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豌豆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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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小小在結核科跟大姨碰到了一個20歲左右的男生。170左右的身高,可是人卻那麽瘦。梅小小從來沒見過那麽瘦的男生,饒是梅小小曾經羨慕過梅弟弟幹柴似的身板,梅弟弟也遠遠沒有這麽瘦。

他靜靜的坐在沙發上,那麽熱的天戴著一個厚厚的冬天用的口罩,看不見大半張臉。一個20歲左右的女生跟另外一個大夫在說著什麽,也不知道是男生的姐妹,還是女朋友。

蘇大夫忙完走進去,那個大夫開口說了:“蘇主任,這兒又一個痰陽的病人。”說著指了指沙發上的病人。

梅小小本能的往後退了一步,眼睛卻一直盯著那個男生出神。

跟她當初進疾控中心的時候一模一樣,填單子,領藥,唯一不同的是,大夫問了男生一個問題:“這個健脾潤肺丸是要收錢的,你們要不?一盒40。”

男女二人有些支支吾吾,估計是家境不太好,梅小小見此多嘴了一句:“你們要吧,我當初也是要吃這個藥的。”

為此大姨還狠狠的瞪了梅小小一眼:“少管別人的事情。”

梅小小嘟了嘟嘴,沒再吭聲。

大夫又繼續道:“這個是輔助藥,可吃可不吃,你要不要,也行。結核藥兩天一次,空腹吃,要是覺得吃完胃裏難受,就飯後吃。”

蘇大夫又插了句嘴:“可以從中間一分為二,一天一次,按自己的情況來。”

後面的事情,梅小小當然一概不清楚了。可是現在住了一趟醫院,又查出氣管結核的梅小小,現在不由深深擔心著那個瘦弱的男生。

有點不敢想。

扯了這麽多,又有些遠了,說這些,只不過是粗略的介紹下梅小小腸胃受損之前發生過的一些瑣碎的事情。

梅小小腸胃受損的這段時間,離她覆學的日子也臨近了不少,也距梅小小上次覆查拍片快兩月有餘。

梅小小懷著興奮的心情去了醫院拍了CT,沒想到得到的結果卻是讓梅小小震驚不已的。負責出CT報告的大夫拿著CT只對梅小小說:“你這沒有變化呀。誰給你看的?”

“候院長。”

“哦,那我就不出報告了,你還是拿著片子給候院長看看吧。”

梅小小最終得到的結果就是,吸收不明顯。

本以為吃了兩個月的藥覆查可以有吸收,但是沒想到對比片子竟然沒有變化,這讓梅小小的心越來越沈。加之藥物沈重的副作用......

“媽,我想去專科看了!”

梅小小的想法跟梅媽媽一拍即合,說著,梅小小就在網上查了全國專科醫院。最後在沙華肺科跟新安胸科之間,梅小小選擇了新安胸科。

如果細讀了前文的人應該不難理解梅小小的這個決定。無論從哪方面說,新安胸科都是不錯的選擇。雖然兩地都跨省,但是新安相距天山,還是要近一些。梅小小只考慮了身體耐受,卻沒有考慮到醫保的問題。如果是現在,她肯定頭也不擡的選擇去同錦。

梅小小站在新安的街道上,看著斑斑駁駁陽光下古老的城墻,嗅著帶著濕氣的空氣。有的人說,一個人逃離一座城,是因為城裏有個人,那麽自己逃離一座城呢?一是因為城裏的pm2.5,二是因為,自己的結核。

梅小小吃了碗不正宗的蘭州標牌的牛肉面後,度過了新安市的第一個夜晚。第二天一大早,梅媽媽陪著梅小小去了醫院。路上梅小小還跟梅媽媽打趣道,咱們不用這麽著急去,結核病醫院嘛,能有多少人。

梅小小萬萬沒有想到,她錯了。

醫院裏不能用人山人海來形容,但是也足以達到摩肩接踵的地步了。可是,最讓梅小小跟梅媽媽感到不安的是,放眼望去,黑壓壓的,全都是一片戴口罩的人。

梅小小跟梅媽媽就這麽暴露在空氣下,突然覺得自己很不正常。

“媽,這醫院看起來很可怕啊。”梅小小這麽跟梅媽媽說。梅媽媽點了點頭,先進去吧。

有一句話不是說的好麽,國人只有在排隊的時候才能感覺到自己是龍的傳人。梅小小現在深刻的感覺到了。她渾身不舒服,但是也得忍著,夾雜在一群口罩君之間,越發的沒有安全感。

好在人性化的醫院掛完號會給個口罩,梅小小拿到手後,馬上戴在了臉上。(現在的梅小小回憶起來,真想吐自己一臉結核菌。)

這裏不得不吐槽下,醫院很奇葩。

除了正門可以看見的一座有了年代的三四層的水泥樓外,這裏竟然遍布著清一色的活動板房。

活動板房搭建的門診,搭建的CT,B超等放射科,搭建的病房......就連梅小小沒見過的活動板房兩層小樓,都在這裏大飽眼福。

說起活動板房,不知道各位看官們是否清楚,如果不清楚,我做個提醒,08年汶川大地震。如果這樣,還是不清楚,那麽,我將在下一節重點說一說這個所謂的活動板房。

08年汶川大地震,是國人足以銘記的一重大事件。當時情況嚴峻之極,為了解決災區人民的住房問題,活動板房隆重的登上了抗震救災的舞臺。

當時8.0級的汶川大地震,牽涉範圍之廣,所以梅小小的家鄉也無可避免的遭受到了波及。天山很多地區房屋受損,雖然不在震中,但是6.5級左右的地震,破壞力也不容小覷。

梅小小當年初三,正直快要中考的空當,全縣學校集體放假,大街小巷壯觀的帳篷陣容隨處可見。與此同時,活動板房因為各大優勢也開始推廣,拆卸組裝方便,輕盈不重。

梅小小高中的操場上,滿滿的全部是搭建好的活動板房,用來給學生住。所以說,活動板房,是地震後為了應急出現的產物。

當初梅媽媽看見一排排嶄新的搭建成的藍頂白身的板房,還不由自主的感嘆過人類的智慧。梅小小後來才頓悟,梅媽媽肯定是被各路謠傳所誤導了。什麽冬暖夏涼?!扯謊都不打草稿。

原本梅小小是沒有機會親身體驗這人類智慧結晶的產物的,但是機緣湊巧,高一的新教室,就是操場裏的一排排板房。

梅小小的新奇,歡喜僅僅只維系了不到一周,就被接踵而來的問題所困擾,從而抗議煩悶。

首先,隔音極差、冬冷夏熱、碎片天花板加塵土飛揚,這些加起來,足以破壞所有美感。扯這麽多閑篇,各位可以想想活動板房的病房,會呈現出一種什麽狀態。

當然,梅小小也就這麽一說,看官們也就這麽一聽,後續還會講到。

有個詞語很是奇妙,他幾乎無處不在,歷史久遠,普通平常,卻又意義重大。這個詞語就是,“熟人”。有了熟人,一切在常人眼中不可逾越的困難大山,顯得都是那麽渺小無比。

梅小小曾經多麽的羨慕那種生活----她多想讓自己的生活遍布熟人啊!這樣她就可以趾高氣昂的享受著一切便利,大有種我爸是李剛的架勢。

可是現實就是殘酷的。所謂羨慕這種東西,也就只有梅小小這種屌絲才能意淫意淫。

專家門診的門外排了好大一長串隊伍,一個一個緊鑼密鼓,像是流水線上的商品。在任何資源都永遠稀缺的□□,時間真真就是生命。

等了好長時間,終於到了梅小小,結果傳說中的熟人迎面飛來。剛剛幻想過的羨慕感瞬間全無。

一個護士打扮的女人領著另外一個打扮光鮮的女人進了門診,說了一通子話,大概意思無非就是早就跟你打過招呼,人我帶來了之類的言論。

主任轉過頭跟梅小小說:“你先出去,下一個再進來。”

梅小小目送著熟人帶領下的病人,耀武揚威的插隊,細致繁瑣的問著很多問題,也不見主任臉上的半絲不耐煩。太陽慢慢升起,門口的一堆人時不時的跺著腳,時不時巴拉下堵在臉上的口罩,又時不時的朝門口探望。

梅小小手中拿著從家裏帶上來的印有寶貴資料字樣的裝著ct的塑料袋,氣憤而又小心的晃著袋子。

終於,梅小小聽到了一段讓自己啼笑皆非的對話。

主任要開單子,結果看病的人沒有掛號單。衣著時髦的女人聲音立馬小成了蚊子,哼哼唧唧:“我以為給你看不用掛號的。”

主人的臉上閃過一起尷尬,卻也轉瞬即逝:“趕緊去掛號吧,你不掛號我沒辦法幫你。”

女人狼狽的踩著高跟鞋前往門診,有的時候還不忘三步一回頭,不斷的叮囑主任:“你等著我,我馬上掛號,掛完號馬上回來。”

梅小小心裏癡嗤笑了一聲,拿著自己的資料坐在了本該輪到她的位置。

梅小小故作輕松的坐在椅子上,盯著主任,她本以為時間會久一點,沒想到,主任拿著ct就著那發光的白板(原諒我真不知道那玩意兒叫神馬),聲音清晰無比:“考慮支氣管結核,辦住院吧。”

其實事到如今,梅小小還有什麽是沒有經歷過的呢?她足夠的淡定,但是也隱約的懷疑,這麽瞧一眼就考慮氣管結核啦?但也只是心裏略微遲疑。有句話怎麽說來著,既來之,則安之。

一切的懷疑,都交給時間一點一點驗證吧。

梅小小按要求拿了身份證,填好了一些信息,唯獨碰到兩個東西不知道怎麽寫,一個是職業,一個是住址。

梅媽媽考慮了半天,終於職業填寫了無業,住址寫了高山省天山市蘭縣。轉戶口歸轉戶口,有些東西要另眼看待。

主任看了梅小小一眼:“耽誤的有點久,今天就住進來吧。你們是外地的,大老遠跑過來一趟也不容易。”說著,主任起身就撥通了病區的電話。

沒有床位!

梅小小心裏有些震驚!作為一個專科,又不是綜合醫院,沒有床位是怎麽回事?難道是板房搭建的病房太少,還是真的結核病就這麽肆無忌憚?

她其實寧願自欺欺人的選擇第一種。

主任是個跟梅媽媽差不多年齡的女人,雖然被厚厚的口罩堵住只留下一雙眼睛,但是,一雙眼睛作為通往一個人心靈的窗口也綽綽有餘了。

主任不厭其煩的給病區打著電話,不斷的跟護士聯系,大有種不弄出張床位誓不罷休的架勢。

“餵?餵?給我接護士長!這裏有個高山的孩子,大老遠跑過來一趟不容易,給安排個加床!”

“餵?餵?”

正巧之前掛號的女人進來了,拿著掛號單,看著主任就想要進來。主任一手拿著話筒,一手阻止了她,一雙眼睛在說,我在忙,請出去等。

女人悻悻的只得等在門口。

梅小小一直覺得女人是這個世上最不好相處的生物,因為女人不僅會為難男人,女人也會為難女人。

要不然,聖賢怎麽會流傳世人,世上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的言論?現在也就不會有女人何苦為難女人的金句了。

但是眼前的主任刷新了梅小小的認知,她突然覺得,眼前的女人,家裏可能也有個跟她一般大的女兒。也許她體諒梅媽媽,更加體諒一個結核病患者母親的心情。

不管怎麽樣,梅小小最終在主任的極力幫助下,弄到了一張來之不易的加床。

病區來了個專門負責梅小小的護士。她帶著梅媽媽先辦好了住院手續,交了5000的押金,然後帶著梅媽媽跟梅小小進了病區。

本來輕松的心情看到科室名字的時候,又像壓了塊巨石。梅小小躊躇著到底要不要進去。站在門口磨磨蹭蹭。

重癥結核科!

這五個大字就像高高在上的大佛一樣鳥瞰著梅小小。震得梅小小心裏一驚。重癥是什麽意思?梅小小的腦子裏閃過一幅又一幅的畫面:

渾身插滿管子的人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然後旁邊的儀器嘟的一聲,折線變成了一條直線......

拉著親戚的手還在說著臨別贈言,結果話還沒說完,手已經滑落在床單上......

梅小小不敢在想下去,她腦子中不斷地猜測著,主任是不是隱瞞了她什麽東西?是不是過會就要叫梅媽媽出去,說出什麽梅小小得了肺癌之類的言辭。

梅小小啊,她就是電視劇看的太多,太自作聰明了!

梅小小可不就是想多了麽?

醫院裏人滿為患,也就重癥結核科這裏可以再擠加床了。護士跟梅媽媽解釋著。但是好像之前說好的加床也加不了了。護士讓梅媽媽能不能再等兩天。

梅媽媽帶著梅小小出了科室,本來要走的她們突然覺得不妥,又返回去跟主任打了招呼,告訴了這邊不能加床的情況。

主任顯得有些生氣了:“這怎麽辦事的?我已經打過招呼了!”她又一個接一個的電話,開始為了梅小小的床位而奔忙。

梅小小心裏一暖,要是所有的醫生都能這樣,也許.....

她出了門還偷偷的問梅媽媽:“媽你是不是送紅包了?”

梅媽媽一笑:“沒有啊。”

後來梅小小才知道,不是梅媽媽不想送,實在是不知道送誰。不過,也幸虧沒送。

送禮,感覺是一門很深的學問。梅小小年齡不大,也參不透個中奧秘。只是知道,送禮好辦事。至於送什麽禮,辦什麽事,那就另當別論了。

梅小小有個剖腹產的表妹。記得外婆曾經說過,生表妹的時候,就給婦產科的醫生送了紅包,不僅如此,還有麻醉師。

梅小小的表姐生寶寶的時候,梅小小大姨千叮嚀萬囑咐,剖腹產一定要給送紅包。

梅小小不明白,生孩子非要剖腹產?剖腹產一定要送紅包?

無奈,收紅包的主治醫生恰巧是梅小小高中同學的母親。還記得梅小小曾經不顯山不露水的在他面前說,簡波啊,我們可都是你的衣食父母啊。

簡波還問梅小小,為什麽?一臉的不解委屈的樣子。

為什麽?梅小小也想問自己,這是為什麽。

護士帶著梅小小跟梅媽媽去病房的途中,熱心的說起了醫保報銷的問題。

梅媽媽不知道梅小小的情況怎麽處理,一邊感謝完護士的好意,一邊又強調著:“我們自費,自費好了。”

所有的一切順利無比,梅小小就這麽匆忙的住了院。因為是加床的緣故,護士搬來的折疊床只能放在電視的腦袋底下。

梅小小環顧了下四周,病房裏的病人吃飯的吃飯,看電視的看電視,全然也沒有一個打招呼的人。

梅小小心裏有點酸酸的,難道病人也會歧視嗎?

梅小小又有些敏感了。她後來才明白,那不是歧視,只是病房裏病人來來往往,見慣不慣了。

原本四個人的病房都略顯擁擠,現在又加了一張床。腦袋上的電視聲嗡嗡的轟炸著梅小小的神經,走廊裏來來去去嘈雜的聲音,空氣裏夾雜著濃重的84消毒水的味道。

梅小小的心情越來越煩躁。

窗外的太陽越升越高,毒辣的炙烤著房頂。梅媽媽說:“小小,你先躺一會吧。”

梅小小不情不願的躺在了護士剛剛鋪好的床鋪上,眼淚卻止不住的吧嗒吧嗒的往下掉。連枕頭都沒有,淚水就順著眼角浸濕了床單。

床板那麽硬,梅小小想著《豌豆公主》的故事,沈沈的睡了去。

她做了一個夢,夢見所有的人都在慢慢遠離她,夢見所有的人都在排斥她,夢見他們堵著口鼻,對自己指指點點,他們說:“梅小小,都怪你,請你離我們遠一點!”

對啊,梅小小,你是個害人精,請你離我們遠一點!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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