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傅雲曦＆淩之臻：應有可期（一）

“阿臻，你真的要走了嗎？”

一線耀眼的金橙色從碧藍的波浪間翻上來，繼而水面上露出一個濕漉漉的腦袋，琥珀色的眼睛緊緊追著沙灘上隨意席地而坐的男人。淩之臻笑了，伸手揉揉對方的頭，並從他耀眼的火焰色發絲裏捉出來一只膽大的小蝦，隨手扔回海裏：“是呀，阿瀾，我要回我的家去了。”

“那……你以後，還會再來嗎？”

淩之臻笑容淡了些，“我也不知道，或許吧。”

“哦。”年輕人魚的臉色微微有些黯淡，若有所思地說：“我還以為你還能再待一段時間……要知道，再過一個月，就是我的成年禮了。”

淩之臻歉意地望著他：“抱歉，阿瀾，不能參加你的……”

“我不是說這個！”人魚阿瀾的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兩個八度，他傷心地搖著頭，在水裏後退了一點，避開淩之臻想要安撫的手，“我們人魚成年以後就選擇自己伴侶的自由，也可以跟著伴侶一起離開人魚星球，我以為……你會願意帶上我一起走……”

淩之臻這次是真的沈默了，他知道無論他說什麽都不合適，坦率的阿瀾並不需要他的道歉。十年前剛來到人魚星球時，他像所有外來的人類一樣，被人魚族群警惕冷落了相當一段時間，直到……在一場突如其來的狂暴海嘯裏，他利用異能救起了當時還未成年的小人魚阿瀾。從那時起，他就漸漸融入了人魚星球上的生活，而阿瀾也成了整個人魚族裏最喜歡他的一個，現在更是……

然而，他卻不能答應。淩之臻最後只是摸摸阿瀾的頭，向他承諾：“如果我還能再來，我會來看你的。”

阿瀾眨眨眼睛，失落地看著他：“那我能去找你玩嗎？”

淩之臻嚴肅地警告他：“可以，但是必須要等到族長覺得你可以獨自外出了的時候才行。外面的世界太危險，你一定不能冒冒失失地跑過來，更不要輕易相信人。”

阿瀾撇撇嘴，忽然大聲說：“阿臻，你們人類的社會那麽覆雜、那麽壞，之前還把你趕出來，你為什麽還一定要回去呢？留在這裏不好嗎？”

淩之臻知道他其實年紀還小，並不能真正明白成人世界裏那些覆雜的感情，只好盡量簡明地解釋：“阿瀾，對你來說人魚星球是最好的，因為這裏是你的家；而對我來說，最好的地方也是我的家，無論離開家多久，都是要回去的。”

阿瀾不高興地用尾巴拍著水花：“就回去看看，然後就回來，不行嗎？”

淩之臻溫柔地走進海水裏，摸摸他的小腦瓜：“阿瀾，我走了，你會想我嗎？”

阿瀾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當然啊！”

“所以，阿瀾會想讓我留下是嗎？”

阿瀾急忙點頭。

淩之臻苦澀一笑：“但是我的家裏，也有很多人在等著我回去，他們也希望我能留下。阿瀾……”他狠了狠心，最後只是說道：“我不舍得再離開他們太久了。阿瀾，人的壽命不長，和人魚比起來尤是，等你長大了，找到一個真正適合你的伴侶，有了屬於自己的牽掛，就會明白我的選擇了。”

阿瀾聽得似懂非懂，眼神一下子就黯淡下來：“那……你在家裏，已經有了牽掛的伴侶了嗎？”

淩之臻頓了一下，輕輕搖頭：“沒有。”

他牽掛的那個人，不是——他的伴侶。

阿瀾頭一低，忽然開始吧嗒吧嗒掉眼淚，淩之臻大驚，還沒明白過來怎麽回事，就見人魚白皙的雙手捧起了一把晶瑩剔透的珠子。阿瀾有些粗魯地把珠子全部塞給他：“這個你拿著，純血人魚的眼淚哦，有錢都買不到的哦，一定要貼身帶著哦，這樣無論你走到哪裏，它都會保護你平平安安……阿臻，你一定要戴著，一定要戴著好不好？不要送給別人！”

淩之臻慢慢合攏了掌心，堅定地答應：“好的，我記住了。……再見，阿瀾。”

………………

一個人回到闊別十年的故鄉會是什麽心情？

淩之臻微微恍惚地看著舷窗外有些陌生了的景象，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要跟溫辰和溫如水道謝告別。溫辰笑著道：“不麻煩，還沒多謝你的家人幫忙照拂小亦……去吧，他們一定在等你。”

淩之臻拎起行李走下星艦的階梯時，迎面而來的一陣風吹亂了他過長的頭發，額發擋住了視線。他不得不費了些工夫將它們撥開。就這片刻的工夫，已經有一個人站到了他面前。

淩之臻看著視線裏那雙黑色的軍靴，不知道為什麽猶豫了一下，終於緩緩擡眼——果然不出意料，映入眼簾的，正是那張朝思暮想的、熟悉而又陌生的英俊臉龐。他的喉嚨微微哽住，但也隨即熱了起來，張了張唇，卻沒能喚出那個曾在心上滾過千百遍的名字。

但是沒等他開口，傅雲曦就張開雙臂，緊緊地將他抱住了：“之臻，歡迎回來……”

傅雲曦的聲音啞得不像話。從昨天晚上到現在，他在航空港已經等了將近二十個小時，淩家的人都沒他來得早。這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在舌尖等了十年時間，現在終於有機會說出口的時候，他卻沒出息地差點舌頭打彎兒，眼睛也不爭氣地酸了起來。

淩之臻整個人都是傻住的狀態，被他緊緊地抱了幾十秒的時間都還沒反應過來，直到帶著一家人走過來的淩鳳樓滿含威嚴地輕咳一聲，他這才回神，忙拍了拍傅雲曦的肩頭要他松手，沒來得及說句話，就又被母親攬入了懷抱。

被母親大哥大姐甚至大嫂輪流揉了一遍，淩之臻尷尬地呵呵笑著跑過去揉大侄子淩元元和最小的弟弟淩之思。三個人往一塊兒一站，身高就像一個等差數列，淩鳳樓也忍不住上前把闊別已久的兒子抱了抱：“回來就好，咱們回家去，你母親準備了你最愛吃的飯。”

淩之臻點頭應著，這才來得及看向傅雲曦。他只知道十年間這人憑著自己的努力和奮鬥，已在三年前成為了帝國史上最年輕的少將，並在今年年初自己父親淩鳳樓接任第一軍團軍團長後接管了第三軍團，也為了能讓自己平安歸來費了不少心思。至於別的，卻是完全一無所知了。畢竟多年不見，傅雲曦對他來說和家人又格外不同，所以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以為再見面時自己能笑著爽朗地跟他打趣幾句，就像從前經常做的那樣，可是真到了眼前他卻發現他做不到。

太久了，十年間他再也沒有壓抑過對這個人的刻骨情思，越是不得見就越是牽掛越是想望，這種情感太過洶湧，以至於他根本克制不了，也掩飾不了。

不過沒等淩之臻想個話題隨便扯兩句什麽，傅雲曦已經上前一步，特別規矩地對著淩鳳樓行了個軍禮：“上將，之臻回來了，那麽我就回基地去了。”

淩鳳樓客氣道：“基地有要緊的事情嗎？真是可惜了，不然還能一起來家裏坐坐。”

誰知傅雲曦立刻打蛇隨棍上道：“沒有什麽要緊的事情，既然您不介意，那就叨擾了。”

“……”淩鳳樓難得地噎住，淩之臻在旁好險沒笑出聲來，又忍不住想，多年不見，雲曦竟也學會了賴皮這一套？

此時淩之臻還沒有註意到，他家裏人對待傅雲曦的態度，一點也不像是對待客人的態度，甚至在飛行器上毫不客氣地把他晾到了一邊，都忙著對淩之臻噓寒問暖。淩之臻覺得有點熱，便把領口扣子松了幾個，露出了脖子上掛著的……傅雲曦臉色微變，淩夫人摸著兒子腦袋的手也是一頓：“之臻，你戴著的項鏈是……人魚朋友送的嗎？”

淩之臻道：“嗯，是條小人魚。”

飛行器客艙內有一瞬間詭異的靜寂，似乎每個人都若有似無地看向傅雲曦。淩夫人反應最快，雖然臉色有那麽一會兒也變得相當微妙，但還是很快露出微笑道：“那……怎麽沒帶他一起回來？”

“？”淩之臻覺得母親這個問題好像哪裏有點不太對勁兒，想了想沒明白，便道：“他還沒成年呢，出不了人魚星球。”

聞言傅雲曦微微偏了下頭，避開了幾束意味不明的目光。人魚落淚成珠，生性堅韌的人魚一生之中幾乎從不流淚，而大多數人魚都會將眼淚作為送給心上人的禮物——為什麽傅雲曦和淩家人都這麽清楚這件事？因為溫辰和溫如水的親生兒子、一條脾氣極其古怪的混血小人魚，前不久就把自己的淚珠送給了淩之思。

想起十年前喬映對自己說過的那幾句話，傅雲曦禁不住捏了捏拳頭，好一會兒才讓自己冷靜下來……如果，他對自己說，如果那是之臻想要的，我也會……也會像他過去所做的那樣，默默地放開手，讓他尋找自己的幸福的。

只是為什麽明明已經下定了決心，胸腔靠左的位置，卻還是一抽一抽地疼得厲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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