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剩下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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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之端著酒杯,一朵桃花打著旋掉了進去。

“殷過說,還魂珠就是你的眼睛。那為什麽在登仙境的時候,謝留的眼睛卻是正常的,而你又閉著眼呢?”

謝牡望著月亮:“師父判出宗門的時候,為了離開他就把還魂珠切割成兩份。被當做誘餌的那份宗門找到了,為了能「存放」他們就提前拿掉了我的眼睛。”

說到那些血腥的往事,謝牡很平靜甚至還帶有幾分漠然。還魂珠離開宿主後就會慢慢消耗靈氣,故每一代宗子死亡後,它都會自動去尋找早以培養出聯系的下任宗子。

而當年事發突然,謝留僅僅教養了謝牡不到兩年。所以為了養珠,年僅八歲的謝牡就被活生生摳了眼珠。

他清楚的記得那是個夜晚,天上的明月帶著無邊血色,最後全部歸於黑暗。

“剩下的那份被師父取出後留在身上,他的眼睛……也是旁人給的。”

何之沒有追問下去,不論謝留的眼睛是誰給的。事到如今,人死燈滅。

酒壺裏的酒很快就見了底,謝牡搖晃著努力想再倒出來點。

半響後他嗤笑一聲:“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這老天非要讓我清醒的活在世上。”

他把酒杯一推,看著何之道:“我來的時候順手放倒了殷過,不到天亮他是不會醒的。沒有下次了,所以何之,你要拿回你餘下的記憶嗎?”

何之深深吐出一口氣,露出今晚最真心的微笑:“在下,求之不得。”

其實在逃出登仙城後,當殷過收到那條被血浸透的緞帶時,他的心裏完全就是絕望的。

登仙城被血洗之前,何之放出了所有被關押的人和妖,就連融合失敗的那些也被放了出來。

白靜眼睜睜看著不需要動用外部靈氣便可大殺四方的何之,這人幾乎把所有黎陽和坎山的弟子,都變成了他的劍下亡魂。

不敢相信,無法相信!但卻又不得不相信。白靜勉強鎮壓在黑塔原來的位置上,還好那些暴走的坎山弟子雖然失去靈氣,但他們卻憑借著妖獸堅韌的軀體活生生拖垮了何之。

但何之不在乎,呼嘯的狂風夾裹著大雪,一層層飛快的覆蓋在鮮血之上。

白靜獨自站在半空中,底下是拖著長劍渾身沒有半塊好肉的何之在慢慢逼近她。

她情不自禁後退了半步。

這個看起來幾乎喪失了戰鬥力的男人,那執拗而瘋狂的眼神裏,全都是大仇即將得報的暢快!

“別過來!我放你走!”向來張揚的白長老沒想到自己也會有懼怕的一天,不過看著那人身後比旁處高出不少的地面,她飛快的給自己找出理由。

這個瘋子已經殺紅了眼,自己完全沒有必要用玉石去碰他那個瓦礫。

“我可以幫你開啟大門,你跟那些人都能回到現世!”

白靜眼神閃爍,只要這人進了通道,那想讓他怎麽死還不是一擡手的事。

想著她嫌棄的望了下隆起的雪塊,那下面埋得全是被這人斬殺的屍體。

坎山的人果然都是廢物,就連那個向來自命不凡的右長老,最後還不是也死在了這個無名小輩的手上。

雪花呼嘯。

何之渾身的白袍早已被染成了血衣,他舔舔唇角把長劍插到地上依過去:“好啊,我得先看著他們走。”

白靜眼中的怒氣一閃而過,要不是一刻都不能離手,那就這人虛弱的樣子她隨手就能碾死!

何不不管她,抖著手從懷裏掏出信號彈,隨即五顏六色的光芒在天上炸開。

有些膽大離得近的人和妖躲躲藏藏著靠近,空曠的地面上,只有半空中面色不虞的白長老以及——吊兒郎當靠在劍上吹口哨的何之。

“嗯哼?”何之看著白靜,看不出面目的臉上硬是擠出嘲諷。

白靜冷笑著打開通道,她已經慢慢摸到了原來黑塔的運行軌跡,只要再給她一點時間,她就可以取代黑塔重新掌控靈氣。

黑色的大門無聲無息在塔下出現,距離何之不過兩步之遙。

只要跨過那道門,外面就是話本裏鮮活而有著無限可能的現世。

白靜就是故意的,她故意多耗費精力把門開在距離何之最近的地方。不是想逃嗎?門就在那啊!

劍身微微彈了彈,何之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透出扇形陰影。

“都還等什麽,回家去啊!”

那些被吸引來的人和妖眼中迸發出濃烈的希冀,他們渴望而膽怯的看著那扇門,卻沒人敢先邁出第一步。

何之撇嘴,彎腰從地上撈起一把雪揉成雪團,然後用力的扔向那扇門:“走啊!”

那團雪像是有著神奇的魔力,幾乎在它脫離何之手心的剎那,無數的人和妖跟在後面狂奔而去。那是希望啊!死也無悔!

跑掉的人和妖越來越多,白靜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她陰測測的看著還靠在劍上的何之,估量著這人還剩下多少靈力。

如果實際上並不像她所猜測的那樣還留有餘力,那豈不是白白放走了那麽多人!

就在白靜忍不住想要關閉大門截斷還在門內的部分人時,何之突然擡起眼目光如炬的望向她。

……還不能關。白靜的心頭浮出這句話,她壓下要掐訣的雙手。

何之笑了,他抽搐著裸露在外的肌肉,露出堪稱恐怖的笑容:“白長老,你可得等我先進了門啊!”

白靜哼了聲:“那你還不進去!”

何之也不惱,他看著最後一個人跨進去後,反手拔出劍。狂風吹落同樣變成血紅的緞帶,隔著亂舞的長發,他看到它被帶入那扇大門後消失不見了。

“也算……了吧。”

白靜看著底下那個煞星把劍背到身後,慢慢往大門移動。她屏住了呼吸,快啊!

快走進去啊!只要走進去,她把大門一關,裏面的靈氣風暴就能把他的肉體跟靈魂撕成碎片!

何之走到距離大門只有一寸的地方,他擡起右腳。

白靜臉色發紅,眼裏全是暢快。手裏已經把訣掐了一半。

何之「嘶」了一聲,把擡起的右腳放了下去。他擡眼去看白長老,很不好意思的說:“哎喲我忘了,出門的時候算了一卦說我今天適宜先邁左腳的。”

他邊說邊搖頭,似乎真的是為了糾正那個錯誤,他又擡起了左腳。

白靜在他擡頭的時候,立刻強行把手訣壓了下去。滾動的靈壓湧入她的身軀,黑塔不是那麽好代替的,登仙境的法則還沒有完全接納她。

把喉嚨裏的鮮血咽了下去,白靜的眼神看起來像要擇人而噬。

若不是怕這個詭異的小子還藏著什麽手段,她又怎會讓人肆意戲弄!

不過想到這小子頂多只能張狂這一刻,馬上他就會在靈氣風暴中絕望的慘死。

白靜在何之毫無誠意道歉的時候,竟然還能淡淡的擠出兩字:“沒事。”

然而她話音未落,底下何之擡起的左腳在白靜想殺人的眼光中也緩緩收了回來,他擡起頭對上白靜的眼睛:“可惜我有事,就勞煩白長老陪我一起上路吧。”

劇烈的光芒炸裂的時候,白靜在狂怒中竟然還夾有一絲淡淡的果然如此。

她顧不得再去掌控登仙境,而是把所有的法則之力一層一層的裹在身上。

看到幾乎是瞬間就灰飛煙滅的那個人,白靜鬼使神差的把落地的那柄劍收了過來,最後一波沖擊力把所有的防護全部擊碎,然後呼嘯把她帶往遠方。

生命的最後一刻來臨之時,何之並沒有什麽感覺。至少當他再一次睜開眼的時候,對之前的印象只停留在他把謝留偷偷塞的東西引爆了。

那個東西裏充斥著狂暴的能量,幾乎是在地道裏謝留剛塞給他的時候,他就在心裏有了該怎麽用的答案。親手殺了謝留,是因為他也會去死。

下了第一場雪的登仙城,足夠成為他們的埋骨之處了。

只是,何之的視野慢慢清晰,看到面前那顆枯死的樹木上棲息著幾只烏鴉。

他不是死了嗎?

肢體宛如生銹了一樣,他腦子裏的記憶像是籠罩著層薄紗,朦朦朧朧看不清晰。

隱約知道過去的一些點滴,卻又看的不太真切。何之扯扯嘴角,不管怎麽說,能活著,能再看到枯樹昏鴉,總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他擡起腳,僵硬的邁出一步。

“噗通!”

穿著暗紅色外袍的男子被絆倒在地上,還是臉先著地。

何之的鼻尖抵在地上,嗅覺緩緩恢覆。不是什麽好聞的味道,腥臭摻著水汽,黏膩不堪。

他的觸覺也恢覆了,感覺到下身似乎壓著什麽東西。他用手掌撐著地慢慢起身,低頭一看——是灘肉。

真是是灘肉,不知道被什麽狠狠碾壓過,渾身的骨頭全部都碎了,只有頭顱還是完好,臉上卻也被利器割的橫七豎八。

何之退回去坐在腿上,看著這灘肉百思不得其解。因為按照他模糊的記憶,變成這樣的人早就該死的不能再死。

可面前這個,他看著還在緩緩起伏的胸膛,心中不禁肅然起敬。

敬你是條漢子。

所以幾乎是毫不猶豫,何之以手為刀狠狠往那人脖子上砍去。

索性無救,那就早死早超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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