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這麽美的作品為什麽不放在顯眼的地方展出？”一對情侶從展廳裏走出來，女生語氣讚嘆，卻略有惋惜。

“也許是作者並不出名吧，好像之前都沒在圈子裏聽說過。”男生猜測。

“唉，現在做純藝的越來越少了，稍微有點才華的都轉行了，要麽做插畫啊設計啊，要麽就是游戲美術。”她說著瞟了自己男友一眼。

“要養活自己，還要養活女朋友嘛。”身為游戲美術的男生嘿嘿解嘲，“我若立志當畫家，你媽鐵定就不同意咱倆在一起了。”

“呵呵，就你，還是算了吧。”女生吐槽道，“凡夫俗子一個，還是游戲適合你。”

女生說完，又駐足回頭往展廳看去：“總覺得能畫出那些作品的人，一定有些不為人知的故事。”

待那對情侶擦身而過，洛雪才從怔楞中回過神來。

應該是自己多想了吧，那個人已經很久沒創作過純藝作品了……也許只是字跡雷同，也許，這兩個字並不是她認知裏的那個意思。

洛雪有些猶豫地邁開步子，一步一步往這個小展廳裏走進去。

還有無數可能性讓她相信自己是想多了，然而，當她看見左手第一幅與主題同名的作品《林·雪》時，頓覺有種讓人無力的嘲弄感。

毫無疑問，這兩個字就是她認知裏那個意思，門口的logo，也是來自她熟悉的那個人的筆跡。

因為眼前這副畫，她七年前就見過了。

雪夜的森林小屋，漏出溫馨的黃色光芒，使畫中天地在對比強烈的黑夜白雪中，因一抹簡單的亮色而格外溫暖。

正如他們初識那一年，她白如雪，他深如夜，卻將彼此的相愛視為人生中最珍貴的光芒。

洛雪盯著那畫許久，似乎不該再有那無謂的情緒，卻終究是漸漸濕了眼眶。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她輕輕嘆息，一幅一幅接著往下看。都是近年來的新作，有些她看過，有些第一次看到，主題幾乎都是森林和雪，場景有白天也有黑夜，畫風有明快也有抑郁。

當年朝夕相對而無法戳破的那個人的心事，突然在相忘江湖後，隔著一幅幅沈默的畫作，送呈她的心底。

原來，他從沒有真正的快樂過。

到今天，對這段失敗的感情，對這夢幻般殘忍的七年，洛雪已經全然放下了。所以如今以這樣的方式悄然回顧，她不會再去責備誰對誰錯，反而更多的反思到自己曾經忽略的東西。

她忽略了林梓喬的自尊、忽略了他對陪伴的需要、忽略了他曾經歷的每一個細膩的悲喜。

偶爾想來，也有過很多次，林梓喬想要將這些秘密與她傾訴，可她卻因職場疲憊而呼呼大睡。

她不是不知道他心底藏著一個孤獨的花園，卻粗暴的歸納為“不食人間煙火”、“習慣就好了”。

她明明愛上的是一個謫仙般的人物，卻用世俗的凡水來灌溉他們愛情的小樹。

於是小樹枯萎了，天亮了，夜散了，雪化了。

走到盡頭最後一幅畫時，洛雪停了下來。

作品名叫《界》，標註的時間是今年年初，也就是剛完成不久，是在他們正式分手以後完成的。

畫面仍以反差強烈的黑白色調為主，一條河隔開了兩個世界，河那邊是被大火燒焦後的森林廢墟；河這邊是被落雪安詳覆蓋著的一片墓地。

燒焦的森林……落雪……墓地……

看到這裏，洛雪有些不淡定了。

林梓喬什麽意思，仗著自己會畫畫，以為她看不見，便可以如此無恥的“藝術加工”麽？

不是找到真愛了嗎，不是擺脫掉她這個不解風情的人了嗎？

還畫這樣顧影自憐的畫面給誰看？

是不是所有藝術家，無論是不是自己作死，都一定要扮演成命運的受害者，才能成全他那高貴無暇的創作靈魂？

洛雪正心情覆雜地用目光往那畫上剜洞，並未察覺一個身影悄然走近。

“這幅畫很美吧。”

嗯？洛雪扭頭看見是伍心妍，立即收拾情緒，呵呵笑了笑：“還好吧，我不是很懂。”

伍心妍一邊看著那畫，一邊走到她身邊，目光幽然唏噓。

“我是覺得它很美的，美得讓人傷感，美得觸目驚心。”

好吧，洛雪實在不想繼續聊這幅畫，只能強行轉移話題：“聽說伍總已經到了，伍小姐不用去陪同嗎？”

“在他身邊陪著的人夠多了，從小到大也不差我這份孝心。”伍心妍淡然回了句，突然扭頭看向洛雪，“其實……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啊哈？姑娘，咱心裏明白就好，不用這麽直接吧。

“伍小姐怎麽會這麽想呢。”洛雪呵呵應道，“我們不過才見過三面，哪裏就談得上喜不喜歡。”

“可我確實是不太喜歡你的。”伍心妍誠實說。

呃，伍心妍是不是搞藝術搞得有些飄了，非要跟人把天聊死，這樣真的好嗎。

洛雪還沒想出要怎麽接，卻又聽伍心妍輕聲道：“每個人心裏都有一段美好的過往，哪怕只是一廂情願的美好，卻終究不願意它被破壞……如你所知，對我來說，牟狄就是那個活在美好過往裏、永遠為我的少女心護航的存在。”

洛雪靜靜聽著，雞皮疙瘩掉了一地，不禁扯了扯嘴角，這麽高能的告白，真該錄下來拿回去放給牟狄聽。

“在你出現之前，我一直都以為他只是還沒意識自己喜歡我。”伍心妍繼續說著，“他從小到大，眼裏都沒有女生，仿佛活在外星球。可是你的存在，卻讓我的夢徹底幻滅了。”她認真看向洛雪，“因為這個原因，無關你是怎樣的人，我都打心底對你喜歡不起來。”

咦？

老實說，聽伍心妍說討厭自己說得這麽真誠，洛雪反而覺得自己不再討厭她了。

人真是個奇怪的生物，尤其女人。

“你為什麽要來告訴我這個？”洛雪問她，“無論你喜歡還是不喜歡牟狄，如果你這麽不喜歡我，大可不必來跟我打交道的。”

“不知道呢，剛才遇見一件事，解決了，就突然想來找你。”伍心妍聳聳肩，“大概是覺得，這些事跟你說出來，就不會再打擾我的人生了吧。”

她說完，如釋重負地做了個伸展動作，倒搞得洛雪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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