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市蜃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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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總算完結,本來的長篇壓縮成這樣,因為想到,結局寫成這樣,於我才是最滿意的!多米諾骨牌系列的第一本就此完結了!想來看的人不會很多,感興趣的也不會很多,完全是一個人的戲——戲裏戲外都是梅小小。也許第二篇,才算是真正的開始。這個就姑且算作多米諾的長篇大序吧!2015-2-3 22:50

邢大夫第二日就通知了梅小小,叫她準備做氣管鏡。梅小小之前就聽人說過,氣管鏡應該很難受吧——鼻孔就那麽小,還要拿管子從鼻子裏□□去,關鍵還是局麻。這就意味著她應該全程清醒,知道整個手術的過程。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了15床:“那個我聽說你做過氣管鏡,難受不?”

“這邊兒是全麻,不難受!管子不從鼻孔裏進——新安做的那個才叫難受呢,不過呢,相對便宜一點兒......”

梅小小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貴就貴一點吧,人少受點罪不是麽。

術前八小時禁食,術後三小時禁食——梅小小顫顫巍巍的從手術室出來的時候,她的胳膊上還吊著留置針,臉邊還掛著兩行淚,沒有人告訴她全麻也是這麽痛苦不堪。

梅媽媽守在門口,連忙攙扶著梅小小:“小小,沒事兒吧?!”

她想說話,突然感覺嘴巴腫的厲害——梅小小後來才知道,插管子的時候碰到了嘴唇,結果嘴唇被磕腫了。梅小小心裏不舒服,這該不是讓哪個實習醫生練了手吧!當得知另一個氣管鏡做完嘴巴也腫了的時候,梅小小的心裏,有那麽一點平衡了。

手術的過程,梅小小不知道,當時她只記得術前左手手指被加上了一個夾子,貌似用來觀測生命體征,類似於心電圖一樣的東西。右手在之前的留置針上掛著垂體,摘掉眼鏡蒙上一張藍色布扣上面罩,猛的一吸,她就沒有了直覺。

醒來的時候就知道一根管子從嘴裏罷了出來,嘴巴裏木木的,胸腔裏也悶悶的,腦袋裏沈沈的,腳步重重的,整個人的血液好像全被替換成了漿糊。

她的眼皮直打架,好想睡覺。可是大夫說三個小時內不許吃飯不許喝水也不許睡覺。她也怕眼睛一閉,自己就過去了,所以在手機上訂了重覆響鈴的腦中,五分鐘一次,五分鐘一次。同病房的都看不下去了,就說:“13床,你關掉手機,我們給你看著。”

梅媽媽下午從邢大夫的辦公室出來後,臉色就不太好,像是哭過了。

“她那個氣管啊,水腫的厲害,氣管口狹窄,鏡子都不敢下去,稍微一碰就出血,稍微一碰就出血,沒辦法只灌洗了下,然後往裏打了點異煙肼......”

“先給開點霧化,好好吸。有的人啊,吸著吸著也有慢慢好轉的情況,我們先排痰......”

“氣管結核啊,治起來比普通的肺結核要難治。但是也不是治不好。梅小小你不要有心裏負擔,不怕,昂!”

梅小小當時還想,這邢大夫是不是學過心理學什麽的,培訓過與病患如何交流什麽,總之他那麽多的病人,每個都能面面俱到,也都能耐心形象的解釋你所提出的問題,安撫你躁動的心靈。

就像她之前問的:“邢大夫,我的做藥敏沒?”

“你痰培養是陰性的,做不了——你看昂,就像這個種莊稼,種子撒下去了才能長出來是不是?你現在的問題就是痰裏沒菌,沒菌呢就意味著莊稼裏沒有撒種子,所以它長不了,長不了,我們也就沒法做試驗是不是?藥敏的原理是啥?原理就是給結核菌餵藥,看吃了那個藥它是否還活著——活著呢,證明那個藥對你沒用,也就是俗稱的耐藥,死掉了呢,那個藥對你是有用的,這樣我們就能對癥下藥......”

“那我的用藥不就沒有依據啦?”

“你以為大夫的臨床經驗都是白混的?放心好了,一般還是沒什麽問題的。”

邢大夫的話總能有一種讓心立馬心安的魔力。

16床住進來了一個比梅小小小一歲的姑娘——說是姑娘也不是準確,人家早就結婚了。梅小小盯著這個姑娘,硬是覺得面熟,像是在哪裏見過。

陪床的是一個快三十歲的男人,是那個姑娘的丈夫,聽著護士叫著:“16床,明天早上記得抽血!”

那男人瞬間變了臉,罵罵咧咧:“剛來就抽了10管子血,現在又要抽!什麽病都沒查出來就給安排住院。這才兩天啊,五千塊錢就沒了!”

梅小小這才想起來,這不就是那天跟她一起抽血的姑娘麽。病房裏的人都勸著,人既然來了,就安心的住下吧,好好配合大夫,早點弄明白也早些出院。

男人依舊不死心,挨個問:“你們也抽了這麽多血麽?”說著掏出來一張長長的單子,指著上面的項目,“我們都沒做這些項目,凈整這些亂七八糟的!什麽熒光蛋白什麽的......”

梅小小低著頭啃著蘋果,沒有說話(她的嗓子因為洗頭發沒有吹幹,枕著濕頭發睡了覺,一大早起來嗓子受了涼,竟然啞掉了)——要是時光倒流,她倒是寧可在一開始就做足了檢查。

肺結核的確診,梅小小是說不清楚的。她也不是大夫,也沒有學醫。但是病情的確因人而異,住院期間她真是見多了——有一張片子就確診了的,也有片子確診不了痰裏找到菌的,也有大大小小檢查做全了也不能確診的——按理說先消炎兩周,兩周炎癥不能消除沒有明確結核依據的,也按結核吃藥的——藥一吃就不能停,容易耐藥。

16床算是幸運的,在醫院裏大概耗了一周,醫生大手一揮,說:“16床,你們回去吧!”

那男人愉快的收拾著東西:“回去了治好病趕緊給我生個娃!你們保重哈!”所有的人都恭喜說:“恭喜是肺炎啊!”這話若是旁人聽來,定是火冒三丈的——梅小小曾經也多麽希望自己是肺炎。

梅小小就出去買了串烤魷魚的功夫,回來就看見16床躺了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聽人說剛從ICU推出來。15床的還說梅小小:“大夫不讓吃海鮮的!”梅小小一笑:“我沒忌口。”

肺結核要忌口嗎?這個梅小小自己也不知道的。之前梅爸爸查了好多資料,說什麽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的。她特意問了邢大夫,邢大夫是這麽說的:“要說特別忌口的,從西醫的方面來說是沒有嚴格要求的,主要是要高蛋白有營養;但是從中醫的角度來說呢,煙酒等刺激的東西,辣椒狗肉等上火的東西,是不能碰的;海鮮也要少吃盡量不吃,有的人在服藥期間吃茄子會過敏,這個不是沒見過,不過因人而異......”

所以梅小小本著高蛋白有營養的原則,也就沒有忌口——事實證明她也不是過敏體質。

有時候大夫護士忙得焦頭爛額,梅小小始終想不明白,這人怎麽就只增不減。永遠是出院的床位少於住院的病人。

那天她正在看電視的時候,就聽到走廊裏吵架的聲音,好像是一個病人要輸液,最後護士給忘了。

幾個家屬大漢堵著小護士指著鼻子就罵:“忘了?你幹嘛吃的?忘你媽逼!”

梅小小立馬就想起前兩天剛發生的事,得虧遇上梅小小這樣心軟的,她看著護士提溜進來一個跟平常不一樣的瓶子,說著就給掛上了。梅小小擡頭就問:“護士,你是不是掛錯了?這不是我的吧?”

護士看了眼瓶子上的名字,連忙拔了下來:“對哦,真拿錯了,這個是16床的。”

“那我沒事吧?”

“沒事兒,就一點點,再說了,結核就那麽幾種藥。”梅小小也就心裏別扭了下,腦結核怎麽說也要嚴重一點吧,但她還是沒再說什麽。看著走廊上終日疲倦的醫護人員,她也有點於心不忍了。

將近50天下來,梅小小的兩只手被紮的滿是針眼,熱毛巾也起不了作用。那好像輸的不是液體而是刀片,一滴一滴的,宛若刀子一般一刀一刀的割在梅小小的血管壁上。

“你啊,血管太細了,不好紮。而且對藥物耐受能力太差了,刺激的血管疼......”

“哎呀,不好意思啊,小小,我給你換個人吧。”號稱技術最好的護士在說了這句話後,替梅小小紮針的人已經換了三個了——梅小小一天內被紮了八針。

每次這樣,她就會看看16床——因為腦結核,兩個月甚至未來三個月內她都不能起身,吃喝拉撒全部在床上;因為紮針次數實在太久,所以脖子上埋了一根管子,因為那樣一個月只需換一次;差不多每隔幾天就要做一次腰穿,每次都能聽見她的哭泣聲。

她還問過梅小小大學好不好玩,是不是有很多活動?梅小小遲鈍了一下點了點頭:“你成績這麽好一定能考個好大學!回去了好好照顧身體,別跟之前一樣的熬夜了......”

“我當時躺在ICU,一共有13個病人,最後推出來的算上我只有四個。我每天一睜眼,就會發現又少了一個人,當時我很怕,我媽就跟我說,你努力吃,好好吃,其他的什麽都別想......”

梅小小沒進過ICU,當她正發楞的時候,旁邊的病房傳來了“哇”的一陣哭聲,梅小小心裏一驚,心臟止不住的撲通,撲通。

“旁邊的24床是不是沒了?”

“不知道,好像是吧。”

“前兩天我媽就跟我說,推出來的時候情況就不大好,大夫讓家裏早點準備。他當時就睡在我臨床,呼吸起來老覺得嗓子裏塞了團棉花......”16床跟梅小小解釋著。

“那是怎麽個情況啊?”

“好像是覆治了吧,初治的時候不好好吃藥,以為自己年輕唄!誰知道後面就成血播了......”

梅小小這才知道,原來結核是個龐大的家族——只是以肺結核最為常見,所以聽得最多的是肺結核。人除了頭發跟指甲,身上其他所有的部位都有可能得結核,什麽骨結核,腦結核,肝結核,腹膜結核,腸結核,淋巴結核,盆腔結核,皮膚結核......等等等等。

對,還有自己的氣管結核!

她突然就聯想起了前段時間的嗓子嘶啞,屁顛屁顛的跑去啞著嗓子問邢大夫的時候,邢大夫嚴謹的態度倒真是嚇了她一跳:“先觀察兩天,若還是這樣,就做個喉鏡,之前有過這樣的例子,一例喉結核......”

梅小小驚了一身冷汗,鑒於之前氣管鏡痛苦的經歷,她也沒有去做喉鏡——索性只吃了一周的含片,這嗓子越發的清脆了。

其實讓梅小小心情糟糕的不僅僅是因為喉鏡,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她直到兩周後才無意的從14床嘴裏知道她是痰檢陽性的!

她憋悶著,旁的醫院沒有條件將陰陽病人分開,難道專科醫院也沒有條件嗎?難道就不怕交叉感染?當她看到14床堂而皇之的用一個又一個的理由變著花樣的讓不同的男生來送中飯的時候,她的心裏可真的是攪成了一團。

“你這怎麽住在這麽嚇人的醫院?剛進來一大票戴口罩的我還以為我進錯了呢!門口還掛著個重癥的牌子!——你該不會騙我吧。”

“哎呀,我不就跟你說了麽,我就是個感冒,大夫說讓我輸一個禮拜的液體。前天晚上掛的急診,都沒床位,所以才把我搞到這兒來的。”

“哦,我說呢。哎,我媽醫院有認識的人,要不給你說說——”

“說什麽呀,我輸完液就走了,別麻煩了!”

梅小小躺在床上聽著他們一言一語,既羨慕也生氣。她又突然一想,梅小小,你有什麽好生氣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事情。蓼蕭就這麽徹底的消失在了梅小小的生活裏。她突然收到一條短信,低頭一看卻是閨蜜發過來的:“下午跟你去看電影吧!我來找你。”

她起身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樣的,寫了一條長長的短信。她想,蓼蕭,我的世界裏從此就沒有你了。

阿芳拎著一大袋子櫻桃站在醫院門口的時候,梅小小老早就看見了她,她沖她招了招手,連忙跑過去接過手裏的櫻桃:“都說你人來就好了。你等我,我把櫻桃放到櫃子裏就出來,最多,三分鐘!”

“我說我要進病房的,怕你悶,還想著跟你說說話,陪你解解悶的。”

“不行!”梅小小義正言辭的拒絕了——我要保護你,保護你們,“我媽我都不讓她呆在病房的,我總趕她出去。”

梅小小第一次跟閨蜜坐在一起看電影:

電影裏講的故事不是梅小小熟悉的環境,熟悉的故事,當有一些暴露的鏡頭閨蜜還堵住了眼睛,側過身子對梅小小說:“現在的電影好像不拍這些就賣不了錢一樣的。”

梅小小一笑:“阿芳啊阿芳,我22了,不是2歲,於我而言,沒有什麽所謂少兒不宜的鏡頭。”

阿芳佯裝生氣:“人家改名字了,叫我小佳。”

梅小小傻傻的笑了笑。在我最難過的時候,陪著我的可是阿芳啊!雖然這名字,真的有點土肥圓。

阿芳摸了摸梅小小的頭:“那個,你跟那誰,怎麽樣了?”

“蓼蕭啊——他放了我,我也放了他。”

阿芳用一副驚異的眼神看著她:“梅小小,你這樣挺好!挺好!繼續保持!”

對啊,我也感覺挺好。

梅小小的手中握著好幾十張去往新安的火車票,票面上差不多是一個月一次,也有一個月兩次甚至更多次的,有梅小小的梅媽媽的梅爸爸的也有梅弟弟的。時間從2014年5月份一直持續到2015年的5月。那麽長又那麽短。

一晃從2014年1月11號確診服藥到2015年,梅小小也自導自演了自己的一出戲,戲裏的主角全都是梅小小。

索性期間肝功一直正常,尿酸一直正常,偶爾出現一兩個小箭頭的肌酐跟球蛋白,也會在短期內迅速的歸位。她把這一切歸於慈善的感恩。

考慮停藥的時候邢大夫說:“肺不張的問題,還是建議你去處理一下,我們醫院做不了球囊擴張,你拿著這些單子去新安醫院咨詢下,能擴了盡量給它擴開!”

“如果擴不開呢?”

“現在病竈穩定,如果說實在擴不開,那麽我們就觀察——有的病人日後會出現反覆感染反覆咯血結核覆發的情況,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們就考慮給它切了!”

梅小小沒有說話。

邢大夫又繼續補充:“當然我說的那是最壞的結果懂麽?別有什麽思想負擔。當然倘若沒有什麽變化,又不影響正常生活,那麽我們就不管它了——只不過你還這麽年輕,就怕到時候找工作,體檢的時候會受影響......”

梅小小站在公交車站的站牌下,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急匆匆的人群,腦子裏不斷飄過一幅又一副的畫面:

阿祖說:“地不是拿來賣來賣去的,我想知道它是做什麽用的。”

月華說:“好啊,那我教你好了。”

於是還在眼前的一幢幢鱗次櫛比的大樓頃刻間灰飛煙滅,夷為平地,上面長滿了一大片的青青的小草。

公交車上滿是體溫堆積出的汗臭味,還有奔波了一天的人們嘴中呼出的風塵氣,男男女女疲累的臉上披星戴月,她的心倏地一下就來了一陣鈍痛:一座城存在的意義是什麽?一個人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麽?或許奔波於各大公交車站僅僅為了一個濱江市的戶口?梅小小也不知道——她突然想起,在高山省的某個叫蘭縣的小縣城,自己祖先的墳頭已經長滿了齊腰的青草。

一切,不過是海事蜃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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