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不辭而別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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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

誰都沒有預想到,十七年後的今天,竟是這樣一種重逢。

傅羽舒離開已然破敗的沈宅,姍姍而歸。劇院裏的師弟師妹們正忙得一塌糊塗,搭起的臺子前,一個中年男人正捧著杯茶,喝得津津有味。見傅羽舒慢吞吞地走回來,他眉峰一挑,打趣道:“這是看見什麽了,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樣。”

傅羽舒沒搭理他。

這座露天的臺子是臨時搭起來的,就在義村村委前的一座廣場上。近些年來,國家提倡振興鄉村文化,居民們也樂得湊熱鬧,傅羽舒所在的劇團便常年奔忙在各個新興的文化節上。

劇團的團長是個愛湊熱鬧的性子,本著鍛煉自家演員的態度,有空便會親自領著這群人出去表演。

傅羽舒倒是不常出門的。

比起四處奔波,頂著烈陽迎著風雨在外表演,他更喜歡留在劇團工作。但前些日子團長不知道怎麽想的,偏要帶著他一起。

而此時,坐在身邊的團長將茶杯裏最後的茶飲盡,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起身往外走去。若有人仔細看,就會發現這人腿腳動的好似不太利索,走起路來右腳微微懸空仿佛不敢使力。

他走出幾米遠,忽然開口道:“你是遇見小觀了吧。”

傅羽舒臉色微變:“師父你……”

“說過多少次了,不用叫我師父,叫小梁師兄就行。”

男人回過頭來,露出一雙熟悉的眼。透過他現在的模樣,依稀能窺見年輕時的影子。

接觸他們這一行,便宛如文人墨客似的,身上都帶著絲雅致的姿態,當年的沈郁青是,小梁師兄是,現在的傅羽舒亦然。

小梁師兄背著手,輕輕笑了下,坦白道:“小觀一直在外地,回來一趟也不容易,我聽我一個朋友說,村子裏有些建築要翻新,請的設計師就是他,所以就自作主張讓你跟著劇團一起來,你不會怪我吧。”

原來是這樣。

其實最近幾年來,傅羽舒並沒有再刻意避開義村這一塊土地,有時劇團沒什麽工作,他也會下鄉幫忙慰問一些貧困戶,其中不乏義村裏的人。

他偶爾也會想,重覆回到當年生活的地方,會不會碰到某些熟悉的人?

但沒有。

或許是他自己抱著逃避的心思,只是站在邊緣,心中想著觸碰,腳步卻在往後走,他沒有一次碰到兒時熟悉的人。而今,是小梁師兄推了他一把。

於是傅羽舒笑著搖搖頭道:“怎麽會?”

小梁師兄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當年你不讓我告訴他你的事,我就替你保守了十幾年的秘密……小羽啊。”

他最後嘆了一聲,聲音像一片羽毛觸地。

“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一刻鐘以前他也是用這句話回答沈觀的。

沈宅經歷了一場大火,大多木建築毀於一旦,那些年代久遠的藏品也一個都沒能幸存下來。火燒得幹凈,整個沈宅宛如被巨獸吞得屍骨無存。

那是傅羽舒印象中的樣子。

可是這一次重回沈宅,那些磚瓦雕花,石板木門,都完好無損地停留在那裏,仿佛記憶中那場遮天蔽日的大火只是場夢。

沈觀走在前面,用目光丈量此處的一草一木,興許是多年沒人來修繕,石板縫隙中生長出半個小腿高的雜草。深秋時節,枝葉枯黃,欲顯雕敝。

而與之格格不入的,是眼前這個猶如青壯年一般富有生機的沈宅。

在傅羽舒暗自打量時,沈觀解釋道:“是我托人將宅子重新修繕的,並且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人過來打掃。”

傅羽舒輕輕“啊”了一聲。

雖是如此,歲月的痕跡亦是抹除不去。或許沈觀只是托人打理,並沒有真正親自來過這裏,生銹的鎖、被灰塵覆蓋的門框窗臺、以及撲面而來的陳舊氣息,都是證明。

重回故地,沖淡了傅羽舒陡然見到沈觀的驚慌,他擡起眼,看向走在身側的男人。

十幾年的時光,當初身形還算瘦削的少年,如今已經長得這麽高大了。步伐端正,言行從容,儼然是長輩們最期待的模樣。而他自己卻像被定格在某個時間節點,身上爬滿被生活磋磨過的影子。

“你現在在唱戲?”沈觀問,“在哪個劇團?”

“……沒什麽名氣,不提也罷。”

沈觀點點頭。

兩人繼續拾階而上——臺階還是木質的,看起來比一樓的要新一些,地板上還有人踩踏的痕跡。二樓的大門向南虛掩著,半邊日光傾瀉進去,沈觀一推,門就開了。

傅羽舒剛想跟著沈觀進去,一擡眼,卻忽然怔在了原地。

堂屋的正中間,貼著張極具年代感的掛畫——沈觀連這些都覆原了。

然而令傅羽舒怔楞的並不是這些。

掛畫的下方,擺放著一條長櫃。幾個抽屜的把手擦得很亮,玻璃門也是。而在長櫃的上方,端端正正地擺放著沈郁青的黑白畫像。

有那麽一兩秒鐘,傅羽舒幾乎忘記了呼吸。

沈觀淡然依舊。他註意到傅羽舒的視線,主動走上前去,在畫像前作了三個揖,淡淡道:“老爺子不想走遠,我就把他留在這兒了,每年清明都回來看看。”

震驚之餘,傅羽舒覺得有些可笑。

他們這爺孫倆一個比一個喜歡不按常理行事。哪有老人逝世後把遺像擺在這破敗的宅子裏,後人自己卻常年在外跑的?

曾經,沈郁青的臉總是出現在傅羽舒的夢裏,眼下陡然變成相片,真正地印入眼簾時,傅羽舒才恍覺,自己已經許久沒有端詳過這張面孔了。

他回過神來,學著沈觀虔誠地低頭拜了三下。

擡起頭時,卻發現沈觀在盯著他看。

……不是錯覺,傅羽舒想。

三十多歲的沈觀,比少年時更具侵略性,心思也愈加深沈。當初的傅羽舒能輕易地從沈觀的面部表情上讀懂他內心的想法,而現在,只要與他視線相觸,就會忍不住心臟狂跳。

越壓抑,跳動的頻率便越猖狂。

那沈寂多年的心,竟在這匆忙的一瞥中,死灰覆燃,剎那飛去九霄。

沈觀似乎察覺到傅羽舒身上的微妙變化。他轉動身體,朝傅羽舒走來,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上。

在一片幾近讓人耳鳴的聲響中,傅羽舒聽見他問:“拜完了?”

傅羽舒:“……嗯。”

“好。”沈觀點點頭,目光銳利,“現在輪到我問——傅羽舒,給我一個你當年不辭而別的理由。”

哪有什麽理由呢?

想要和一個人分別,將他徹底從自己的生活裏剔除,只需要不聞、不看、不問,甚至不需要刻意做什麽,只要遠遠離開,若是沒緣分,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見。

但看到沈觀的那一刻,傅羽舒那顆久久死寂的心,終是重新燃起火焰。

許許多多現在想來覺得幼稚可笑的話,竟是再無機會開口。

年少荒唐,以為那一瞬間就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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