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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去?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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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飯店,小心地隱在幾名看熱鬧的路人身後。

前面的人行道上,王淑琴正氣得一臉脹紅,用力想掰開一個年輕婦女拽著她胳膊的手:“你給我放手!你信不信我叫派出所的過來!”

年輕婦女死不撒手:“我就不放手,你別想跑!你把我媽撞地上跌著了,還想著偷溜?”

地上坐著一位老婆婆,“哎喲”、“哎喲”地叫著,打開孫秋菊想拉她的手,抱著腿不肯起來:

“你別碰我,我骨頭給摔傷了,你亂動著把我傷勢給加重了,我就住在你家裏去讓你養!”

老婆婆年紀比孫秋菊大多了,一臉痛苦的樣子,嘴巴也叫得兇,孫秋菊就有些發怵,束手束腳地不敢再亂拉人了。

王淑琴這邊正掙紮不了,看見她媽縮在一邊還幫不上忙,心裏一陣好氣:“媽,你別信她們裝神弄鬼的!

她們就是故意來訛人的,上次就是這婆媳倆,明明我電話沒打通,還非要收我的電話費,我沒理會她們走了。

這兩個人肯定記恨在心裏了,今天一見到我就發羊癲瘋了,我根本就沒撞人,是她故意往我身上靠的!

兩個死窮酸,想錢想瘋了,本來就是黑心的個體戶,搞投機倒把,現在見人就咬——”

聽說這婆媳倆是個體戶,在做生意上還有些不大守規矩,路人的目光就有些變了。

有喜歡攬閑事就上前來幫忙,想拉開那個年輕婦女:“我說你這同志,你們這就不對了啊,你們平常鉆錢眼兒裏就算了,怎麽還能這麽訛人呢?你還講沒講良心了?”

年輕婦女又氣又急:“我沒講良心?你們怎麽不說她講沒講良心呢?誰稀罕她那點黑心錢來訛她了!

我也不怕跟你們大家說,剛才我跟我婆婆一起去醫院看病,就聽到真真的。

這個女人跟醫院一個醫生是熟人,明明她自己生不出孩子,卻讓那個醫生幫她一起騙人——”

年輕婦女一說出醫生熟人的事,王淑琴的臉色就變了,這回不是別人拽著她了,而是她反撲了上去:“你個臭婊子胡說什麽!我撕了你的嘴!”

她剛才陪著她媽去醫院看病的時候,遇到彭醫生,就在角落裏說了會兒話,不小心帶出幾句原來的事,明明那一處沒有人的,怎麽就被這個天殺的婊子給聽了去呢?

攬閑事的熱心人嚇了一跳,連忙轉身先來攔住王淑琴。

“我胡說?我可是親耳聽到的!我還親眼看到那個醫生後來進了內科!”年輕婦女忿忿啐了一口,“就是你,自己有毛病,讓醫生騙你愛人說是他身體有問題,生不了孩子!

我要說的有半句假話,天打五雷劈!死後下輩子投胎做不了人,只能投胎當畜生!

你連自己的愛人都這麽騙,還有什麽是你做不出來的?撞了人想跑,反而還想倒打一鈀——”

這個瓜一抖出來,大家看向王淑琴的目光頓時變了幾分,很快旁邊就響起了竊竊私語:“這女的就厲害了啊……”

“真的假的啊,居然把她男人給騙了?瞧著她年紀也有三十多了吧,那不是騙了沒個十年也有七八年了?”

“我覺得可能她剛才就是撞了人還倒把一鈀!”

王淑琴氣得發暈,正要回身大喝一聲“閉嘴”,一道低沈的聲音突然壓過了大家的小聲議論:“這位同志,你知道那個醫生叫什麽名字嗎?”

去法院起訴離婚

王淑琴驚得臉色一片慘白,脖子僵硬地回過了頭。

高成功分開看熱鬧的人走了進來,臉色鐵青地指了指王淑琴:

“我就是她的愛人。這位同志,你說的那個醫生長什麽樣子,你能認出人嗎?”

沒想到嚷出這事,居然還撞著正主了!

年輕婦女興奮地睜大了眼,簡直是神清氣爽:“當然認得出來,我還特意問了那個醫生叫什麽名字呢——”

說完這話,年輕婦女又趕緊描補了一句,“我就是無意中聽到這件事,覺得忒欺負人了,那醫生也太沒道德,這才一時氣憤跟人問了那個醫生叫什麽。

她就是內科的,叫孫玉娥,好像還跟你愛人是什麽親戚!不信的話,我現在都能陪你過去找她!”

王淑琴的母親叫孫秋菊,孫玉娥確實跟孫秋菊是親戚,當初高成功和王淑琴兩人結婚幾年沒有孩子的時候,就是孫秋菊找到這位親戚幫忙做檢查的。

孫玉娥說是幫他們免了一些檢查費,檢查單子也是從她手上拿出來的。

他在部隊的時候,本來腰部就受過傷,現在還有碗口的疤子留在腰上。

檢查單上說是他的問題,高成功想想自己受的傷,根本就沒有懷疑過這檢查結果是被人動了手腳……

他因為這事,一直對王淑琴心懷愧疚,所以王淑琴耍脾氣,鬧情緒,他都一直容著忍著,沒想到、沒想到真相原來是這樣!

瞧著高成功臉色黑得嚇人,孫秋菊也心慌了,趕緊過來想拉住他:“成功,這事就是個誤會,你聽媽說——”

高成功退了一步,避開了孫秋菊,轉頭看向王淑琴,“王淑琴,我們結婚也有十年了,你來告訴我,這是不是誤會?!”

圍觀看熱鬧的人聽到孫秋菊喊出那聲“成功”,有幾個也恍然認了出來,不

“這人不就是制藥廠的廠長高成功嗎?我聽說他可是被他愛人給告進牢裏去了!”

“那怎麽這會兒又站這兒呢?”

“肯定是誣告唄!不然人能放出來?”

“這個高廠長也真是慘,這都結婚十年了,一直還以為是自己生不出孩子吧?當男人的忍到這一步……”

“姓王的那女人,這心腸可真是毒啊!”

“我親戚就在制藥廠,我最知道內情了!我告訴你們,姓王的女人手段厲害,平常工資都是她拿著的,全拿去貼補娘家了……”

大家發出的一陣陣唏噓聲、驚嘆聲,讓王淑琴的臉燒得通紅,恨不得現在就能有條地縫讓她扒著鉆下去。

偏偏高成功並不肯放過她:“不說話是吧?行,那我們一起去找孫醫生,找她問個究竟!”

孫秋菊連忙死命地扯住高成功:“成功,不能去啊成功,你要找過去了,淑琴她表姨要是背個處分可怎麽辦?”

大家一陣嘩然,這也太欺負人了!

想到這些年每逢吵架,王淑琴就拿這件事出來奚落他,高成功雙眼猩紅,氣極反笑:

“呵呵,背個處分怎麽辦?你怎麽不說王淑琴騙了我十年怎麽辦?

你怎麽不說你們為了保住王崇華,潑了我一身汙水,讓我被審查怎麽辦?

你怎麽不說你們故意隱瞞了我這事,讓我高家絕後了怎麽辦?!”

旁邊有人實在忍不住了,站了出來說話:“你們母女倆怎麽這麽壞良心呢,高廠長被你們害成了這樣,一把年紀了兒子都沒有個,你們還只想著怕你那親戚背處分?”

“就是就是,醫生怎麽能這樣幫著害人,這不是沒有醫德嗎?這樣的人還能當醫生?背個處分都是小的,這樣的人就應該開除!”

“高廠長,我們支持你,走,我們一起去醫院去,大家都願意給你當證人!”

群情激奮中,王淑琴抖著嘴唇,兩眼一翻就想暈過去。

年輕婦女一直在註意著她這邊,一見她那模樣,眼明手快地就把人扯住了,另外一只手狠狠往她人中掐去:

“大家夥兒都等著你去好好澄清這‘誤會’呢,你可不能暈!”

年輕婦女的指甲又長又硬,一下子就把王淑琴嘴唇上面掐破了皮,痛得她眼淚花花的。

早知道有今天,當初她在那個小賣部打電話的時候,就不該耍脾氣用力磕那只話筒。

或者她磕了話筒以後,能跟這對婆媳道個歉,說幾句軟話,這對婆媳未必就會對她懷恨在心,以至於積怨碰巧到今天鬧出來……

王淑琴神色恍惚地向高成功看去,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

高成功卻冷冷一瞥就轉過了頭:“王淑琴,走吧,去醫院把事情弄清楚了,我就去法院起訴離婚。”

去法院起訴離婚?

王淑琴一個激靈醒回了神。

離婚有協議離婚,兩人可以和平分手,動靜也不大,要是去法院起訴離婚,法院要開庭打官司,這事情就鬧得太響了,不出一天,整個永吉縣城就會傳飛這件事!

“我不同意起訴離婚,不然我就不離婚!”王淑琴被這一激,習慣性地擺出了強橫的姿態。

周圍立即噓聲一片。

“什麽玩意兒,還不然不離婚呢,就你這種禍害人的娘們兒,又是騙人又是栽贓陷害的,我看就應該去法院告到她坐牢!”

“對!自己生不出還倒打一鈀,良心都被狗吃了吧!”

“高廠長,我們支持你告她!男人的青春就不是青春了嗎?這種女人就該狠狠地告她!”

“去醫院,先把那個孫醫生給找出來,然後一起告!”

“要她們賠償才行,不然……”

“不能放過她們!”

大家氣憤之下圍得越來越近,最前面的幾人罵得唾沫橫飛,有幾點口水差點就濺到了王淑琴臉上。

王淑琴氣得揚起了手,聲音尖利地威脅:“你們都給我滾遠點,關你們什麽事!要你們鹹吃蘿蔔淡操心?我告訴你們,我——”

站在最前面的那人並不吃她這一套:“你什麽你,有本事你就打下來,你看老子揍不死你!”

王淑琴跟啞殼的子彈似的,立時就憋住了。

她剛才差點就習慣性地喊出了那句“我愛人可是制藥廠廠長”!

高成功不僅要跟她離婚,還要去法院起訴,他已經不願再跟她做夫妻了……

王淑琴嚶嚶嚶地哭了起來。

逛夜市

高成功的離婚官司在永吉縣傳得熱鬧的時候,安幼楠和李心蘭正安靜地坐在家裏清點著這些日子已經做好的頭花。

李心蘭這些天和柳絮一起做出了一千多朵頭花,自己加工把點綴的珠飾都縫好了。

整整兩大簍子頭花要不變現成錢,李心蘭也不放心。

安幼楠把龔海燕想過來跟她一起學習的事往後推了一個星期,這周五下午就請了假,帶著李心蘭坐火車一起去了市裏的小商品批發市場找到肖芳的檔口,把那些頭花全都批發賣掉了。

辛辛苦苦做出來的頭花全都變成了藍灰色的票子,厚厚一疊捏在手裏,讓人心裏格外踏實。

而且李心蘭和肖芳兩人還談得挺投機的,約定了以後有緊急要貨,肖芳就打電話過來,讓李心蘭走火車站發貨過去。

肖芳有火車站貨運那一塊兒有熟人,不用等提貨單就能先提貨走,貨款她也可以先電匯過來。

不是緊急要貨,李心蘭要是不方便過來,也可以跟她提前打電話約好,直接用火車貨運走貨,不過就得收到貨驗貨以後再結貨款了。

這就是兩人彼此之間的信任問題了。

李心蘭跟人打交道也有自己的感覺,目前為止,她覺得肖芳還是值得信任的;再說了,真怕出問題,每批貨少發一點就行了,就是損失了,也損失不到哪兒去。

李心蘭認了肖芳這兒的門,另外又找到了一家合適的布料批發商,心情正好得不得了,聽說晚上還有新開的夜市,吃完晚飯就跟著安幼楠出來逛街了。

武興路的夜市是新開的,在市裏也是個新鮮事,天色還沒黑下來,不少吃完晚飯的市民就三三兩兩過來了,既能順便散散步,又可以逛逛夜市上有什麽便宜貨,價格合適的話就淘點回去。

安幼楠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有家攤子上賣的就是她家的頭花,連忙拉著李心蘭走了過去:“大姐,這頭花怎麽賣的?”

“小妹子你這眼光可真好,這是魔都新流行的頭花,戴頭上可漂亮了,一朵只要四塊錢。

你看看這式樣,以前根本沒見過吧,還有這用料多講究,做工多精細……”

賣貨的大姐口齒伶俐,安幼楠問了一句價,她就熱情地介紹了一大串,見安幼楠不出聲,趕緊又拋出點利頭。

“你要是一下子買三朵,看在開張生意的份上,我就給你打個折便宜點,這邊這一塊兒的,十塊錢三朵。

小妹子,十塊錢三朵真的是很劃算了,你就算逛遍整條街,都再沒有這個價的了,有這價的也不是我這種新款洋氣的貨。”

李心蘭看著攤子上的頭花,又是驕傲又是有些驚訝。

這批頭花就是今天白天她才批發給肖芳的,沒想到這麽快就已經被轉批給零售商販了。

這批頭花因為有配飾點綴,做得比上一批要精致很多,安幼楠跟肖芳談了價,一塊三一朵收的貨。

轉手就批發出來了不說,到了小商販這裏,這價格還翻了一倍多,哪裏是經了兩道手,這裏面的利潤也是很足的。

安幼楠只是問價,裝作愛不釋手、身上卻沒帶夠錢的樣子,一臉戀戀不舍地把手裏那朵頭花放下了:

“老板,等我過幾天攢夠錢了再來買。”

知道來夜市賣貨的攤販,哪個不會口綻蓮花這一招?

哪怕對方因為囊中羞澀,說的只是一句托辭,賣貨的大姐也笑得一臉客氣,話還說得非常熱情:

“那行,小妹子你看中的那幾朵,我盡量幫你留著。”

夜市的攤子,本來就是哪裏熱鬧,大家就喜歡往哪裏湊。

見這個攤子前站著安幼楠母女倆,兩邊還都是笑吟吟的,似乎談得很滿意,很快就有兩個年輕女孩跟著湊了過來,立即就發現了攤子上那些新款的頭花,忍不住驚呼起來:

“這些頭花好漂亮!”

賣貨的大姐立即把剛才給安幼楠說的那一番說辭又拿出來說了一遍。

兩個年輕女孩已經參加了工作,手上拿的有工資可以用,聽到這麽一說,立即就興致勃勃地選了起來。

安幼楠笑著和李心蘭退開幾步讓了地方,故意還跟賣貨的大姐打了聲招呼:

“大姐,我看中的那幾個式樣,你盡量幫我留幾天啊!”

她這邊知情識趣,賣貨的大姐心領了這份好意,也馬上就接了口:“小妹子,我盡量留吧,就算留不到你也放心。

我這邊來貨最快的,過不了幾天我就又要去打一回貨了,說不定還會有你更喜歡的好式樣。”

正在選頭花的兩個年輕姑娘聽到這兩人的話,原本只想每人買一朵的,一商量就決定各買三朵回去。

價格劃算不說,買回去就算自己不戴,送給玩得好的姐妹們也是件很不錯的禮物。

關鍵是,這些頭花好漂亮,如果她們現在不買,說不定轉個身就沒有這些好式樣的了!

年輕姑娘精細挑揀著,只想選出最漂亮的三個款式,卻是這個好看,那個也舍不得放下。

很快就引得攤子前又站了一些人,有選的,有買的,造得人氣很快就上來了。

見這攤子圍得人多,後面逛夜市的人也愈發受吸引往這邊走,想看看這裏在賣什麽俏貨了。

安幼楠功成身退,抿著嘴笑瞇瞇地拉著李心蘭走開了,另外買了些家裏需要的零碎。

夜市擺開,也帶動了這條街上的幾家小館子的人氣,家家都開到很晚才打烊。

安幼楠逛了一圈街,覺得腳都酸了,晚上吃的那點東西,也早就消化幹凈了,見前面有一家小面館,挽著李心蘭的手就往裏面走:

“媽,我都走餓了,我們先吃點東西吧,正好歇歇腳。”

女兒有要求,李心蘭即刻就答應了,一走進去發現這家面館生意還蠻好,並不寬敞的大堂裏桌子已經坐滿了。

兩人正要退出換一家,面館夥計腳顛顛地跑了過來:

“還有座還有座,我們樓上還有座兒的,兩位樓上請,要些什麽跟我說,我馬上給你們端上來。”

面館老板還有幾分頭腦,樓上設的是雅座,用薄木板糊了報紙,隔開成一間一間的,倒是很清靜。

安幼楠剛剛踏上樓梯,就聽到對著樓梯口的那間包間裏傳來一句話:“……片心做小點,衣料加厚點……”

關鍵就是在這個“不過”上!

二樓清凈,包間的人說話聲音雖然低,也被安幼楠聽了個正著。

要是別人未必就會註意到這句話,安幼楠卻一聽就明白了:那個雅座裏的人說的是制作藥片的事。

藥片做出來叫做純片,為了掩蓋藥味,緩釋、控釋藥效,進行藥物隔離,以及改善外觀和便於吞服,有些片心外面就會包幾層糖衣,糖衣就叫衣料,包了糖衣的藥片叫做包衣片。

糖衣一般會包8至15層,但是每片藥劑的重量是備案登記的,計量需要精準。

片心做小後,要達到相同重量,最簡便的方法就是在包糖衣上動手腳了。

跟一些藥粉的重量相比較起來,糖粉、糊精、明膠和滑石粉的成本就太低了,這樣做出來的包衣片,重量跟原來的相同,可是因為片心比原來小了不少,藥效自然也要大打折扣……

安幼楠忍不住眉頭皺了皺。

她最恨有人在藥上面弄手腳了,藥品可是關乎患者生命的大事重事!

她和李心蘭兩個都是女的,腳步聲比較輕,坐在那間雅座裏說話的人又喝了點酒,根本沒有註意到還有客人上樓來了。

剛才那人說過話後,另外一人就有些口齒不清地接了話:“楊、楊廠長,這樣做的話,會影響效、效果的……”

先頭說話的人倒是說話還流利,舌頭沒打結:“我們不要固定死,搞個靈活有餘地出來不就行了?而且這效果好點差點的事,本來就不能一概而論……”

楊廠長?安幼楠心頭一動,經過雅座門口的時候,特意往裏面張望了一眼。

大概為了上菜方便,雅座的門只是虛掩著,正好留出了一道巴掌寬的縫,讓安幼楠一眼看清了坐了裏面的兩個人。

沒想到這兩個人她還都認識,正是D市制藥廠的楊濤,和上次那位被楊濤從高成功手裏搶走的研發工程師,周工。

安幼楠不出聲地拉著李心蘭就在隔壁的雅座坐下了。

雅座只是用幾塊糊了報紙的薄木板釘成墻壁隔開,並沒有什麽隔音措施,旁邊兩人說了些什麽,安幼楠大致聽了個明白。

那個周工還是有點真本事的,被楊濤挖到市制藥廠以後,很快就拿出了一個鹽酸黃連素糖衣片。

鹽酸黃連素片專治細菌性胃腸炎、痢疾等消化道疾病,抗菌效果比較好。

藥是好藥,可是楊濤一心逐利,想在含量上動點手腳,以爭取今年獲得更大的利潤。

要減小片心,增加包衣料的重量,首先還是要周工來調試生產的,成品出來,生產批次表上也是要周工來簽名的。

周工這裏通過並且答應了,一切都好說。這也是今天楊濤把周工拉出來一起喝酒吃宵夜的目的。

反正鹽酸黃連素片又不是什麽救命藥,吃不死人,片心大點小點又有什麽關系呢?

聽到周工隱然被楊濤說動了,把藥學師的職業道德拋到一邊,安幼楠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正好下面的夥計端了兩碗鮮肉餛飩上來,楊濤也吃得差不多了,見旁邊坐了人,這裏不再好說話了,就起身結了賬,和周工先走了。

李心蘭註意到了女兒的臉色,關切地問了一聲:“小楠,你怎麽了?是不是累著了?”

安幼楠搖了搖頭:“沒有,就是聽到了隔壁那兩個人的話。那兩個人我正好認識,是市制藥廠的廠長和研發工程師……”

安幼楠說了個始末,李心蘭一陣氣憤:“這些人怎麽能這樣呢?覺得拉肚子死不了人,就把藥的份量減少,這不是坑人嗎?”

一板藥12片,口服用量標註個每次2至4片,片心縮小,吃兩片達不到效果,大家就得吃四片。

一天三次,一板藥一天就吃完了,而細菌性胃腸炎和痢疾,吃藥一般也要個兩三天才行,這藥的銷量一下子就能上去了。

這倒是其次,安幼楠主要擔心的是,有些細菌性胃腸炎是很兇險的,一下子藥沒到劑量,就會控制不住,拉肚子脫水後引起身體電解質紊亂,同樣是要人命的事……

李心蘭餛飩都不想吃了:“不行,小楠,管他們這個廠的是什麽單位?我們明天去找他們上面領導說說這事——”

“媽,你就先安心吃餛飩吧。”安幼楠連忙把她媽重新按坐下來,“剛才他們才在商量這事呢,人家還沒做出來,我們拿什麽去說?”

“那……那還就只能這些人做了才能去說了?”李心蘭有些不甘心,想想也確實如此,只能埋頭吃起了餛飩。

舀了兩個吃了後,又突然擡起頭,“這種人還當了市制藥廠的廠長呢,高廠長那樣有良心又肯幹的人,卻被抓進了拘留所!

那些領導都是怎麽選人的?唉,也不知道高廠長那事現在調查得怎麽樣了,小楠,你說縣裏那些領導不會一個兩個的都瞎了眼吧?”

永吉縣的領導並沒有瞎眼。

雖然是星期六的晚上,大家依然在開會,最後一個議題就是高成功的事。

公安這邊接手調查了,事情查得還是很快很清楚的,謝文長分管公安,這事自然

“……經過上述調查取證,事實已經非常清楚了,高成功同志並沒有在事件中侵占國有資產,牟取個人利益,王崇華的所作所為,他並不知情……”

略微停了一下,謝文長目光掃過楊正德,看向施洪,“綜上,我們建議,撤銷對高成功同志的指控,恢覆其名譽和職務……”

施洪翻看著卷宗,讚同地點了點頭:“不錯,文長同志做得很好。我們不能放過那些國家的蠹蟲,也不能冤枉一個好同志,大家的意見呢?”

按規矩,是領導排序最末的一個最先開口發表自己的意見,符蘭英正要說話,楊正德卻突然搶先開了口:

“公安的效率很高,取證很齊全,這件事調查得很清楚,同志們都辛苦了。老謝提的建議也非常中肯,不過——”

謝文長心裏咯噔一下,看向楊正德。

前面的那句話都是老套路了,關鍵就是在這個“不過”上!

但是卷宗已經非常詳實全面了,楊正德還能提出什麽反對意見來?

太不懂規矩了啊!

“不過就在昨天,高成功同志向法院提出了起訴離婚。”

楊正德的那個“不過”,說的就是這事?

謝文長覺得好笑:“老楊啊,不是我說,高成功那愛人,不離婚還拖著等過年?”

楊正德端起大茶缸子喝了一口茶,搖了搖頭:“老謝,我也是讚同你這想法的,但是——”

謝文長跟吞了一只蒼蠅一樣,建議中肯,然後來個“不過”,讚同想法,之後再來個“但是”。

這叫做什麽?

這叫做癩蛤蟆爬在腳面上,不咬人可它惡心死人!

“但是,要離婚他完全可以協議離婚嘛,非要搞個去法院起訴離婚,鬧得縣城裏議論紛紛的,影響非常不好。

大小也是一個廠長了,思想還非常不成熟,情緒太過沖動,沒能妥善處理好家庭的事,導致這事引發了一些很不好的社會輿論。

很多時候,經歷一些事,才能完全看清一個人。高成功的這種思想狀態和覺悟還是堪憂啊。

所以,我考慮了一下,我們撤銷指控,恢覆高成功的名譽是應該的。

不過恢覆職務這件事,我建議還是放一放,等組織上以後好好考察了再說。”

這放一放,裏頭的門道就大了。

是暫緩,還是放在那兒涼拌了?組織上以後考察,這個“以後”又哪有個時間期限?

別以為這種事可笑,在八十年代,離婚這種事是極其影響一個人的政審的!更別說還是上法院打官司來離婚!

所以楊正德提出這個意見,除了謝文長心裏有些不甘外,其他幾位常委都點頭讚同了,就是符蘭英也保留了自己的意見。

施洪也覺得高成功離婚這事做得不穩當。

離婚是肯定要離的,但是兩個人悄悄離了不就是了?非要搞得這麽敲鼓鳴鑼的,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影響不好!

高成功又不是他的人,放放就放放吧。

不過制藥廠也不可能沒個人負責,楊正德順勢就推出了金為民:

“這段時間,金為民同志負責了制藥廠的全盤工作,抓得很不錯,我建議就

不懂行的人,也不方便安排去制藥廠,何況又不是要把制藥廠承包出去,效益上來,縣裏才受惠嘛,有人管好就行了。

幾個常委就人選的事並沒有太多糾結,這事很快就定了下來。

星期一的時候,上面就來人到制藥廠召開了大會,高成功也被通知參會了。

宋文平見他過來很是高興,和幾個人圍上來寒暄了一番,見金為民領著工業局的一位姓王的副局長過來了,連忙退開了幾步:

“高廠長,上面來人了,你快過去迎一迎吧。一會兒一起跟領導坐在臺上,也好讓大家看看,你就是被王崇華誣陷的。”

高成功看了主席臺上僅僅擺放的兩張座位一眼,站在原地沒動。

他星期天已經收到一個有些模糊的消息,這次的處理結果對他並不如意。

整件事高成功已經仔細想過了,一定是有人在後面弄鬼。

他一向是直來直去的心思,以前沒想過那些彎彎繞繞,卻並不代表他不懂這些事。

金為民已經領著王副局長直接往主席臺上去了,並沒有過來跟他打招呼的意思。

高成功下頷微微收緊,走到了第一排的座位,與臺上的那兩位幾乎是同時落座。

這次開會沒有以前局裏來開會時的冗長,可以說是非常簡潔明了。

王副局長直接宣布了兩件事,一是對高成功的指控已經撤銷,組織已經調查清楚王崇華是誣陷,現在恢覆他的名譽。

坐在後面的宋文平剛剛興奮不已,聽到王副局長宣布的第二件事,當場就呆住了。

“……經研究決定,制藥廠廠長現

怎麽回事?

明明高廠長是無辜的,為什麽廠長卻讓金副廠長當了?

會場裏嗡嗡聲四起,有人不忿,有人不明白,也有人在故意引導:

“上面是不是還查到了什麽,顧著高廠長的面子,這才遮掩了過去?”

是啊,說是被誣陷的,那為什麽查清了不能官覆原職呢?

宋文平憋了一肚子氣,瞪著正在說風涼話的一個工人:“你們不要胡說,高廠長他根本就沒有那些事!”

那人嗤之以鼻:“知人知面不知心,有沒有的誰知道?誰不知道你前一段時間巴上了高成功,你當然為他說話了!”

宋文平氣得差點沒跳起來:“你——”

正跟開水一樣沸沸湯湯響個不停的會場這時候卻突然一靜,宋文平也下意識地停了話,目光跟著那些張大嘴巴看向前面的人,看到了一個站起身的背影。

背影前所未有的挺直,聲音低沈而有力:“王局長,既然組織調查後認定我是被誣陷的,恢覆了我的名譽,那麽為什麽不恢覆我的職位呢?”

會場陷入一片死寂,坐在主席臺上的金為民緊緊板著臉,掌心裏微微有些汗濕。

他前天晚上就知道了自己會當廠長的事,雖然制藥廠目前沒辦法承包,但是能先把廠長的位置撈到手上也是好的。

本來以為這任命一宣布,高成功會難堪得恨不得地上有條縫,沒想到他竟然敢站起來,直接詰問王副局長!

真的是,真的是太大膽了!作出這樣的舉動,他以後不要仕途了嗎?

就算以後有領導想提拔他,一聽到今天他這舉動,肯定都會遲疑退縮了。

太不懂規矩了啊!

高成功完全沒有自己不懂規矩的心虛,穩穩站在那裏:“既然組織恢覆了我的名譽,卻作出了這樣的決定,那麽總有一個理

王副局長從來沒被人這麽當面詰問過,面對著上百人齊刷刷直瞪瞪看過來的目光,一時之間竟然有些心慌狼狽,不知道該怎麽應對。

聽到高成功後面這話的意思,王副局長下意識地就答了一句:“你向法院起訴離婚的事,影響實在不好……”

離婚在八十年代是大事,對於一些有職務的人來說,也很容易成為作風方面不過硬的理

高成功怔了怔,緩緩點了點頭:“原來是這事?那我沒什麽可說的了,組織上決定了免我的職那就免吧。

不管影響有多不好,這婚,我是鐵定要離的!”

會場裏重新又嗡嗡響了起來,卻再也沒有人敢說高成功什麽壞話了。

真是單蠢的人啊

星期三中午,安幼楠剛和何東揚、龔海燕幾個走出學校,就被一直守在外面的宋文平攔住了:“小安姐,我能不能和你說會兒話?”

龔海燕詫異地看著宋文平。

這人已經是青年,看起來比安幼楠要大上六七歲,卻管安幼楠叫做“小安姐”?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宋文平眼裏布滿了血絲,眼瞼下面一片烏青,看起來非常不對勁。

龔海燕下意識地拉住了安幼楠的袖子,又看向何東揚,“何東揚,這人——”

何東揚認識宋文平,瞧著他狀態不好,怕是高成功那邊有什麽事,心裏也忍不住緊了緊:“小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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