死在這裏了?”

“我不在乎,我也不怕。”彎月掛在西邊,光照打在王瑾晨已經凍僵的臉上,李錦對視著王瑾晨淚流不止的眸子,“如果在家中等來的是你的死訊,那我情願與你一起死在這大漠裏,至少,”李錦的話極為哽咽,“至少是一起。”

“你還不明白,我與你根本不可能,若我此次可以平安回去,我便會向聖人請旨取消你我的婚約。”對於李錦一廂情願的示好,王瑾晨更多的是惶恐並沒有感動。

“我知道。”李錦並不差異,“阿兄喜歡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王瑾晨搖著頭,隨後伸出冰冷帶血的手握住李錦的手輕輕放在自己因為急促呼吸而起伏劇烈的胸口上,睜著濕透的眸子問道:“你明白了嗎?”

——咻——一聲箭響隨著烈馬的嘶鳴劃破天際。

“小心!”還沒等李錦開口回答,便反握住王瑾晨的手反應極快的將其一把拽開,箭簇擦著王瑾晨的臂膀直朝她而來。

隨著一聲穿刺,李錦側頭直直盯著王瑾晨應聲倒地,鮮血從腰腹間流出,無力的雙眼對視著一雙好看卻又悲涼的眸子,“當然,這是我的答案。”

“不!”王瑾晨摟起躺在血泊中的人,淚流不止的恐慌道:“我並不值得你這樣做。”

馬蹄聲再次響起,王瑾晨聽見了又沒聽見,覆雜的情感交織在一起,說不清是愧疚還是什麽,耳邊嗡嗡嗡的已經失去了對周圍的判斷。

數聲箭響再次從身後傳來,一只鋒利的箭簇穿梭在寒冷的月光下朝王瑾晨所在的方向直直射去。

——鏘——一支反方向的羽箭從王瑾晨肩頸側略過與後方的箭相碰,箭頭擦過箭簇使得羽箭的軌跡發生偏移射入了旁側的沙石中。

“上馬!”

寒風帶起一陣清香,王瑾晨錯愕的擡起腦袋,今夜本就不同尋常,盡管她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也依然不想放過任何求生的機會,腦袋飛速的轉著,比起面對死亡恐懼帶來的無法思考與冷靜,眼前人更讓她思緒淩亂。

馬上下來幾個看起來武藝不弱的壯年男子將手上的李錦擡上馬背,女子道:“你帶著她,跟我來。”

“七娘...”

“先走!”蕭婉吟冷著雙眸呵道,旋即不忍心的扯了扯韁繩調頭,緩和了語氣添道:“其他的,安全之後再說。”

幾匹千裏馬在漫長黑夜裏疾馳,蕭婉吟回過頭張弓阻攔下身後追趕的敵人,這是她第一次殺人,也讓她在松開弓弦時的整個人連同身心幾乎都在顫抖【“沙場上沒有勝負,只有生死,因為畏死,才會起殺心。”】

鮮血滴答滴答的往下流,因為沙丘隨風變幻,地上的血跡便也隨著流動的黃沙消失的無影無蹤,一眼望不到盡頭的沙漠裏,憑借著千裏馬的識途在天亮之前趕入一處黃土堆砌起的小鎮,陣陣駝鈴聲從籬笆內傳出。

月色褪去,一道白光從東邊的天際劃破,李錦中了箭傷,而王瑾晨身上也有打鬥躲避時留下的傷,從馬上滴落的鮮血便分不清是誰的。

一個牽駱駝的老翁從鎮子裏走出,瞧見血淋淋的眾人,嚇得大叫,“匪...匪...匪寇來了。”極為熟悉的關中話。

蕭婉吟上前一把將人拽住,也用同樣的語言,“老伯,我們不是匪寇...”

“你們...”從關中遷居西域的老翁聽到倍感熟悉的家鄉話後指著從馬上跳下來的幾個人與渾身是血的王瑾晨。

蕭婉吟走到王瑾晨身側,瞧了一眼後將她腰間的魚符扯下,“我們是官府的人,出來辦事卻不料遇到了大漠裏的劫匪,我們也是死裏逃生。”

老翁瞧了瞧血跡斑斑的魚符與王瑾晨身上的公服,了解道:“官人們是從弓月城那一帶來的嗎?”

蕭婉吟點頭,“正是。”

“原來如此,怪不得...”老翁松了一口氣,瞧了年輕官員懷中還抱著一個中箭的娘子,“官人與娘子負傷了,請隨老朽來。”

連夜奔波,加上路上的顛簸,失血過多的李錦此時已經臉色煞白,奄奄一息。

老翁將眾人帶進一個黃土矮墻圍住的院子中,一個雙目失明的老嫗拄著拐杖走出,“老頭子,今日怎麽回來得...”

老翁上前攙住老伴,“噓,剛出去碰見了遭到匪寇襲擊的官家,家中還有藥麽?”

“匪寇?”老嫗聽後心顫。

老翁簡單的收拾了一下床,又在上面蓋了幾層厚厚的棉絮,“看樣子娘子受傷不輕,咱們這小鎮就幾戶人家,這方圓百裏又沒有醫館,我們也不會醫術...”

“我家姑娘會醫術。”壯年男子安撫著院裏的馬匹。

王瑾晨將人擡到床上,急促著呼吸有些手足無措,身上的血跡早已被寒風凍得幹凝,害怕懷裏的人睡著便一路上都在與她說話,可回應的聲音越來越弱,直到不久前徹底失聲。

蕭婉吟命人將馬匹藏起來守在門外,又與老翁要了一些家中常儲備的藥,“老伯,家中有熱水嗎?”蕭婉吟取出一把極鋒利的匕首。

“我這就去燒。”

蕭婉吟望著院子四周看不到盡頭的大漠,吩咐道:“你們守在外邊吧,警惕著四周,如果有馬蹄聲立刻向我匯報。”

“姑娘,”壯年男子撇了一眼屋子,“您真的要救李氏嗎,咱們這一路暗中護送,可謂煞費苦心就為了那麽一個人的安危,李氏負傷,若您救活她,她現在可是他未過門的妻子...”

“夠了,”蕭婉吟攥著窄袖的袖口,“我沒辦法見死不救,也不願意她活在愧疚之中。”

“可是...”

“我進去了,有事我會喚你們的。”蕭婉吟打斷道。

隨從們無奈,只得聽命,“喏。”

蕭婉吟入內,將一瓶金瘡藥放在王瑾晨旁側的桌子上,極為冷靜的看了一眼傷勢,“先把自己身上的傷處理了。”

王瑾晨沒有說話,也許是說不出話來,只是讓開位置聽從蕭婉吟的安排。

“你先出去吧。”

王瑾晨有些錯愕,“你...”

蕭婉吟蹲在床邊沈下看似平靜的臉,“你不想我救她麽?”

王瑾晨低頭不語,擡頭看了一眼後轉身離去,熟悉的味道也隨著她的離去而漸漸消散,此時的屋子裏只剩下滿屋的血腥味,王瑾晨離去後蕭婉吟逐漸收回紊亂的心思,靜下心來將沾滿血跡而變得冰涼刺骨的衣物輕輕換下,好在利箭沒有傷在致命的地方,又好在箭頭上沒有荼毒。

王瑾晨敲門,將燒開的熱水送進房中,榻上的人已經被褪去衣物,蕭婉吟將她身上的血跡擦幹露出原本白皙的肌膚,土炕下燒著木柴,使得冰涼的身體漸漸回溫。

止血之後蕭婉吟沒有立即去拔箭頭,撐著酸澀的腿起身扭頭瞧了瞧不敢看人的王瑾晨,“身上的傷還疼麽?”

早已經麻木的人拼了命似的搖頭,蕭婉吟走上前,“如果我不來,你打算怎麽辦?”見人沈默,她憋著心中的氣,“這樣的賭註,很好玩?”

“從我出生開始就在賭,除了這個,我別無他法。”光照從窗口透進屋中,王瑾晨將照明的油燈吹滅,側頭盯著李錦身上的羽箭,鐵制的箭簇上還飾有獸骨,那是一只突厥人的鳴鏑,“我料到了丘神勣的動作,卻沒有想到他竟然連突厥人都能勾結。”

因為劇痛而蘇醒的人睜開無力的雙眼,兩個模糊的身影站在床頭似乎在對峙,蕭婉吟徑直略過王瑾晨朝門外走去,“她醒了。”之所以未拔箭便是在等李錦蘇醒,“這裏缺乏藥物,我不確定自己能否保住她,所以趁著她醒了,你有話就趕緊說了吧...”

王瑾晨擡手將人攔住,蕭婉吟轉過頭,只見身側人滿眼通紅,淚水正一滴一滴滲透著紅色的衣衫與血交織在一起,蕭婉吟在她眼裏看到了心酸、愧疚與委屈,即便無言,無聲也勝過有聲。

面對她的沈默蕭婉吟止住步伐,軟下心道:“那你出去。”

兩個模糊的身影漸漸只剩了一人,蕭婉吟走上前緩緩坐下,“我一會兒拔箭,箭簇的倒刺可能會有些疼,你能忍住嗎?”

李錦睜著無力的眸子,直到她靠近才發現眼前模糊的人竟然是蕭婉吟。

“你不用驚訝,在西洲的時候我就發現你了,我和你一樣一直跟在她的身側,只是我在暗處,這...”

李錦突然伸手一把握住蕭婉吟的手腕,睜著雙眼虛弱無力道:“我可以搶走她的人,但我知道我搶不走你在她心裏的地位,可是那又怎麽樣,即便得不到她全部的喜歡,你可以不救我的,這樣,就沒有人跟你搶了。”

“你以為我想救你嗎?”蕭婉吟將手抽開,“不是所有人都是醫者仁心,我學醫不是為了救濟蒼生與其他不相關之人的,你替她擋這一箭,我於心中感激你,所以我會救你,因為她而救你。”

“我不需要。”聽到蕭婉吟的話,李錦無力的將人推開。

“你死了,她會帶著一輩子的愧疚你知道嗎!”蕭婉吟緊緊握著李錦的手腕怒瞪道,“即使不喜歡,我也不希望她心裏裝進任何人,即便只是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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