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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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雨下的,仿佛天空被捅了個窟窿。傅羽舒在沈觀家待了一上午,往常到了飯點,傅羽舒會留下和他們吃個飯,但興許是受了天氣的影響,沈郁青的狀態不太好,剛起床沒多久就哈欠連天,想要去補上一覺。

這天色久雨不晴,讓人心情也跟著陰郁不少,等沈郁青操縱著輪椅往裏屋走時,傅羽舒突然想起早上的事。他有點擔心,柏英腿腳不好,春天下地種秧苗已經是極限,要是在大雨天下地去取回水泵,指不定會出點什麽事。

於是傅羽舒收起作業本,匆匆和沈觀告別。

另一頭,沈觀的註意力看起來全在畫上,也沒說什麽挽留的話。等人打著傘,變成一個小黑點後,他才從畫板裏擡起頭來,緩緩吐了口氣。

能讓他感到緊張的人沒幾個,現在的傅羽舒就占了一個。

他揉了揉酸澀的手腕,將畫筆和畫板擱在一遍。

大雨還沒停,偶爾還夾雜著幾聲沈悶的雷聲,翻滾著從山的那頭撲過來。

一樓的屋子有些回潮,特別是下雨天。沈郁青又怕冷,在夜晚降臨前,沈觀都會去竈臺裏添幾把柴火,夜裏好湊著給老人家取暖。

他在原地等了一會,直到徹底看不見傅羽舒的身影,才站起來往廚房那邊走。

竈臺裏的柴火劈裏啪啦地燒著,跳躍的光印在沈觀的臉上。他似乎有些走神,目光犯空,一邊機械性地往裏面添柴火。不知過了多久,裏屋忽然傳來“咣”的一聲,似有重物狠狠砸在地上。

沈觀楞了一瞬,飛快跑了過去。

屋子裏很暗,唯一的燈是床頭櫃前吊著的老舊燈泡,人躺在床頭,伸手一拉,燈泡霎時間就亮了。借著昏黃的燈光,沈觀剛一進門,就看見一臺收音機摔在了床邊。

網格狀的播放器裏斷斷續續地響著戲聲,但偶爾滋啦一聲,像有電流過境,宛如病床前茍延殘喘的老人。

“沒拿穩。”沈郁青笑了下,“沒摔壞吧?”

“沒。”

那收音機離床邊和櫃臺都有一段距離,掉落的位置太遠,不像意外摔的。但沈觀並沒點明,他只是默默地將收音機撿起來,順手捏住天線的一端擺弄了幾下,片刻後,電流聲便消失了。

他將收音機遞給沈郁青,說道:“以後要拿什麽叫我就行,別自己瞎逞能。”

沈郁青笑容一滯。

如果是往常,腿腳便利、行動無阻的沈郁青,聽到這句話,登時就會和沈觀吹胡子瞪眼,但現在的他沒有。這個微小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見的表情,在沈郁青的輕笑聲中如雲煙一般消散。

“好,行。”他緩緩應道。

他粗糙的手握住收音機,像掌握住了他的全部。

沈觀將床頭的燈泡調亮了些,幽暗的室內霎時就像照進來一束嶄新的光,方才空氣裏那股若有若無的冷也被驅散殆盡。沈觀沒急著走,他站在床邊,站在沈郁青的面前,只是這麽一個彎腰的動作,就將沈郁青的世界割開了一條口子。

他身上帶著少年人的生機勃勃,俯下身握住了沈郁青枯草般的手。

“爺爺。”沈觀喊他,“你別不開心。”

——這是他所能說出口的,最直白,也最熱切的話了。

沈郁青的眼角剎那間像被蜜蜂蟄了一下,連帶著嘴角和手都微微顫抖起來。

他想否定,但在沈觀的註視下,昔日清澈的眼珠轉動了一下,終是什麽也沒說。

“等手術做完,你再回你的二樓,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沒人幹涉你。”沈觀收緊手掌,將手心裏僅剩熱度傳遞過去,“我也不會幹涉你。”

沈郁青怔楞許久,想笑,卻紅了眼眶。

不多時,他被沈觀扶著躺進被窩,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睡過去。

沈觀輕手輕腳地掩門而出,立在門前,擡頭去看屋檐上如珠簾般的雨,神色晦暗不明。

沈觀再次走進廚房,與逐漸入睡的沈郁青同時嘆了口氣。

廚藝二字和沈觀這個人從來不搭邊。他只會做個番茄炒蛋,外加把綠葉菜炒熟,頂多再打碗紫菜蛋花湯。傅羽舒要是在這會跟著幫忙,再不濟柏英會送點飯菜過來,今天這兩人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沈觀被煙霧嗆得咳嗽兩聲,擡頭看向窗外嘩啦啦的雨,毫無來由的,心裏有點煩悶。

他權當雨天會影響人的心情,三兩下將午飯做好,打算去叫沈郁青起床。

要說許多事總是在毫無準備的時候來臨,沈觀剛端著他打好的紫菜蛋花湯走出去,就聽見屋外極遠的地方,傳來幾句吵鬧的碎聲。

聲音像是呼喊,又帶著點急切,穿透雨簾,繞過玉山,清清楚楚地飄進了沈宅。

起初,沈觀還以為是哪家的牲畜脫韁出來,幾個人爭相呼喊著去追。但在這場大到奇異的雨中,忽然之間有一道清晰的話,傳到沈觀的耳中。

“落水了——腳滑踩進去了——”

落水?誰?

沈觀一怔。

他心中一悚,剛才那股莫名其妙的感覺重新找上門來。腦子似乎還沒做出指令,人已經沖了出去。

雨霧中什麽都看不清楚,這雨較之剛才好像又大了些,打在人身上像拳頭似的,劈裏啪啦。路邊零星的幾個人邊喊邊跑,沈觀趕上去,拽住一個婦人,問:“嬸嬸,誰落水了?”

“小雀啊!”婦人一臉焦急,“柏英喊了半天沒人去,這大雨天的哪有什麽人啊!”

沈觀拔腿就跑,片刻就把婦人甩到身後。

他身形早已抽條,將近一米八的個子,噔噔噔跑去很遠,竟然也比這最初嚷嚷的人先到。

他氣還沒喘勻,一眼就看見柏英在河邊被幾個婦人拉著,不顧形象地哭喊著。她不斷想掙脫眾人的手,又不斷地被人拉回去。

遠處,雨幕重重,河水翻湧。

“你別急,他們已經在救了!你下去也幫不上什麽忙!”

“雀兒——書江——”

“英你別這樣!”

“我蠢啊!我為什麽非要讓他們去收水泵啊!”

這條河沈觀認得,義村裏大片的田都是由此處的河水灌溉養育,深淺不知。放眼看去,有兩個豆大的人影在河水中央掙紮,由於這場突如其來的強降水,河水最中心形成一道小小旋渦,正將兩個人往裏面卷。

幾個光著胳膊的人一手拉著繩子,三下五除二系在腰上,一邊往旋渦中間游去。

而岸上的人群尤其多。年輕的會跑腿的幫忙去喊醫生;幾個與柏英同年紀的人死死地將人摁住,不讓她跳進河裏;有焦急萬分的,也有作壁上觀的。

冷不丁的,有人冷嘲熱諷地出聲:“你這話說的對啊,好好的路怎麽就走到河裏去了?怕不是你家書江腦子突然犯軸,一把推雀兒下去的吧!”

眾人回頭一看,不是霸王陳偉雄是誰?

“你說什麽呢!你再說一遍!”柏英怒道。

小霸王陳凱看了眼自己的爹,有樣學樣冷笑道:“也不一定吧?說不定是傅羽舒想自己的瘋老子死,把他推進河裏,反而被人一把拽進去了呢!”

不僅是柏英,旁邊亦有人看不下去,紛紛譴責。柏英卻在這場混亂裏沒力氣生氣,只急得跺腳,恨不得自己飛身跳進河裏,換她兒子和孫兒的平安。

忽然間,一雙手握住了柏英的肩膀。

手的主人一看就沒怎麽曬過太陽,雨砸在白皙的手背上,像一顆顆透明的珠子。

沈觀的身影不如成人寬厚,擋在柏英面前,卻莫名給了她力量。

“奶奶你別急。”沈觀冷靜道,“我去。”

說著,他也不等任何人有所反應,縱身躍進洶湧的河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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