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斐艱難地擠到了人群前面，黃浦江清冷的江風已經撲到了他的臉上。今夜之前，他都沒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是一個loser。

他出生在三線小城市的十八線小鎮上，在鎮上中學念書的時候，還是優越感爆棚的校草。然而他貪玩，不想考大學，念完高中就直接去了職業學校。

他想做個廚師，這是他覺得很時尚的理想。他學會了行刀、吊湯、顛勺各種技巧，興致勃勃跟表哥來到大城市闖蕩。在郊區的三無小餐館裏當了幾個月的雜工，錢沒掙到還跟吝嗇的老板結了仇。

然後總算在大學城的甜品店裏找到了工作，學著那些洋氣的大學生們的穿著打扮，還交了一個在那邊上學的大學生女朋友。

他覺得自己的上海夢實現了，一切都很完美。

但是女朋友突然的分手讓他看清了現實。今夜這樣從未見識過的場面更讓他誠惶誠恐。

周圍那麽多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他擠在裏面，就好像螻蟻一樣。頭頂上嗡嗡作響的無人機，他分不清和他們鎮上賣的玩具飛機有什麽不同。他們小鎮上也有很多年輕人玩“美撩”App，但怎比得上他此刻身臨其境的感受。

他覺得自己走進了一個虛擬的世界，網上那些昵稱、頭像、吐槽、點讚……現在變成了活生生的人站在他周圍，他在正對面的大屏幕上，看見了自己興奮又緊張的面孔，擠在一堆同樣的面孔裏。很微妙，好像親眼見證自己也變成了大數據的一部分。

此刻，五十條素人的真心話開始在屏幕上滾動播出，每出現一條，人群就爆發出一陣歡呼。他也在歡呼著，仿佛每一條，都是他自己說的。

然後終於，命運之手眷顧了他。他看見了，看見了！他用蛋糕殘屑和積雪混搭的一個超級冰雪蛋糕！

在大屏幕裏，那個蛋糕像個藝術品一樣，散發著夢幻般晶瑩的色彩。

“哇，好美！”身邊的妹子驚呼著。

肖斐的虛榮心在那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畫面上還顯示出他上傳時輸入的留言……我是肖斐，我不止是帥，還會做美食。

此時的肖斐並不知道，自己這賭氣回給前女友的真心話，在日後會成為自己專屬直播頻道的簡介。他只是深深地記住了這十秒鐘，並在那一刻，決定重新規劃他的上海夢。

平安夜活動收尾，大家忙到淩晨三點多鐘才收工，因為第二天下午還有正式發布會，洛雪和其他同事就直接在酒店住下了。

洗完澡瞇了一會兒，卻實在興奮得睡不著。洛雪坐起來翻手機，才發現林梓喬在零點的時候發過來一條消息，只是她沒看到。

他在工作室外面的積雪上畫了一顆綁著蝴蝶結的心，寫著，洛雪，生日快樂。

雖然沒有登上大屏幕，卻還是傳達到了愛人的心底。

洛雪拿起枕邊的聖誕樹吊墜，親了親，心底滿是甜蜜。今天之後，她一切都會有了，名聲、位子、高薪、愛人……未來一片陽光燦爛。

陽光……洛雪朝窗外看了看，這裏正對陸家嘴城市天際線，正是她最喜歡的，太陽升起的地方。反正也睡不著，她裹了厚厚的羽絨服，準備跑到最頂層的露臺餐吧等日出。

唯有向遠處眺望的時候，她可以克服恐懼，站在高高的地方。

從安全通道出來，卻看見露臺上早有人玉樹臨風地杵在那兒，喝著小酒，遠望沈思。

認出是誰，洛雪本想撤，不慎碰到了餐吧的椅子，引得風中佇立之人也回過頭來。

“牟總，好巧啊。”她尷尬地打著招呼，硬著頭皮走到他身邊，“你也來看日出啊？”

“日出？”牟狄望了望黑漆漆的夜幕，“我以為我在欣賞夜色。”

啊哈，這個時候來等日出，是早了點。

“你要來一點嗎？”牟狄晃了晃手中的紅酒。

“哦，不用了，看完日出還要接著工作呢。”洛雪謝絕。

“洛小姐這麽熱愛工作，”牟狄唇角一勾，“都想把你挖到星河來了。”

額，算了吧，伺候大魔王一次兩次也就罷了，要一直伺候……洛雪忍不住抖了抖。

牟狄玩味著她的表情：“怎麽，怕我吃了你？”

“沒有沒有，只是有點受寵若驚。”洛雪一臉誠懇，“我一直以為你只是想借機會戲弄我，沒想到最後還真的用了我的創意。老實說，我現在都覺得有點不真實。”

“是啊，其實我也有點後悔的。”牟狄點頭，“可惜一時沖動簽字了。”

“啊？”洛雪看向他，卻見他促狹地笑了，“騙你的。”

“你真的挺特別的。”大約是喝了點酒，牟狄有的沒的的話多了起來，“我第一次見有人拼了命的想上位，卻什麽別的功夫都不下，只一門心思沖績效。”

洛雪沒反應過來：“別的還要下什麽功夫？”

牟狄一下在把她帶到懷裏，雄性荷爾蒙氣息籠罩：“你說呢。”

洛雪嚇了一跳，偏頭躲開牟狄的親近：“牟總請自重，我很快就要是已婚婦女了。”

“很快就要，就還不是。”牟狄在她耳邊輕笑，“你不會以為我花兩個億把你送上那個位子，只是想要一聲謝謝吧？”

洛雪楞住。還是不敢相信，牟狄會是這種人！

楞神間，牟狄卻放開了她。

“懂了吧，這就是‘別的功夫’。”他剛才輕薄的表情半點也無，看不出什麽情緒。

洛雪疑惑地觀察他：“我一直以為，牟總應該很不屑這些手段才對。早知道你好這口……”

牟狄轉過頭來：“又怎樣？”

“我一早就讓公關部的美女來跟你對接了。”洛雪話裏帶了些情緒。

“幸好你沒有。”牟狄笑笑，“不然休想從我這兒弄到一分錢。”

“那你剛才還……”

“我只是提醒你。”牟狄看向遠處，“你再不動點該動的腦子，創意總監的位子未必十拿九穩。”

“嘉華是正規的大公司。”洛雪篤定道，“不會有你說的那些貓貓膩膩的。”

“哦，是嗎。”牟狄擡起杯子，“那就預祝你成功吧。”

洛雪呵呵謝過，終究沒有心情和牟狄一起看日出，逗留一陣便找了個借口就從天臺下來了。

而守著黑夜的牟狄，一個人看到了朝霞，霞光萬丈，睥睨山河，卻帶著遺世獨立的寂寥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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