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建明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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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湜...”馬車消失在一片飛雪之中,漫天的飛雪飄落到杏色的桐油傘上。

—軲轆—軲轆—轉動的車輪在過道處停下,車內探出一個婦人,“四郎。”

“阿娘。”王瑾晨撐著傘回過神來喊道。

“收拾妥當了,咱們走吧。”

“好。”

王瑾晨上車後理了理下裳,對著母親愧疚道:“讓阿娘跟著兒子來回折騰,是兒子不孝。”

“你既決定了便要萬分小心,阿娘不求你能夠光耀門庭,能夠保全自己平安順遂對阿娘來說便是萬幸。”

“兒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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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陽——

蕭婉吟跪於剛下朝回來的父兄跟前,蕭至崇站在父親旁側勸道:“阿耶都讓七娘跪了一個時辰了...”

“你閉嘴!”

嫡妻崔氏本想說些什麽的也被這一聲悶雷止住。

蕭婉吟靜靜跪著一言不發,蕭安介窩著一肚子火質問道:“你可知你在長安的事傳到洛陽,人家是怎麽傳我們家的麽?他將來是你阿姊的丈夫,你難道不知道自己有婚約在身嗎?”

“兒只是下水救人,她為何會落水,阿耶知道原因麽?”蕭婉吟瞪著父親反問道。

“你這是什麽態度?”作為一家之主,蕭安介很快就冷下了一張不悅的臉。

蕭婉吟撇過頭,“阿翁從沒有教過我要為了顏面而見死不救。”又道:“興時圖你之利,落敗時避你之遠,聽到流言而不去查真正的是非,只顧著顏面與旁人的眼光,這樣的夫家不要也罷。”

——啪嗒——蕭安介聽著弦外之音的話登時大怒的拍桌,“你這是在指責老夫嗎?還是老夫平日裏太縱容你了。”

“兒不敢。”蕭婉吟跪伏道。

“能以女兒之身下水救成年男子,你還有什麽不敢的?”蕭安介睜著怒目指道。

“你別發這麽大的怒火嘛,”崔氏在一旁勸阻,“七娘素來心善,又不喜與人爭搶,郎難道寧願聽信外人的流言都不願相信自己女兒說的話麽?”

蕭安介將胳膊肘擱在桌案上撐著額頭長呼了一口氣,“我不管流言真假,單憑後嗣這一點,你與他絕無可能,為父將話放在這裏,你下去吧。”

蕭婉吟擡起頭,旋即癱軟的趴在了地上,她讓坐堂醫這樣說只是為了讓王瑾晨與阿姊的聯姻取消,同時也可為她斷掉之後的隱憂,“阿耶...”

“下去。”

蕭至崇走上前將妹妹扶起,“七娘,你就聽阿耶的吧,”旋即湊近小聲道:“朝堂上皇太後殿下準備拆除乾元殿修建明堂,殿下疏遠諸儒而親近北門學士,阿耶正為此事煩憂著呢,待風頭過了,你的事再做商議吧。”

蕭安介雖對她發了怒火,但也未做處罰,甚至連禁閉都沒有,蕭婉吟便拽著哥哥的手起身,“兒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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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寒風從端門吹入太初宮,一個四歲左右的團子從大殿內飛跑出,年輕女子緊追,“三郎,你慢點跑。”

小團子擡手搭在殿廊的圓柱上,呆呆的望著殿庭裏的飛雪,“姑母,你看,下雪了。”

廊道右側過來的女官福身道:“楚王萬福。”

追出來的太平公主將一件厚實的袍子替小團子披上,轉頭吩咐內侍,“將楚王帶回德妃哪兒吧。”

“喏。”

內臣應答的話音剛落,小團子便拍開他的手撒腿跑到婦人膝下,糯糯的喊道:“阿姨。”

婦人穿著命婦常服,溫柔的摸了摸團子的頭,“尋了三郎好久,原來是在太平長公主這兒。”

“剛入宮,便從阿兄手裏將三郎帶出來了,正要命內侍送他回去,正好德妃過來了。”太平公主回道。

“我就說,適才去了聖人哪裏,聖人說三郎跟著長公主離開了。”德妃再次摸著小團子的紮總角的小腦袋,“若是長公主與上官才人無事,妾就先將三郎帶回去了。”

“好。”

殿廊逐漸變得安靜後太平公主從袖子裏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入掌心,不到片刻便為掌心的溫度所化,“明堂的事已經定下了麽?”

上官婉兒點頭,“殿下準備讓駙馬的季父薛懷義充任督造。”

太平公主聽後眉頭大皺,旋即將攤開的手掌握成拳,“什麽薛懷義,什麽季父,他不過是個市井無賴罷了。”

上官婉兒搖頭,幾片雪花飛進殿廊落在白裘的毛絨上,“七娘來洛陽了。”

太平公主扭頭道:“是為了她在長安與那個什麽家的庶子之事?”

“嗯。”

太平公主旋即冷笑,“這群世家將門第當臉麽?四處攀附也不嫌累,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什麽樣的男人能讓她心心念念了十年之久?我聽說李昭德的幼子相貌堂堂,也與她相識久矣有傾慕之心,家世又好,為何不要呢?”

上官婉兒低頭思索了一番,“李元符我倒是見過,至於七娘牽掛的人,我也只是在七娘口中聽說她們的過往,不是人人都看重家世,七娘也不是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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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四,五更二點時太初宮敲響曉鼓,街道的鼓聲隨之應聲而起,緋袍官員爬上布燈的端門。

“垂拱四年,正月十四,歲在戊子,上元奉敕旨,金吾弛禁....”

貫穿城池的洛水上建有幾座大橋,上元佳節,滿載貨物來往的牛車與馬車數量驟然增多,家僮提著食盒從洛水之上的浮橋擠出進入了宋學士宅,“姑娘,您要的鹿脯買回來了。”

“給我吧。”

“喏。”

宋令儀接過家僮從北市買回來的鹿肉脯轉身去了父親所在的書齋。

——咚咚!——

崇文館學士宋之問正在寫奏疏,聽見門響後開口問道:“何人?”

“阿耶,是令儀。”

旋即停筆擡頭,“進來吧,門沒有鎖。”

宋令儀推門入內,父親的書桌上羅列著一堆狀、表,以及還有一本去年從會稽撿回忘了歸還失主的書籍。

“女兒知道阿耶近幾日心煩,未見阿耶食早膳便買了一些阿耶平素愛吃的肉脯與炙羊肉。”

食盒打開的一瞬間,經過處理的新鮮炙羊肉的香氣便溢滿整個書齋,婢女端進來一盆清澈的溫水,宋之問起身洗了把手笑瞇瞇道:“還是我家姑娘懂得體貼父親。”

“阿耶可是煩憂明堂修建一事?”

宋之問夾起一塊鹿肉脯,“太後要把功勞都給薛懷義,一個市井的賣貨郎,卻能奉命修建聖地,我等進士及第寒窗苦讀的學子卻只能拼命討好,讀書人的傲骨蕩然無存。”

宋令儀聽後微微皺起眉頭,“能經歷苦難方能正大道,阿耶一定會受到太後器重的。”旋即夾起一塊炙羊肉放入宋之問跟前的小碟子中,又將醬汁端出,“阿耶嘗嘗這炙羊肉。”

宋之問盯著女兒看了一會兒,“姑娘如今也長大成人了。”

宋令儀便放下筷子福身,“憑大人吩咐,大人收養再造之恩令儀不敢忘。”

“為父能有什麽吩咐,”宋之問捋著長須,“你只是我宋延清的息女,你長大成人了,為父自然也要替你留意留意看看是否有合適的郎君,你自己可有鐘意之人?”

“女兒聽聞蕭少監家的六娘七娘皆退了婚...”

宋之問遲疑了一會兒,旋即起身走到書桌前將一本書拿起,“與蕭安介第六女定親的正是這物主,瑯琊王氏。”

書籍的斜下方用行書寫了三個小小的字,旁邊還附了紅章,“這孩子的字不錯,文章見解、詩詞造詣皆不弱國學生徒,就是不知今年的常科他是否會一同應舉,不過...”宋之問敲打著放在桌案上的手指,“泰興延令王氏整個一脈在國朝都沒出過高官,朝中上層幾乎不見王氏族人的蹤影,他若想要中第無人引薦便難如登天,我出生微寒,父親起自鄉閭,能登科進士及第,這中間又歷經了多少困苦呢,”宋之問說罷輕嘆了一聲,“人都是被迫才會做出改變,我也不例外。”

宋令儀走到父親身後垂下手捏著他寬厚的肩膀,“阿耶不必在意外人的眼光,人心隔肚皮。”

宋之問輕吸了一口氣擡手拍了拍女兒,“你放心,阿耶一定為會你尋一門好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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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中至江南自西向東足有千裏之遠,王瑾晨便改走了水路,緊趕慢趕終於在上元節前夕趕回了越州山陰,回家團圓的人並沒有得到父親的關懷,甚至是這幾月的吃穿也不曾問及。

“你的隱疾是怎麽回事,長安為什麽會有那樣的流言傳出?”王哲將這個唯一的‘’兒子’拉到書齋關起門窗質問道。

王瑾晨跪在桌前低下頭,“父親就不問問兒子是如何落水的麽?”

王哲擡起手,心中一陣愧疚可又拉不下面子,“你只要回答我的話就可以了。”

“是七娘,我幼時與她相識,我能活著回越州見到父親,也是七娘所救。”

“這個老夫知道。”王哲摩挲著手背,“這流言對你來說也算是好事,你落水...”

王瑾晨撇過頭,“兒子現在不想說了。”

王哲撐著椅子起身走到王瑾晨跟前彎腰將其扶起,“我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

“出身不能決定一切。兒子不想一直被人所欺,”王瑾晨擡起頭,睜著微紅的雙目,態度堅決,“兒子要參加今年的鄉貢。”

王哲托在王瑾晨手臂上的手當即抽回,“你說什麽?”

王瑾晨伏首道:“兒子要參加鄉貢,入仕。”

“你瘋了?”王哲驚嚇的連連後退。

王瑾晨擡起枕在手背上的頭,“這身袍子是大人給的,那兒就用這身袍子另開一處天地。”

“不可能!”王哲甩袖毅然回絕道。

“兒子回鄉之前已經修書給了族伯父與仲父,在官學讀書的時候,使君一直有意讓我去參試,父親難道要抵抗族伯父與使君?”

“你?”王哲轉過身指著王瑾晨粗喘著大氣,“你是要亡了我們泰興王家整個氏族嗎?”攥著袖子冷冷道:“我是絕對不會答應你這個逆子的。”

“一開始最先欺騙的人,不是父親您嗎?”王瑾晨淚眼婆娑的看著父親,“既然父親給了兒子希望,為什麽又要親手澆滅?”

王瑾晨從地上爬起,擡起彎曲的右腿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臉色有些陰沈,“父親心裏,難道沒有愧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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