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我願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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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時節天黑得早,宿舍和食堂之間這段路,走一步,天色就暗上一個度。

兩人並肩走著,風迎面吹來,像一把剛剛開刃的刀。傅羽舒把自己縮成一團,衣領袖口全部紮得嚴嚴實實,一步一個腳印地跟在沈觀後面。

沈觀本來就比傅羽舒長得快,雖說傅羽舒已經到了長個子的年紀,但到底底子沒人家好。風霍霍地吹到沈觀身上,擋去前方大半的凜冽,身上的風衣衣角被吹得劈啪作響。

“吃飯了嗎?”沈觀問。

“沒。”傅羽舒的聲音在針織衣領裏顯得悶悶的。

“食堂應該還有飯。”沈觀回過頭,看見傅羽舒把自己縮成一個鵪鶉,頓時忍俊不禁,“咱們走快點,這條路還有點遠。”

“嗯。”傅羽舒點點頭,腳步卻未加快半分。

遠處,一群少年吵吵嚷嚷地走來,其中不乏光著膀子的,儼然是剛才打球的一行人。運動一場,他們的額頭鬢角鼻尖都成了層薄薄的汗,像冬夜裏燃起的火,從沈觀傅羽舒兩人身後燒來。

沈觀繞到傅羽舒右手邊,瞥了他一眼,道:“不高興?”

“嗯?”

他沈默了一會,見沈觀問了半句沒了下文,輕輕笑了一下。因為怕冷,兩手都插在大衣的口袋裏,指尖在沈觀看不見的地方神經質地摩擦著。

“沒有啊。”傅羽舒漫不經心地說道。

“少來。”沈觀說,“看你這嘴巴撅的,都能掛茶壺了。”

傅羽舒一楞,還就真的將手抽出來,放在嘴邊胡亂地揉了一把。

這兩雙手塞在口袋裏半天,分明沒接觸到風,卻還是肉眼可的白——冷的。指尖雖泛白,指甲處卻像蘸到了胭脂,紅得宛如點點桃花,在這夜色漸濃的傍晚裏清晰可見。

“冷?”沈觀問了一句。但也根本沒想等傅羽舒回答,想都不想一下,徑直將他的手抓了過來。

“哎……”

猝不及防的,傅羽舒的手就被包裹進沈觀的手中。

沈觀的手是一雙畫畫的手。除了中指指節的側面有層厚繭外,小拇指上也有一個。這麽久的時間,傅羽舒拼命長個兒,還是追不上沈觀,就連手的大小也是。他的手被沈觀包裹在手心,觸感卻是一片涼意。

兩雙冷得像冰秤的手互相傳遞寒意,手的主人面面相覷。

傅羽舒這才想起來,沈觀天生體寒,手也是常年處在冰涼的狀態,便反過來抓住他,輕輕地揉搓起來。

這條路正處在風口上,傅羽舒低著頭,兩耳不聞世外事,仿佛一門心思只顧著幫沈觀摩擦生暖,旁的什麽都不顧。

沈觀有點想笑,但忍住了。他剛準備開口說點什麽,忽覺身側傳來幾聲竊竊私語,隱約還有幾句類似“惡心”“有病”的話音傳過來。

他擡起頭,視線正對上那群打完球散場的少年。

正是青春純真的年紀,少年們眼裏卻滿是厭惡,見沈觀看過來,更是不加掩飾。他們的視線赤裸裸地落在傅羽舒的臉上,看清他秀氣的長相後,臉上的輕蔑之情更甚。

沈觀順著他們的視線微微垂眸。這個視角,只能看見傅羽舒的頭頂,還有他專註到極致的眉眼。傅羽舒很白,但和沈觀的冷白皮不同,他這張白皙到像是女生的臉,曾經給他帶去不少的惡意。

這個世界上,不止一個陳凱。

想都想的明白,獨自一人的時候,傅羽舒不會去向柏英求助,更不會狀告老師。他只會用自己的辦法,像惡作劇似的,為自己討回那麽一點尊嚴。人言如刀,他卻早就為自己裹上一身刀槍不入的盔甲。

可他還那麽年少。

還是一個,爸爸死後會痛哭流涕的小孩。

沈觀突然就心軟起來。

不知道為什麽,他心底首先漫上來的不是憤怒,而是回想起不久前,傅羽舒那句認真的“我喜歡你”,還有那雙澄澈如高山之水的眼。

傅羽舒對那些閑言充耳不聞,手腕一轉,和沈觀十指相扣。

私語聲更大了。在這片簌簌的私語聲中,在傅羽舒擡頭之前,沈觀擡手按住身前之人的後腦勺,一把將他帶進懷裏。

而臉上雖是笑著,卻皆是不耐。他看向那群少年,一字一頓地問:“好看嗎?”

少年們頓時被嚇了一跳。

人後說人壞話,跟做虧心事沒什麽兩樣。世界上不止一個陳凱,卻也不是人人都是陳凱。他們其中大多人都是沒經歷過太多事情的雛鳥,一陣風就能將他們趕回巢穴。少年們滿臉尷尬,不知道是說人壞話被撞破的尷尬,還是看見兩個男人抱在一起的尷尬。

總之,在沈觀堪稱冰冷的眼神裏,少年們拉拉扯扯,邊噓聲邊悻悻離去了。

經由這個插曲,路過的人中,有人好奇地側頭看來。沈觀面色沈靜,反手將傅羽舒拉到了一棟建築樓後。

四下無人,傅羽舒背靠在墻上,身前堵著一個高大的沈觀。

兩人都沈默著,沈觀有些失語,而傅羽舒則低著頭,腦子裏不知道在思索什麽。

順著手握的地方,傅羽舒的手依舊冰冷。沈觀“嘖”了一聲,突然抓住傅羽舒的雙手,將它們送到嘴邊,輕輕哈著氣。被外力摩擦之後,兩人的手都帶著點不同程度的紅,傅羽舒靠在墻上,聽見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

他們站在背風處,風聲在耳邊嗚嗚響著,衣角卻沒有沾染到一點秋色。

不知過了多久,風聲停了,徹骨的冷也隨之離去。

沈觀直起身,將傅羽舒重新回暖的手放進自己的兜裏,淡淡道:“以後不用試探我。”

“……”傅羽舒眨了眨眼:“什麽意思啊哥?”

沈觀看著他:“剛才你主動抓我手的時候,早就看見那群人過來了。”

“……嗯。”傅羽舒一秒都沒思考,飛快承認,也飛快認錯,“對不起啊哥,最開始我是真的想給你暖手的,但聽見他們罵你,就想……”

就想順勢更惡心他們一回。

“他們沒罵我,他們罵的是你——你看那不是傅羽舒嗎,我就知道他平時娘兮兮的,肯定心理變態。”沈觀臉色不虞,“傅羽舒,你這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毛病什麽時候改改?”

“對不起。”傅羽舒垂下頭。

他沒想那麽多。在很久的時間裏,他都是一個人面對旁人的惡意的,剛剛那是他認為的,最好的辦法了。他沒想到沈觀會在看穿他的心思之後,依舊願意替他出頭。

“我說過,你不用試探我。”沈觀將自己的手抽回來,拂了一把傅羽舒頭頂被風吹得翹起的頭發:“我之前是不是沒說過?”

傅羽舒楞楞的:“說什麽?”

沈觀嘆了口氣。

他向來是冷硬的,尖銳的,像倒映在古井水裏,千年來波瀾不驚的月光。這聲一嘆,月光便暖了。

他說:“我願意的。”

傅羽舒:“……”

風聲不知何時又起了。

這一次,它不再如剛才那般猛烈,終於有了秋風的樣子,極緩極慢地流淌過來。

“我和老張商量了下,大學要麽去杭州,要麽去北京。”沈觀聲音清朗,隱隱帶著點笑意,“這兩個城市都有我想去的美院,但老張對我不抱太大期望,讓我多考幾個學校有備無患。我倒覺得無所謂,不拼一把怎麽知道有沒有希望?”

“你呢?”

傅羽舒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草叢裏還未亡盡的蛐蛐聲,聽見沈觀溫柔的問句。

“你想去哪裏?這義村山水不養人,我們就往外走。大好的時光在未來等我們……不過不是現在。”

他聽見沈觀說:“小雀,我也喜歡你的。”

傅羽舒忽然想起許久之前自己不知道在哪裏看到一句話。

人們在談論未來的時候,通常都在談論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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