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發膩的蒜苔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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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小小拿著50塊錢的押金條興沖沖的跑到上課途中經常路過的留學生公寓時,卻沒有見到宿管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的看門的大爺。

只有兩個穿著正規的前臺冷著臉坐在那裏,梅小小心裏一下小疑惑,但也冒著膽子上去了,直接甩出來50塊錢的押金條。可是,想象中的一幕沒有出現。

“這是什麽?”前臺懶洋洋的冷眼問著。

“押金條啊。”

“押金條是做什麽的”

“住宿的啊。”梅小小看著前臺越來越迷茫的眼神,她的聲音也有點發虛,有點不確定,但她還是解釋著,“宿管說拿這個條子今晚就讓我住這裏了。”

“誰說的?”

“宿管啊。”梅小小雖然說著,可是心裏越發覺得事情沒譜了,她以為自己高興的頭腦發蒙了,找錯了地方,“那你們這裏是留學生公寓麽?”

“是啊。”

“那我們學校有幾個留學生公寓啊?”

“不知道,反正不是這裏。”前臺將條子遞給梅小小,低頭又忙活自己的事情去了。

梅小小心裏一寒,看著手上的鑰匙,也是啊,果然自己還是太傻了。她應該記得航姐之前說過的,留學生公寓的門鑰匙都是房卡,又怎麽可能會一轉眼變成古老的鑰匙。

梅小小手裏緊緊的握著那枚有些發冷的鑰匙,手掌因為用力的緣故,被拓上了鑰匙形狀的紋路。她撥通了圓圓的電話:“幫我問下,宿管給我找的地方到底是哪裏......”

梅小小手裏拎著的袋子中乖乖的裝著一份米飯,上面蓋了一份蒜苔炒肉,還臥著一顆蛋。水蒸氣早就鋪滿了袋子的上壁,一滴一滴凝結在一起成水流進了飯中,黏黏膩膩。

梅小小撥拉了一下額前的劉海,低頭看著成塊的米飯,為什麽要打包呢?為什麽不在食堂裏吃了呢?她游走在學校大門口,等著圓圓的電話,她逃離了宿舍,也再沒有勇氣進去那個地方。

梅小小按照指引找到了宿管口中的留學生公寓。

原來......

果然有個看門的老大爺坐在門房,梅小小還沒有掏出來那個押金條,大爺就大手一揮:“我知道的,你進去吧。”

梅小小有點不自在,可還是提著手中的飯進了公寓。心裏五味陳雜說不清的感覺。整個走廊幽暗又沈悶,長長的沒有盡頭。

整條走廊裏都能聞見雨後泥土的清新的芬芳,可是梅小小也從裏面聞見了一股發黴的味道。都說寄情於景,大多不過如此而已。

梅小小拿著鑰匙開了門,隨著鎖吧嗒一聲,吱呀一下,陳舊的破綠色的門被推開,梅小小摘了自己眼鏡,揉了揉眼睛。

一張桌子,一臺電視,兩幅高低床,一個獨立衛生間,還有四個大櫃子。

噗,一層淺淺的灰塵揚起又落下。梅小小將自己的飯輕輕的放在了桌上,本來想著洗完澡看電視的她,此時的完全沒有了心情。

墻上貼著早就褪了色的F4的畫報,那樣青澀的的笑容毫無保留的展現在梅小小的面前,畫報周邊的墻壁上,隱隱約約的還有許多年輕的字體,寫著一些或暴露或憤青的話語。

梅小小都能想到多年以前這裏肯定曾經住著一群激情四射的少年,拿著自己指甲蓋兒在墻上寫下這些話的模樣。

你們想不想得到,當年你們灑下汗水跟揮霍夢想的地方,如今卻成了我與別人的萬千溝壑?梅小小自嘲了自己一聲。

梅小小輕輕的從櫃子裏翻出一床花樣很醜又感覺很寒酸的被子。她也顧不得這被子被多少人蓋過,也不再想上面會有多少細菌,她將被褥麻利的鋪在光光的床板上,沒有脫鞋子,也沒有洗腳,就這麽和衣躺在了床上了。

沈沈的被子扣在了梅小小的頭上,只有這樣,梅小小才不會覺得整間房子只有她一個人,她才不會覺得自己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的到這個地方隔離的小孩。

梅小小呼吸很輕,輕的也只能聽見外面時不時的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梅小小感覺自己睡了好久好久,睜開眼就看見梅媽媽的一通電話。

“小小啊,你有沒有吃飯?你這會在幹嘛?搬出來了嗎?住的還習慣嗎?”

梅媽媽一連串拋出來這麽多問題,梅小小竟然不知道該先回答哪一個才好。梅小小還沒有想好答案,梅媽媽又說:“小小啊,你先將就一個晚上,我這會跟你爸已經在火車上了,明天就能到你學校了......”

梅小小哽咽著胡亂應了兩聲,掛了電話。眼淚就止不住的刷刷的流。桌上的飯早就冷掉了,她打開袋子拿筷子隨便撥了幾口,肉因為溫度的關系,都膩成了一片。

梅小小的嘴巴裏鹹的不行,她大口大口的吞著飲料,以此來緩解那種苦澀。她像是瘋了一樣的隔著窗戶將沒有吃完的飯扔了出去,看著來來往往背著書包走在街上的孩子。

曾幾何時,你也過著這種現在你奢侈卻又得不到的生活啊。梅小小緩緩的拉上了窗簾,繼續倒在了床上。

那麽一個極度淺眠的人,房間裏的燈,開了整整一個晚上。

那一晚,梅小小睡得一點都不好。她夢見了《ZQC》裏的好多人,看不清臉只有一個個遠走的背影。

她看到阮莞對趙世永說,世永既往不咎,下不為例。

她聽到陳孝正說,我的人生是一棟只能建造一次的樓房,我必須讓它精確無比,不能有一厘米差池——所以,我太緊張,害怕行差步錯。

時間真是一個可怕的東西,它能撫平一切,將心裏好的或壞的一刀刀刮去,只留下個面目模糊的疤痕。

梅小小驚醒的時候,後背全是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她匆匆的逃離了那個地方,趕在別人都去上課的時間,躲在食堂吃著屬於自己遲到的早飯。她大口大口的喝著豆漿,以撫平自己波瀾不驚的情緒。

她就是個藏在套子裏的人,見光就死——卻向往那個套子外面的世界。

嘶嘶,樓道裏又開始響起了噴霧的聲音。戴口罩的阿姨悄悄看了梅小小一眼,繼續噴著手裏的殺毒劑。

梅小小打開房門,濕漉漉的地面,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摸了摸被子,有點發潮。她憤憤的看著手裏的鑰匙,有時候,原來鎖也不是鎖,鑰匙也不是鑰匙。

梅爸梅媽以神一樣的速度抵達梅小小的學校大門口,梅小小手裏握著一杯奶茶。梅媽媽剛一下車就看見梅小小瘦小的身體飄揚在風中,眼睛紅了一圈拍著梅小小的肩膀:“你個死丫頭,從小就不會讓媽媽省心......”

看著梅媽媽差點要掉出來的眼淚,梅小小伸出手:“媽,奶茶,熱的,給你喝。”

梅媽媽搖了搖頭,只是死死的拉著梅小小的手,嚷嚷著要帶梅小小回家。梅爸爸默默的跟在梅小小跟梅媽媽身後,只是笑著。臉上,卻多出了好多皺紋。

其實梅小小一點都不喜歡這樣,給人的感覺像是離別前最後的狂歡。可是,梅小小又怎麽會知道,梅爸梅媽除了用自己所認為對的方式來表達自己心中的難以言喻的情感外,他們實在是找不到別的方法。

梅小小也知道,所以她也乖乖的跟著他們去好的飯店吃飯,去服裝店買衣服,去酒店訂房間。一切倒像是幸福的一家三口出來旅游的正常日程,每個人都默契的沒有提起這次有關於肺結核的點點滴滴。

梅小小拉著梅媽媽的手,壓著馬路,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只輕輕的說:“媽,要是我們生活在同錦市該多好。”

梅媽媽看著遠處的點點燈光:“小小,這裏終究不是我們的家。”

梅爸梅媽來了同錦。校醫執意要他們一起去結防所,於是第二天一早,梅爸梅媽就等在了酒店樓下,一輛拉風的小車停在了梅爸梅媽面前。熱情的寒暄過後,梅小小又來到了這個曾經讓她極度抵觸的地方。

院落裏只落得幾絲斜斜的陽光,校醫穿著一條黑色的大甩褲,走起路來能起陣陣涼風。她像本地人一般盡地主之誼的沖在梅爸梅媽前頭,找到了劉大夫,不甚標準的普通話在梅爸梅媽面前也顯的嘎嘣脆。

“劉大夫你好,這是我們學校的梅小小,這是她父母。”梅爸梅媽只能窩在校醫身後,在提到自己的時候露露臉,笑一笑。

“孩子的情況你們都了解吧?”

“我們知道是肺結核。”

“你們家孩子的情況嚴重知道不?有空洞。”

說著,一張很大的片子被插在了光板上,一個男的指著那一塊說:“看見沒,這裏有個洞。”

當然,梅小小不會看片子,梅爸梅媽更不會看片子。但是他們這是第一次知道,梅小小的病可能嚴重,反正不會是疾控中心大夫說的那麽簡單,肯定不是簡單的吃六個月的藥就能好的地步。

話題一轉,又談到了休學上。

嚴重了就要休學,更別說具有傳染性的病,還是空氣傳播。梅媽媽不能接受這個結果,她一邊跟人理論,她不懂,所以要問清楚,為什麽一個宿舍裏的兩個孩子,大大可以安心的在學校上學,而自己家的小小就要被人趕回家。

梅媽媽一激動,普通話就說的很不標準,可她還是要說,拿出之前傳真上來的證明。

可是這證明,卻生生的在梅媽媽的臉上扇了一個耳光。

兩張證明,一張寫著“幾乎沒有傳染性”,另一張寫著“右肺”。其他的不多說,就這兩處地方,醫生就足以將你拍死在這桌面上。

男大夫輕輕的嗤笑了一下,緩緩的摸了摸口罩,不是很清晰的聲音隔著口罩傳了出來:“證明?這也算是證明?這片子上明明是左上肺有問題,這兒寫的是右肺。”

力透紙背這個詞兒不知道用在這兒合不合適,只是梅小小當時的確想到的就是這個詞兒。大夫的手指一個勁兒的點著桌上的證明,似要戳出個洞來。

劉大夫也適時的說話了,嗓子提到了16度:“幾乎沒有?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怎麽個幾乎沒有?連痰檢都沒有做,他憑什麽就說是幾乎沒有傳染性?!”話鋒一轉,劉大夫繼續說道,“話說回來,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關上門來講,痰檢陰性也不代表沒有傳染性,我們只是向外宣傳的時候吃藥2-4周左右傳染性就大大降低......”

梅媽媽耷拉下的腦袋一下子又擡了起來,立馬說到:“對啊,你也說了啊,一般治療2-4周傳染性就大大降低了啊......”

緊接著又是不斷的爭執。梅小小都有點倦了。

梅小小煩躁不堪,卻不料劉大夫又瞅著梅小小繼續說:“你看這姑娘,瘦瘦小小,一看就是有肺結核。”

梅小小眼中飄過一絲擔憂,轉眼趕緊看著梅媽媽,果然,梅媽媽眼中一團小小的火苗緩緩燃起。她小心的搖了搖梅媽媽的手:“媽......”

梅媽媽無視了梅小小的祈求,聲音不自覺的提高了:“我跟你們在這兒解釋一下,我們家小小的主治醫生去外地出差了,所以證明是一個實習給開的,我這兒有他的電話,我們不懂,你們可以打電話去跟他談一談......”

“實習?實習連個左右肺都分不清?我真懷疑你們的那是個什麽醫生!對不起,這個真沒什麽好說的。我們只認單子!”男醫生立馬阻止了梅媽媽翻號碼的舉動,“退一萬步來講,讓你們家孩子休學不也是為了你們家孩子好麽?說句不好聽的,高山省的醫療水平......說到底,同錦也是數一數二的大城市不是?”

梅小小的心裏就像住了千萬群蜜蜂,都直直的撅著屁股發出了刺朝她襲來,她有點不服氣,有點反抗,有點不滿:“我之前在同錦看過的,大夫也沒跟我說我有結核!”

“哦?在哪?”劉大夫一臉好奇的模樣。

“四院。”

“四院?就離這兒幾站路的四院?”劉大夫不相信的又重覆問了一遍。

梅小小點了點頭,耐心的說:“他們說是咽炎,給我霧化了一周。”

“這樣啊。按理說四院的話,不應該啊......”劉大夫看著男醫生,有點自圓其說,又有點征求詢問。

有時候見的人多了,其實各種嘴臉也就不足為奇了。梅小小現在已經形成了一定的抵抗力,她突然就想起之前去四院的時候看過的那塊告示牌,主治燒傷整形的醫院,看肺科真的好麽?

其實有時候所謂的“不應該啊”不過是自己給自己臉上貼的黃金面膜而已。

高山省很窮。高山的代名詞就是窮,不僅貧窮,而且缺水。

梅小小從小接受到的教育就是這樣的。她還深深的記得,高中的英語老師很逗,每次上課舉例子的時候,老會蹦出一句,高山省以貧窮而出名,然後惹得全班哈哈大笑。當然那個時候,全班都是高山省蘭縣人,也僅僅當英語課上的一味調味劑,笑笑也就過了。

梅小小第一次覺得這種深深的不同是來源於上大學之後。所以當她很二逼的自我介紹的時候,有點激動的對著全班說:“我來自高山省天山市,其實我想說,我們高山還是很好的,歡迎大家以後到高山來做客。”

“哦,梅小小,那你們省是不是全都是山啊?”

“是不是都是那種毛都不長一根的禿不拉幾的大禿頂啊......”

除了唏噓的聲音外,一個洪亮的聲音在教室想起:“我怎麽覺得高山不窮啊!”從那之後,梅小小便記住了這個洪亮的聲音,對新安人的好感倍增,這個人就是梅小小日後的室友航姐。

梅小小還記得寒假裏同學聚會的時候,一群人呆在一起訴說著自己大學一學期的所見所聞。談到很多。

一在南方上學的姑娘上來就是一句,我一說我是高山省的,就有人問我,你們高山是不是很缺水,你們一年才洗一次澡啊......

一個在松川省上學的孩子說的更讓人覺得心酸,她們室友問她,高山是松川的哪裏啊?

梅小小每次聽到這些,心裏就會不自主的想很多,高山,對於梅小小而言,就是家的代名詞。

古曰,子不嫌母醜,狗不嫌家貧。不過爾爾的心態。

很多人都想逃出去,就連梅小小也追逐著腳步升學的時候轉成了同錦戶口,趕在身份證過期的時候,換成了同錦戶口的身份證。其實梅小小也不過是個怯懦的膽小鬼而已,怕別人說同錦的不好,卻也心心念念的向往著外面的城市。

有時候想想90年代那個時候,梅小小還只是個穿開襠褲的小屁孩。響徹國家號召支援大西部的城市青年特別多,街道上掛滿了支援大西部的紅色橫幅。

上了小學的梅小小還什麽都不懂,只是偶爾會從父輩們的嘴中聽到一些諸如某某真傻,跑這兒來遭罪雲雲的話。梅小小只知道吃著名叫“大西部”的方便面,傻傻的笑著,跟著弟弟爭執著一兩毛錢只為了買個能吹響的口哨。

所以到現在梅小小的家那邊,都會聽見偶爾的上市口音的中年人,或者江浙話跟本土方言夾雜著的同齡人。

如今,梅小小已經看不見那批人的存在了。滿滿的都是本土話,甚至是滿口別扭的普通話——蹩腳的兒化音,身上穿銀戴綠。

梅媽媽更加的氣憤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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