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去?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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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李心蘭因為找不到自己,蹲在馬路牙子上絕望地捂臉大哭的時候,安幼楠心裏一酸,那聲一直喊不出來的“媽”,很自然地就喊了出來。

第一聲喊出來了,後面也就喊得很自然了。

輕輕拍著李心蘭的後背安撫,安幼楠拉著她的手隔著自己的棉襖按了按:

“媽,一起賣了有十幾塊錢呢!我們在縣城租個房子做生意吧。”

“好,好。”

這時候安幼楠說什麽都是好的。

李心蘭胡亂揩幹了淚,也把自己小心裝在衣服內袋裏的一小盒東西拿了出來,塞到了安幼楠的手裏:

“給,媽回來的時候在百貨站正好看到打折,就給你買了一盒。

以後早晚你都抹上,小姑娘家家的,皮膚很快就能養好了。”

手裏是一小盒雪花膏,上海牌,玫瑰香的,是這年頭很多人喜歡的香味。

安幼楠從來沒用過這種廉價的護膚品,也不喜歡化工原料做出來的這種濃香。

這會兒卻把這盒雪花膏緊緊抓在手裏,歡歡喜喜地挽住了李心蘭的手臂:“媽,我們一起抹,把你的皮膚也好好養一養!”

“媽都這把年紀了,還養什麽……”

“媽,你還不到40歲,一點都不大,我們把皮膚養好了,一起出去逛街,讓別人都以為我們是姐妹……”

娘兒倆說著話一路打聽,花了大半天的工夫,總算在縣城找到了出租的房間。

交了五塊錢押金,說定了明天就搬過來,娘兒倆趕上最後一趟末班車回了鎮上,等再走回村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了。

安幼楠眼尖,遠遠就看到有好幾只手電筒亮著往村尾那邊去了:“媽,你看那邊,他們好像是往我們家的方向!”

村尾比較偏,這大冷天的夜裏,那些人不在自己家烤火,跑到這邊來做什麽?

李心蘭和安幼楠連忙抄近路小跑著趕過去。

一堆人果然是朝李心蘭家裏走。

安老太一手扶著安良材,一手打著手電筒照亮,腳步急匆匆的,嘴巴也一刻不停:

“老娘就是出去走了幾天親戚,家裏就被你們鬧出這麽多事!

那個掃把星生是我們安家的人,死就是我們安家的鬼,誰讓你們把她送人的?”

張銀桂跟在後面縮著脖子:“媽,我們這不是不知道還有這麽回事兒嘛……”

“你給我閉嘴!”安老太中氣十足地喝罵了一聲,“早跟你說過了,打個幾下十幾下的給掃把星一個教訓就行了,誰讓你下那麽重的手往死裏打的?

每次都不聽,每次都不聽,這下好了,打死了她,家裏一攤子事誰來做?”

張銀桂不敢開口了,悄悄拿手指頭捅了捅安向紅的腰。

一直悶頭走路的安向紅有些不情不願地開了口:“媽,你也別罵了,良材娘這不是都做著嘛……”

“她做?呸!”安老太一口濃痰吐了出來,“你看看她做得什麽事!

做完飯菜就撐手撐腳當老爺了,雞都不曉得餵,餓得都飛到外面去了,一院子的雞屎也不知道掃,一堆臟衣服擱那兒也不知道洗……

等開春了再捉豬崽回來,還指望著她每天去打豬草回來餵豬?別把豬餓死我就阿彌陀佛了!”

這下連安向紅都閉緊了嘴不說話了。

以前這些家務都是安囡囡做的,把人扔出去以後,現在全堆到張銀桂身上了。

張銀桂一時半會兒地根本不習慣,做了東忘記西的,搞得一家子生活都差點亂了套。

本來聽村裏說,李心蘭又把安囡囡從鎮醫院拖回來等死了,張銀桂還幸災樂禍,想著自家總算是省了一筆喪葬費。

沒想到安老太一回來聽說了這事,馬上就說了一個消息,張銀桂現在是腸子都悔青了,一家子急急忙忙趕到李心蘭家裏來。

李家不像安家修了土墻圍院子,只是紮了一道竹籬笆圈了個院子出來,站在外面,一眼就可以看清院子裏的情形。

堂屋和廂房都黑漆漆的沒亮燈,被手電筒的光晃過,幾扇房門像是幾個冷冰冰的黑窟窿,根本沒個人氣。

張銀桂心裏頓時有些發虛:“怎麽燈也不亮?今天一天好像也沒看到李寡婦在村裏走動,應該沒出門的……小雲,你去叫叫門!”

安小雲不想上前叫門。

她也有些害怕好不好!

想到安幼楠坐在院子裏直瞪瞪盯著自己的那雙黑眼睛,安小雲心裏就瘆得慌。

見安小雲不動,張銀桂推了她一把:“你這閨女,快去呀!”

明明安良材走在最前頭的……安小雲一個趔趄,急忙扶住了籬笆門,小聲叫了兩句:“李嬸,李嬸,你在家嗎?”

安小雲喊了兩聲沒人應,安老太有些不耐煩:“聲音那麽小,叫給蚊子聽啊。”

張銀桂被婆婆瞪著,只好自己也走上前,提著嗓子喊起來:“李寡婦,李寡婦?”

李家後院裏,摸黑鉆過籬笆的安幼楠一頭撞上了什麽,還來不及示警,就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拖到了一邊。

感覺到裏面的動靜不對,李心蘭急忙喚了一聲:“小楠?”

掐在安幼楠脖子上的手立即松開了,一個低磁的男聲響起:“嬸!”

李心蘭又驚又喜:“阿乾?是你嗎,阿乾?!”

淩少乾長腿一邁,根本不管彎著腰撫著脖子咳得難受的安幼楠,上前一把打開了後院的籬笆門:“……嬸,是我!”

顧不得再隱藏什麽行蹤了,李心蘭急忙摁亮了手電筒,偏了偏光,照亮了眼前。

淩少乾高大的身形立即出現在光亮裏:“嬸,我回來了!”

“走的時候就已經比我高半個頭了,現在長得更高了,更壯實了。”李心蘭眼窩又酸又熱,舉起手想像以前那樣摸摸淩少乾的頭。

淩少乾立即彎下了腰,讓李心蘭不用踮腳。

粗糙的手掌摸過他頭上剛勁的短發,掌心的溫暖隔著那截頭發都透了過來,還是像以前一樣,親切,熟悉。

淩少乾聲音悶悶地有些發甕:“……嬸……對不起……”

“你這孩子,對不起什麽呀!”李心蘭輕輕拍了拍淩少乾的臉,“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比什麽都好——”

“李寡婦,我知道你在屋裏,我都看到光了,別給我躲著裝死,趕緊給我出來!”

淩少乾直起腰,目光利箭一樣看向前院的方向,擡腳就要往那邊走。

他太久沒回來了,這些人現在都欺負到他嬸的門前來了!

再罵一句試試

李心蘭急忙拉住了他:“阿乾,你先別過去,在後面等著,嬸過去看看他們想幹什麽。”

屋後有光亮,人卻半天縮著不出來,站在前院的張銀桂一陣好氣,伸手就去掀李家前院的那道籬笆門。

籬笆門本來就不結實,被她這用力一掀,連著旁邊的一片籬笆一起,全都倒了下來。

從屋後面轉出來的李心蘭惱怒地喝了一聲:“張銀桂,你跑我家來打砸搶是不是!”

“喲!有點文化還真了不起,一冒頭就知道給我頭上扣大帽子!”張銀桂示威地重重踩了幾腳倒在地上的籬笆門,“我還以為你一晚上都會當縮頭烏龜呢!”

“大晚上的你發什麽瘋?我可沒工夫陪你這個瘋婆在這裏罵架!”

李心蘭摞下話就不再理會張銀桂,擡眼看向站在後面的安向紅,“安向紅,剛才你都看到了,你婆娘弄壞了我家東西,該怎麽賠——”

“老娘還沒死呢!”被忽視加蔑視的張銀桂勃然大怒,“李寡婦你當著老娘的面就跟我男人拋眉弄眼地搭話是什麽意思!

想男人了自己去村頭松褲腰帶,老娘幫你喊一聲免費公廁開坑了,多的是人——”

“啪!”

“啊——”

原本還站在籬笆外的安小雲嚇得退後了兩步,穩了穩神才趕緊蹲下身去扶被一巴掌給扇飛到她腳邊的張銀桂:“媽,你怎麽樣?”

怎麽樣?

任誰被一巴掌扇在臉上,還扇得都倒飛了出去,都不會覺得好過!

張銀桂半邊臉馬上就高高腫起,張嘴想說話,先吐了一口血水帶著半顆牙齒出來。

“恩(安)香(向)逢(紅)泥(你)是死的啊,老狼(娘)都被銀(人)打了,泥(你)還不崩(幫)我打回來!”

要擱平常,不用張銀桂喊,安向紅肯定就上了,今天卻跟腳底下踩著了膠水似的,半天都不動。

將李心蘭護在後面的淩少乾兩掌一合,轉了轉手腕子,骨骼發出一陣清脆的哢嚓聲:

“一張嘴就是噴糞,再敢罵一句,信不信我就把那一口牙全打掉?”

信!怎麽不信!

就淩少乾剛才那力道,別說把張銀桂打飛了,就是安向紅自己上,仨個自己都擱不住他一拳頭!

這小子以前就不好惹,這麽些年不見了,一回來還更狠了!

安向紅一認出人就立即賠了笑:“喲,少乾什麽時候回來了?家裏婆娘不會說話,少乾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一直站在一邊的安老太嫌棄地撇了撇嘴嘀咕了一聲:“正事不說盡胡扯些鬼話編排人,別人不揍你揍誰?”

張銀桂這才反應過來了,李心蘭原來收養的那個養子回來看她了?怎麽今天就剛好撞上了呢?

想到這狼崽子以前護著李心蘭的那股牛勁兒,張銀桂沒敢再吱聲兒,扶著安小雲的手從地上爬起來,灰溜溜地站到了後面去了。

這個沒用的東西,什麽都抓不到點子上,正事都沒說呢,就眼皮子淺得扯七歪八的,現在好了,被人打得話都說不好了!

安老太耷拉著臉瞪了張銀桂一眼,換了一臉笑容轉向李心蘭:

“蘭子,良材他娘不會說話,回去我讓向紅好好教訓教訓她,剛才的事你別往心上去。”

淩少乾已經幫她出了那口氣了,李心蘭才不會往心上去呢,倒是張銀桂,出力沖在前面還不討好,被安老太這一句話又給慪著了。

“安嬸,你們這大晚上的,一大家子都過來了是有什麽事?”

張銀桂說不了話了,只有安老太親自上。

“蘭子啊,是這樣,這兩天我也不在家,不知道家裏頭還鬧出了這麽些事。

虎毒還不食子呢,良材娘也是被囡囡給氣狠了,這才下手沒了點輕重,也是跟你賭著那一口氣,才把囡囡扔給了你。

囡囡是我安家的人,怎麽能說不要就不要呢?回來我就狠狠罵了良材娘一頓。

怎麽都是她十月懷胎生出來的骨血,哪有這麽往外扔的?

被我說了一頓,良材娘也後悔了,這不,我們一家子過來把囡囡接回去……”

“安嬸,當時我跟著廖大夫過去的時候,不光張銀桂,你兒子安向紅也在呢。

他們可是異口同聲地不想出錢把小楠送到鎮醫院去搶救的,我是氣不過,這才把人接了過來!”

“我知道我知道,這人心都是肉長的,當爹娘的能不心疼自個兒閨女嗎?這還不都是沒錢給害的?

回來後我把他們兩口子全都罵了一頓,再窮,我老婆子每天只吃半碗飯都行,怎麽能摳到兒女身上呢?

你放心,你把囡囡帶回來這幾天花了多少錢,我們一定補給你,囡囡畢竟姓安,是安家的人,怎麽能讓你一個外人來忙她的事……”

李心蘭不知道安老太葫蘆裏在賣什麽藥。

昨天她去關系好的幾戶人家收雞蛋的時候,廖大夫還偷偷跟她說,現在村裏都在傳安幼楠活不過幾天的事,取笑她又要竹籃打水了,其中安家笑得最得意。

今天她和安幼楠去賣茶葉蛋也是趕早貪晚的,並沒有撞上村裏的人,安家不可能知道安幼楠的近況。

鎮醫院都不收了給拉回來,誰還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安家這是吃錯了什麽藥,今天一家子過來接安幼楠回去?

而且連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的安老太,居然還一口答應了花費多少,安家都補給她!

李心蘭這一遲疑,看在安家人眼裏,大有別的含義。

安小雲放開了她媽,走到前面來扶著安老太,聲音有些哽咽:“李嬸,是不是囡囡她、她已經……”

“囡囡已經走了?”安老太抹了抹眼角,一臉的傷心,“這也是這丫頭的命,有你這麽好的嬸子照顧她,她走也走得安心了。

向紅,囡囡畢竟是我們安家人,人走了,身後的事還得辦,你要把這些事都扔在蘭子一個婦道人家這兒,我第一個就饒不了你!”

安向紅立即接了話:“娘,你放心,我現在就把囡囡接回去,把她的身後事給操辦得漂漂亮亮的!”

李心蘭這就完全看不懂了。

安老太真這麽有善心,但凡以前多呵斥兒子媳婦幾句,安幼楠也不會被打罵了這麽多年。

之前安家一家子對安幼楠沒有半點關心,現在以為她死了,居然要大辦喪事!

不肯搶救活人,卻願意把錢花在死人身上?

結陰親

李心蘭也不是傻的。

別說安幼楠現在還好好的,就是真的沒捱過走了,她也不會把安幼楠還回去!

李心蘭不說話,安向紅就別想進門。

淩少乾兩只手抱胸往那兒一站,安向紅就大為顧忌了:“少乾啊,這人死為大,入土為安——”

要只有李心蘭一個人攔在門口,安向紅哪裏會管那麽多,硬闖進去搶了人出來就是。

“她家就是這兒!”

手電的光亮亂晃,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突然傳來。

走在前面的人正好聽到安向紅說的“人死為大,入土為安”這句話,有些興奮地轉頭叫了一聲:“死了,安囡囡已經死了!”

李心蘭不

領頭的郭順就是大橋村的人,打著哈哈跟李心蘭道了聲歉,急著回頭招呼身後的人:

“楊老哥,就是她家,她家閨女兒前天才從鎮上拉回來,說是鎮醫院不肯收了,剛才你也聽到了,應該就是剛走的。”

楊少全急步走到了最前面:“李妹子,我叫楊少全,家裏住平山坡。”

平山坡離大橋村還是有點距離的,李心蘭也沒跟那邊村裏的人打過交道。

今天晚上這一撥兩撥的,全往她這裏來,李心蘭心都繃得緊緊的:“楊老哥,你們過來是有什麽事?”

感覺到了李心蘭的緊張,淩少乾回頭安慰了她一句:“嬸,別怕,有我在。”

楊少全也不認識淩少乾,聽他這話,估計是李心蘭家裏主事的子侄輩,連忙掏了一包煙出來:“小兄弟,來來,抽支煙。”

“我不抽煙。”淩少乾攔住了楊少全想敬煙的手,“有話直說,你們過來有什麽事?”

楊少全急忙看向郭順,這事兒,還是熟人來說好些。

郭順沒認出淩少乾,呵呵著直接跟李心蘭說話:

“李嫂子,是這麽回事。那天村裏不是都看著嗎,你把囡囡那丫頭從鎮上醫院運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行了。

楊老哥他家裏呢是跟你同病相憐,他家有個幺兒子,前些日子也是不幸病故——”

郭順話沒說完,被就人一把往後拽開了。

安向紅黑著臉,緊緊扯著郭順的衣領:“郭二狗你這是什麽意思!

誰不知道囡囡是我家閨女,你把人給帶到李寡婦這裏做什麽!”

安向紅沖上去,安老太也反應過來了,眼前這個叫楊少全的,就是前幾天她走親戚時聽到那個消息的事主家。

兒子安向紅扯住了郭順,安老太就趕緊跑上前跟楊少全說話:

“楊兄弟,死的那個安囡囡是我孫女兒,是我們安家的人,可不是李寡婦家的!”

楊少全疑惑地看了看郭順那邊,這可跟郭順對他的說法不一樣啊?郭二狗這是什麽意思,在這種事上涮他一把?

郭順一邊跟安向紅撕扯,一邊大叫:“什麽你安家的,誰不知道你家不拿錢給囡囡治病,把她扔給李寡婦給李寡婦當女兒了!

去鎮上醫院來回,包括這幾天,都是人家李寡婦在前後跑動呢!囡囡人都一直在李寡婦家裏,跟你家沒關系了!

怎麽著,瞧著人家要出大錢給幺兒子配個媳婦,你們又厚著臉皮想把囡囡認回來?

人都還在李嫂子家呢,活著你們都不管,死了更不關你們的事!”

“怎麽不關我們的事!”

安老太氣得鼻孔冒煙,張銀桂這個戰鬥力現在啞火了,跟人撕逼只有她親自上。

“她姓安又不姓李,生是我們安家的人,死是我們安家的鬼!放李寡婦這裏養幾天而已,怎麽就成了李家的人了!”

郭順手上跟安向紅拉扯著,嘴巴也沒閑著:“我呸!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

你家把囡囡打得快死了,不想給人治傷不說,還不想出錢埋人,人家李嫂子看不過去把人要了過來,把囡囡戶口都轉了過去的——”

淩少乾沒看懂這幾個人怎麽就互撕起來了,李心蘭卻是聽著話音給想明白了,氣得回身就取了靠在籬笆上的那把大掃帚,對著安向紅和郭順劈頭蓋臉地打過去:

“滾,你們都給我滾!想拿小楠去結陰親,你們做夢!”

大掃帚每天打掃院子,沾了不少幹雞屎,安向紅正想罵回去,沒提防一塊雞屎撲飛進了嘴裏,連忙推開郭順,跳到一邊呸出來。

郭順也順勢退回到楊少全這邊:“嗳嗳,李嫂子你別激動啊……”

跟在楊少全後面的那個中年婦女撲通一聲就給李心蘭跪下了,嗚嗚嗚地哭起來:“李妹子,我知道你舍不得閨女,當娘的心裏頭都一樣,我也舍不得我那幺兒子啊!

可是孩子去了我們還能怎麽辦?可憐我幺兒連家都沒成過,就這麽走了,下去了都還要背個化幸子的名聲。

一想到這個,我心裏就跟刀割的一樣痛啊李妹子!”

她這一哭,瞧著確實憔悴可憐,李心蘭倒不好打了,伸手想把人扶起來:

“這位大姐,你別這樣,快起來……”

“我不起來,”楊少全老婆緊緊抓住了李心蘭的手,“妹子,孩子一個人在下面孤苦伶仃的,多造孽啊!

我是真心過來給我幺兒子過來結個陰親的,兩個孩子在下面搭個伴兒,互相也有個照應……

李妹子,你不答應我我就不起來,跪到死為止!你只要開口答應,要多少彩禮我們都願意出!”

之前楊家就傳出話,要給病故的幺兒子結門陰親,只要年歲合適,不僅可以把女方的後事操辦了,還願意出兩千塊錢的彩禮!

現在居然還答應往上加!

哪怕張銀桂臉都被打腫了說不清楚話,這時候也急得一把沖上前來拉楊少全家的:

“秀要是五的女兒,雞親五們多應,泥們出多手扯禮?”

楊少全老婆楞了楞,才反應過來張銀桂說的是“囡囡是我的女兒,結親我們答應,你們出多少彩禮”。

安老太也趕緊幫腔:“對對,囡囡可是從我媳婦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家裏養了她十幾年的,就是我們家的人!

結陰親這事兒我們同意,你們能加多少錢?”

一邊是安囡囡的親娘,一邊是她的養母,一個答應,一個不同意。

楊少全老婆也不知道這事兒該找誰了,急忙起身回頭看向自家男人。

洋相盡出

要是安家直接跟楊少全這裏搭上了,那還有他這個中間人什麽事?

郭順瞧著楊少全有些意動,急忙上前湊到他耳邊:“楊老哥,安囡囡已經上在李心蘭戶口本上了,公家那邊可是只認這個的。

別的不說,這人現在就是在李家呢,不然安家那幾個巴巴兒跑過來做什麽?”

就算不太懂法,楊少全一些基本的常識還是清楚的。

公家可不認你什麽養了多少年,現在在哪家戶口本上,自然就是算哪家的人。

而且郭順還真說到了最重要的一點——安囡囡現在人可是在李家呢!

郭順的聲音雖然低,瞅著他那神色,安向紅大概也猜到了他會說什麽。

什麽戶口不戶口的他不管,要說最吃虧的,就是現在安囡囡那掃把星是停在李家的!

想收錢,那就得有貨交,沒貨交,楊少全跟他談個鬼。

不行,他今天一定得把那掃把星給搶出來!

郭順在跟楊少全咬耳朵,安向紅眼睛骨碌碌一轉,也把自家人扯到一邊,壓低了聲音交待:

“小雲快把你外衣脫了,我喊一聲你就沖過去抱住淩少乾喊‘有人耍流氓’,把他給拖住!

媽,你和良材娘一起把李寡婦按住,李寡婦要是敢反抗,媽你就往地上躺,喊‘打死人了’。

良材你趁亂跟我一起沖進去,把囡囡給搶出來!”

安良材才不想去搬什麽死人,但是死人可以賣兩千多塊錢呢。

三塊錢一盒的煙,他都能買六七百盒了,給幾個平常玩得好的同學一人送一盒,自己嘴上斜斜叼一根,打火機“啪”地一打,仰天吐個煙圈,抖起來多拉風!

想想那氣派,安良材立即點頭應了,還不忘記交待他姐一聲:“姐,等下你可把那個姓淩的抱緊點!”

他還打不過他爸呢,他爸在淩少乾跟前都認慫,要是安小雲不把淩少乾緊緊纏住,淩少乾一拳頭過來,他往哪兒找牙去?

安小雲眼裏含了一包淚,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這是給氣的!

姑娘家的名聲多重要?特別是她早就有計劃和目標了。

他爸根本就不管她以後怎麽樣,安小雲自己是清楚的,她今天晚上要脫了衣服撲上去抱人,明天這事兒就能傳到她學校去!

到時候她只會被人罵破鞋,被同學們各種嫌棄!

這麽幾年苦心做的一切,就全部都白費了!

淩少乾以前在村裏的時候就兇狠,連村裏的大人都怕他,安小雲見了他也是繞著走的。

這麽幾年了,這股子兇氣不僅沒磨掉,反而更可怕了,對女人也沒什麽另眼看待,剛才對她媽一個女人外加長輩,還不是擡手就打?

安小雲懷疑淩少乾真成家了,他老婆會不會在家裏被他給嚇成神經病!

這會兒自己真撲上去了,抱不抱得到人家不說,很有可能會被他一腳給踢斷骨頭!

可是這時候她不敢違抗她爸的意思,只能弱弱地提醒了一聲:“爸,脫衣服花時間,不脫衣服也沒什麽,只要能抱住他就夠了。”

這倒是。

有脫那幾顆扣子的時間,只怕淩少乾那小子早發現了。

安向紅立即同意了:“那就不脫,你們都機靈著點兒,聽我喊了馬上就動!”

楊少全這邊,郭順也正在勸說李心蘭:“李嫂子,你聽老弟一句勸。

你一向心善我是知道的,不然也不會肯接手囡囡的事了。但是你家裏日子不好過,這人啊,過日子還是得朝前看。

現在囡囡走了,你答應了這事,一來自己也有點錢財傍身,二來囡囡在下面也有人互相照顧,你看這多好的事?囡囡要是泉下有知,肯定也是樂意的。

你是不知道,村裏這兩天多少人在背地裏笑話你,說你什麽養這孩子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的,等囡囡一走,你還得貼進去一筆喪葬費……”

郭順說起“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這話,淩少乾的臉都黑沈得快滴出水了。

李心蘭安撫地拍拍他的手臂,正要說話,那邊安向紅就發了一聲喊:“上!”

安小雲大概是發力太猛,身子剛一動就左腳絆右腳,“砰”的一聲重重摔在了地上。

女兒還真是賠錢貨,這點事都辦不好!

安向紅當機立斷,自己撲向了淩少乾想把他抱住:“良材,你快沖進去!”

張銀桂和安老太一邊一個按住了李心蘭,不讓她動,安良材直接從倒掉的籬笆缺口那裏跑了進去。

淩少乾眼神一冷,一個側肩摔,摔得安向紅七葷八素的,躺在地上爬不起來。

張銀桂瞧著不好,自己把棉襖用力一扯,繃開紐扣敞著懷就向淩少乾撲過來:“男(來)人啊,救命啊,有人耍流氓!”

情急之下,這句話居然還喊得挺清楚。

淩少乾氣得笑了起來,手都不想伸,只是一腳踹了過去,把張銀桂送去和安向紅跌做一處:“滾!少在這裏惡心人!”

安老太眼珠子一轉,緊緊抱住李心蘭的腳往地上躺:“李寡婦打人啊,哎呦餵,打死我這個老婆子了!”

“有鬼啊!鬼啊!”

沒成想安良材叫得比她奶奶更響亮,跳手跳腳地跑了出來,速度倒是比他剛才沖進去的時候快多了。

安幼楠還高高舉著一根扁擔在後面追:

“我打不死你們這群烏龜王八蛋,我讓你們還想拿我去配陰親!配呀,我看你們去配啊!”

她剛才躲在陰影裏把事情都聽清楚了,差點沒氣得頭頂冒煙。

安良材沖進來搶“屍”,迎頭先挨了她這具“屍體”一扁擔。

李家的房子一直沒來得及開燈,只有外面那一群人手電筒的光。

漫射進來的微弱光亮裏,突然出現安幼楠的臉,還是一臉咬牙切齒、兇狠瞪眼的表情,當時就差點沒把安良材給嚇尿。

安良材鬼哭狼嚎地叫著往外面跑,後背還是狠狠挨了安幼楠幾下。

心肝寶貝的孫子挨了打,安老太也顧不得躺在地上耍賴了,一咕嚕爬起來,左右一看沒趁手的,腳一擡脫下只鞋就往安幼楠臉上砸過去:

“死丫頭,掃把星!反了天了,連你哥都敢打!”

安良材被嚇破了膽,安老太可是看得清楚,這掃把星根本就沒死呢,瞅著空子就裝神弄鬼的!

安幼楠沒提防還有“暗器”,眼看著躲不開,斜刺裏伸出一只手,一把就抓住了那只臭鞋,用力朝著飛跑的安良材砸去。

鞋子正好砸中安良材的小腿,讓他一個踉蹌撲倒在地,結結實實摔了個狗啃泥。

安老太一路心肝寶貝肉、乖孫子地喊過去,忙不疊地去查看安良材的情況,完全顧不上李心蘭和安幼楠這邊了。

安幼楠把扁擔一橫,轉身朝剛從地上爬起來的安向紅和張銀桂走過去:

“聽說你們等不及我死?”

不給白眼狼

安小雲不知道什麽時候早跑得沒影兒了。

安向紅和張銀桂兩個一個扶著腰,一個捂著肚子,互相攙扶著站在那裏,瞧見安幼楠拿著扁擔走近前,連連往後退了好幾步。

安向紅色厲內荏地威脅:“你這個不孝女!你良心都被狗吃了?居然敢打父母,就不怕被雷劈死!”

他們不是怕安幼楠,怕的是站在安幼楠身後的淩少乾。

兒子安良材都跑出一段路了,淩少乾一鞋子飛過來還能把人給打倒,要是接了安幼楠手裏的扁擔過來,他們倆今天就得摞這兒了。

安幼楠心知肚明。

但是那又怎麽樣?狗仗人勢……啊呸,狐假虎威又怎麽了,現在揚眉吐氣的感覺可不要太好!

“良心?你們倒是把你們的良心摸出來給我看看啊!”

安幼楠冷笑了一聲,“也不知道像你們這種常年虐打女兒,還想著把女兒的屍體都賣出去的父母,到底有幾斤幾兩的良心!

你們真該慶幸我沒有死,否則的話,我一定會變成厲鬼把你們的胸口撕開,找找裏面究竟有沒有良心!”

大晚上的,安幼楠說的話還挺瘆人。

也就是短短幾天的工夫,這個包子女兒怎麽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居然都敢撐腰子跟他這兒對罵了?

活像被鬼附了身!

腦子裏一轉過這個念頭,安向紅就覺得背後有一陣冷風刮過,刮得他後脖子上的寒毛一根根全豎了起來。

“不孝女,你、你等著,老天總有天會打雷劈死你!”

見安幼楠握著扁擔的手換了個拿法,安向紅心裏一虛,扔下一句話就拉著張銀桂跑了。

安幼楠把扁擔一豎抱在懷裏,揉了揉剛才因為打人太過用力而被震疼的虎口,回頭看向楊少全幾個人:

“幾位打哪兒來的就打哪兒回吧!你們也看到了,我現在可是活蹦亂跳的好得很。

照我這活潑勁兒,再活上個八、九十年根本就沒問題。你們幾位要是等得起,那時候再過來找我談結陰親的事也不遲!”

楊少全和妻子看著安幼楠傻了眼。

兩人也是聽了郭順說的事兒才急急忙忙過來的,還專門帶了幾個壯漢,就是想著直接把這姑娘的屍體搬回去合葬呢。

誰能想到安幼楠不光是個大活人,還是個彪兇彪兇的大活人!這還結什麽陰親?

人家活得好好的,卻被誤認為死了,也難怪會揶揄他們兩句了,忌諱這個的人不狠罵他們一頓才怪。

楊少全帶著人就灰溜溜地走了。

他妻子回頭又看了安幼楠一眼,還有些悻悻然小聲嘀咕了一聲:

“二狗介紹的這是什麽人吶!就這麽兇的性子,連自個兒爹媽都敢打,說給幺兒哪行?根本就不合適嘛……”

原本因為對方喪子而心懷同情的李心蘭上前搶過了安幼楠手裏的那根扁擔,用力擲了出去:

“我呸!我家小楠就是兇性又怎麽了,我就愛我閨女這麽兇,我就喜歡她兇得好!用不著你們來說三道四!”

楊少全幾個走得快,扁擔“哐當”一聲落在地上沒砸著人。

楊少全回頭看了看,見淩少乾護在了李心蘭旁邊,眼神不善地瞪著自己這邊,連忙扯住了還想轉身回罵的妻子,加快腳步走了。

李心蘭拍了拍淩少乾的手:“幸好阿乾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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